第44章 作业
金色的阳光覆盖原野,微风微微吹拂,气温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这时万物生发,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而今日这种天气更是适合出游。
白菲昕走在最前面领着头,带着学生们还有咸鱼青年,一大群人一路浩浩荡荡地走过临泗的街道,很是引人注目了一番。
等出了城门,就是满目的生机勃勃,视线开阔,让人心旷神怡。白菲昕长舒一口气,觉着自己这些日子的压力都消失了不少。
毕竟还是少年人,学生们半小时前还坐在教室里焦头烂额地读书,真的被带出来之后,就玩开了。
仅仅是走在路上,学生们都能玩起来,打打闹闹,互相追逐,人群里嬉笑声就没有停过。
白菲昕在最前面回头望着他们,露出了微笑。
白菲昕带着学生们也不着急,一路晃晃悠悠地过去。说着是在赶路,但当成春游也没问题。
他们到达实践基地的时候,八个农民正坐在田边说说笑笑。农具就放在脚边。
白菲昕一看,顿时就甚是满意。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摸鱼精神。反正亏损有她担着,怎么会要那么辛苦呢。
八个农民一注意到白菲昕,就立刻站了起来,面上都有点不好意思,尽管田地今天的活已经忙完,但上班时间闲聊被领导抓到了还是有点心虚。
其中两个农民是送田给白菲昕的邻居俩,另外六个是白菲昕三天前刚刚雇来帮忙看护农田的人。
八个人随即拿起农具想重新下田。
白菲昕随即阻止了,如果不是想要鼓励人摸鱼,她费那么大劲搞固定工资干何。
她介绍说:「这是我们白马书院的学生,你们作为实践基地的员工,主要面对的就是书院的学生。」
「属于书院的田地,种不种出来粮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让学生有所收获,学到东西。学生不能整天只读书,得理论联系实际。」
八个农民点点头,其中一个人忐忑地问:「可是,掌院……我们能让学生学到何呢?我都不识字,又有何能教给学生的……」
白菲昕一愣,这话把她问住了。
要是她说实践基地在乎经济收益,万一这八个农民就当真了,认真干活了怎么办,说不定真就粮食大丰收,收入一大笔了。是以白菲昕只能找借口,说一切是为了教学,收益无所谓。
农业大学有田地是因为他们真的需要种出成果。而白菲昕只是想找个理由亏财物,打着建设书院实践基地的名义往里大额投钱罢了。
但现在人家问她要教何,她哪里清楚。
不理应是大家互相给面子,她亏财物对方拿工资,糊弄过去完事了,为何要问出来。
这就尬住了。
白菲昕迅速思考。
随后她发现,糟糕,好像还真的没有何能教的,不能真的让学生下地种田吧。
白菲昕有点慌,她的视线飞速扫过八个人,注意到他们皮肤黝黑,沟壑深刻的脸,蓦然间灵光一现。
「生活!」白菲昕眼睛一亮。
「几位都是年长的前辈。我们的学生都是十五六的少年。人生经验不丰富,几位能够讲讲自己的人生经历,让学生们增长见识。」
八个人原本在惶恐地等待,生怕自己做不到,失去这份工作。闻言一起松了一口气。
便一人人主动上前一步,他是之前被白菲昕另外雇来的人中的一个。
他开口了:「原本我家里拥有两块田地……」
这是一人农民失去自己田地,便流落出来种其他人的田的故事,被当事人说得平铺直叙,没有波澜。
但是在场的人所有人都动容了。尤其是学生们。
因为白马书院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贫家子弟。他们尽管家里土地还在,然而也不富裕,处在危险的边缘,或许一个不小心遇到何意外随即就要破产。是以听到失去田地这样的事情,格外能共情。
白菲昕也微微叹气。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第二个人就顺势接上了,开始讲自己的经历。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随后是,第八个。
他们说完之后,现场一片沉默。
因为这八个人的经历竟然出奇地相似。简直像是同一人故事换了八次名字!
竟然是一模一样的遭遇。
学生们全部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白菲昕徐徐叹气。她当时只是想着亏财物,没有问对方具体的经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
读书的时候,她在历史课上学到过,不过就是一句话:某某年土地兼并日趋严重。然而,真的望着并排站在自己眼前的四个人,才能感受到其中的沉重。
如果不是白菲昕机缘巧合留下他们,他们又是何下场呢。
白菲昕摇摇头,徐徐感叹了一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卢于贤看了白菲昕一眼。
「掌院,」人群中有个学生蓦然高声嚷道。
他的眼眶发红,「你为什么要留下他们,这些土地不需要八个人耕种吧。就像你当初又作何会留下我们,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问完,所有学生都转头转头看向白菲昕,集体注视着她。
白菲昕想了想,一开始她是为了亏钱。
但其实也有其他的更快速的亏财物渠道,有不少其他的选择,比如财物花在结交其他贵族书院,花在购买名士的吹捧……就是一人亏财物无底洞。
现在回想,把钱亏到学生和农民身上,的确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要是现在让她再选择一次的话,她还是会这样做。但是要说怎么会……
「我也不清楚。」白菲昕老实回答,「就是这样做了。」
卢于贤在旁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同学们,」他朗声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到了卢于贤身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三天前就问过你们,现在再问一次,你们真的恍然大悟自己读书是为了什么吗?」卢于贤微笑。
没有学生回答。
「我清楚你们中的大部分人读书就是为了做官。」
卢于贤说到这里,南贵蓦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我也告诉你们,这个世间,没有比做官更加可笑的事情。」他冷笑。
「不过今日先不评判这个,今日我就假设你们都顺利地做上官了,然后呢?」卢于贤微笑着问学生们。
「你们想做何?」
学生们互相瞧了瞧,没有人回答。
「即使你们成功做官了,能够像掌院这样,不清楚为什么做也要做的事吗?你们有吗?」卢于贤问。
「你们能够好好想一想。这是我交给你们的作业。」
学生们发出一片轻轻的骚动。
「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找到的。这个作业不限时间完成。」卢于贤伸了个懒腰。
「不是说不限时你们就没事了,我要布置另一人作业。」卢于贤扫了学生们一眼,学生们都低了头。
他想了想,「既然大家都到这里了,也见识到了,不如就以悯农写篇文章。此物作业限时五天完成。」
学生们点点头,集体应是。
白菲昕在一旁看着,大大舒了一口气,之前卢于贤和学生们意向不统一,她很是纠结,但没有办法。现在看起来他们找到可以达成共识的点了,她也放松了。
白菲昕就坐在彼处望着学生们热烈讨论,手舞足蹈的样子,她微微有点出神。
白菲昕笑眯眯地望着学生们一拥而上,围着农民还有卢于贤问问题。她徐徐走远了几步,在田边坐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菲昕正在神游天外的时候,蓦然听到身后方传来一声温和的招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位女公子,劳烦一下。」
对方穿了一身蓝色的宽袍深衣,不是锦缎制成,而是布衣,但蓝得很漂亮,看起来是舒服又温柔的那种蓝。穿的也是布鞋,身上没有佩戴任何装饰品。看起来很简朴的样子。
白菲昕转头一看,几步外站了一人人,也不知道是何时候来的。
他的头上还戴了一顶斗笠,遮住了面容,白菲昕看不清他的脸。
「女公子,我走得远了,想喝口水,劳驾指引我一下去哪里才能讨口水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声音温柔,语气和缓礼貌,很有教养的感觉。
原来是一个求助的路人。
白菲昕站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学生们,他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甚至业已围着卢于贤坐下来了,大有不讨论清楚不走的意思。
于是白菲昕也没有打扰学生们和卢于贤,转头对这个路人说:「附近有农家,我带你去。」
对方轻笑了一声,用手扶了扶斗笠,轻点了一下头,「那就麻烦女公子了。」
白菲昕带着对方一路走,找到了一户农家,她在附近的名声太好了,还没有说何,就受到了主人的热烈欢迎。自然也顺利地帮路人讨到了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请。」白菲昕把水碗转递给对方。
「多谢。」路人一只手接过了碗,另一只手徐徐摘下了斗笠。
他徐徐饮了一口水,抬起头来对着白菲昕一笑,深黑的眼睛亮如星子。
此物人面容白皙,脸庞轮廓线条清晰,发色漆黑如羽,双眉平直又漂亮,睫毛纤长,嘴角微微带笑,如同春风拂面,是一副温柔和煦的长相,和他的声线很配。
看起来就是很有教养的一个青年。
「没想到白掌院如此受欢迎。」他唇角带笑,语气仍然温柔,说话和缓。
白菲昕眉毛挑高了,「你认识我?」
对方轻笑一声,点头承认了:「毕竟白掌院做了这么多惊呆世人的事情,临泗城里哪个读书人不知道白掌院的流动书车。」
原来是从流动书车听说她的人。白菲昕点头,但是想想又不甘心。
「请问怎么称呼。你业已清楚我了,可我还不认识你。」
「我?」对方面上的笑意加深了,顿时春花开放了。
「我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后蓦然又笑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菲昕不清楚这有何好笑的,她莫名其妙。
「咳,」他握拳抵在嘴边,「我姓王,名卿。」
「你可以叫我,王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