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该教的书,渡该渡的人。◎
楚独秀闻言,她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的反应。
按照她对谢总的了解,他会干脆地回答「可以」或「不能够」,突然问一句「有何好处吗」,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谢慎辞不动声色地盯她,他面色如常,语气也平缓,眉头好似蹙起,近看又无波无澜,照旧是面瘫气质,就是不知为何有些怨气。
楚独秀似有所悟,紧抿弯起的嘴唇。她强忍心底的好笑,故作镇定地低头:「我问问王娜梨,看她作何说吧,觉着签名值多少。」
谢慎辞瞧她用移动电话发消息,怔道:「她是祁筠寒粉丝?」
楚独秀坦白:「不清楚,不了解,不确定,可能是高贵路人,也可能是路人粉。」
毕竟王娜梨随口一提,同样没说自己的属性。
谢慎辞听到此话,他的双臂徐徐松开,不再是环胸的姿势,两手自然地放下,挺拔鹤立。
楚独秀用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冷不丁地打趣:「谢总,要是要你签名,也得给好处么?」
谢慎辞:「?」
「您能帮个忙么?」她装模作样地掏出纸笔,眨了眨双眸,恳切道,「帮忙签个名。」
「……」
谢慎辞瞅见她眼底笑意,哪能听不出她调侃自己。他一连看了她好几眼,面部线条都紧绷起来,先是领悟刚开始误会了,后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莫名其妙就生出赧意,不清楚在别扭何。
他慢悠悠地挪开视线,没有继续跟她对视,平静地岔开话题:「如果祁筠寒公司没意见,可以帮你们问问,我没法打包票。」
「好的,谢谢。」楚独秀听出他避重就轻,又见他不肯接过纸笔,好奇地追问,「不过谢总签名,也要善乐同意?」
谢慎辞瞪她一眼,离奇地显露羞恼,仿佛用眼神发出警告。
「我先过去了,怕他们等我。」
他被她当男明星揶揄,着实是撑不住,干脆落荒而逃。
楚独秀见他疾走走了,她恨不得要笑出声来,没想到谢总会怕此物,不好意思接受这类话。
细细一回想,两人初识时,谢慎辞进退有度、侃侃而谈,还没有现在关系亲近,照旧被她一句「你想说自己长太帅有距离感呗」给憋懵,估计是对所有讨论外表的话敬谢不敏。
夜晚,酒店室内的门被敲响,惊扰正在改稿的二人。
王娜梨猛地跳下椅子,光着脚就跑去开门,不知跟门外何人交流,没多久提两个小篮子赶了回来。
「哇,我心想事成了,祁筠寒工作室送的小礼物,说是给十二强选手的。」王娜梨惊喜道,「不清楚他是半决赛嘉宾,还是决赛的嘉宾,我们节目可以啊。」
王娜梨将一个小篮子递给楚独秀,其中内容跟罗钦、苏欣怡的差不多,都是各自代言的东西,再配上一张精致签名照。
楚独秀注意到小篮子一怔,不料谢总会这样要签名。
难怪他说没法打包票,她就想要一份签名,却变成祁筠寒送礼。
这样也好,她省去不少麻烦,不然还得要解释,签名照是哪儿来的。现在人人都有,就一碗水端平。
楚独秀还发送微信,向谢总表达了感谢,这时鼓励他再接再厉:[只给了一份,我的签名呢?]
谢老板10.9:[小黑猫怒视.jpg]
这表情是在抗议,她还拿他开玩笑。
[你耍大牌。]
[早就给过了。]
楚独秀望着文字,不由面露迷茫:「?」
她不多时反应过来:[书上不是全名,也不是签名照。]
谢老板10.9:[我没有照片。]
[可以签在你的表情包上。]
[?]
楚独秀抽出包里的《the new comedy bible》,随手拍了一张扉页「谢」字的照片,还打开p图软件制作表情包,发回给书籍的原主人。
[我真的会谢.jpg]
[???]
谢慎辞看见他自己的字迹,恨不得要发一连串的问号。
楚独秀都能猜到他语噎的样子,不由得感慨跟对方聊天极度快乐,已经有跟楚岚斗智斗勇的味儿了。
半决赛,演播厅内人头攒动,现场增加些许观众,但嬉笑声代表数量没变。
十二强选手陆续进场,他们在编导指引下,对着门口镜头挥手打招呼,接着一溜烟跑进来,在候场区逐一落座,等待进行分组表演。
现场观众看到诸多演员,情不自禁地呼喊出声,大声叫着喜欢的选手名字。
随着《单口喜剧王》热播,前来报名录制的人越来越多。相比突围赛时,观众为明星嘉宾欢呼,现在到半决赛,多数观众是为选手而来,逐渐记住其姓名及特征。
罗钦笑道:「大家都很热情。」
苏欣怡点头:「风水轮流转,现在是我们沾选手们的光了。」
全场哄闹起来。
台下,有人呼喊起罗钦、苏欣怡等嘉宾名字,算是为惶恐的赛事,带来些欢愉的气氛。
选手区,众多演员闻声一笑,但不多时又重新紧绷,忧虑着半决赛结果。
「干什么,都干何?」北河笑嘻嘻道,「大家今日好沉闷!」
小葱:「好焦虑,像把我放油锅里煎,快能做葱油拌面了。」
十二进八是关键比赛,打定主意能否踏进总决赛。决赛是八进四、四进一,代表半决赛是门槛,跨进去约等于触碰终点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今日,女生组坐在一起,她们是为数不多的冷静选手,依旧像往日般从容镇定,甚至能随意地说笑。
「那我要是被淘汰了,能够去决赛现场么?」王娜梨遗憾道,「我想去现场观看,还能给你们投票。」
楚独秀听不得自贬,挤眉弄眼道:「来了来了,这是高手,开始立反向flag!」
路帆温声附和:「有道理,她再冷不丁把我俩淘汰。」
王娜梨哭笑不得:「你们真给我面子,抬咖了。」
三人笑闹成一团,终于迎来了表演。
每组表演顺序是由抽签打定主意,依次是路帆、王娜梨、楚独秀。三人演出结束,共同公布票数,宣布淘汰人员。
楚独秀和王娜梨闻言,她们都激动起来,打气道:「路老师加油!」
台上传来介绍声:「有请下一位选手——路帆!」
「好的,老师先打个样,探探今天的场。」路帆霍然起身身,活动着身体,柔声道,「随后再看我的宝贝学生们表演。」
聂峰旁听三人交流,小声地感慨:「她们这组是今天氛围最好的。」
别人都惶恐得要吐了,她们却还能嬉笑打闹。
雀跃欢快的上场音乐响起,路帆不紧不慢地走上台,她穿着柔软的针织衫,搭配简约的素色长裙,显得温文尔雅、知书达理。
王娜梨:「希望老师开场能好,后面压力不会太大。」
一旦路帆开场崩了,这组都会逊色下来,让观众失去积极性。
楚独秀点头。
台上,路帆拾起话筒,等掌声退潮后,正式展开表演。
她口齿清晰,表达也流畅,有种娓娓道来的风度:「大家好,我是路帆。不少朋友可能清楚,我是一名老师,以前教英语,现在教单口喜剧,负责善乐培训营计划。」
「传道受业解惑,我当老师那么久,悟出来一个道理,就是做老师,千万不能太老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上学时幻想过,我要是做老师,一定温柔耐心讲道理,不能凶神恶煞,天天在楼道大骂,为一丁点事儿吼三吼四。毕业工作后,我在一家中学任教,教好几个班英语,确实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她认真地注视观众,一本正经道:「我从不吼三吼四,我都是吼五吼六吼七吼八,只因你发现,光吼三四声,镇不住你的学生。」
台下响起笑声。
北河既好气又好笑:「是以她每天把我当学生吼!」
小葱此刻正鼓掌,他闻言一愣,错愕道:「呃,但路老师没吼过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娜梨:「也没吼过我。」
楚独秀面露迟疑:「……可能是只吼中学生?」
北河斜她一眼,含笑地咬牙:「新人王,注意一点,内涵谁呢!」
路帆无可奈何地叹息:「现在的孩子太聪明了,能够准确地通过神态,判断出有礼了不好欺负。」
「我至今依稀记得,曾经带过一个班,纪律非常差,全都坐不住。上课前,班里会有个女生霍然起身来,对所有人大喝一声‘闭嘴’!」
「接下来,全场肃静,她完成了我做不到的事,我就可以开始上课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每到课间答疑,她就过来找我,对着我频频摇头,问道‘路老师,要是没有我,你该作何办啊’。」
路帆握着话筒,模仿女生晃脑袋的模样,只是简单的肢体动作,就换来一轮观众嬉笑声。
苏欣怡笑着掩嘴:「听着还挺可爱。」
「那女生是班长,后来还当了我的课代表。她各科成绩挺好,学习积极主动,担任英语课代表,也特别有责任感。」
「到了第二学期,她维持纪律都变了,变成喊‘shut up’了。」
「课间答疑再来找我,她照旧会摇头,问的却是‘ms lu,what would you do without me’?」路帆心平气和道,「特别有责任心。」
台下嬉笑声大作,场面也热起来,逐渐打开观众状态。
聂峰赞叹:「是厉害的,不愧是上季亚军。」
路帆不会进行过多肢体表演,更多通过讲故事的感觉,用文本来逗乐观众。
「自然,她不多时毕业了,我不带那个班了,教学经验丰富,也学会吼人了。」
「只是至今有一个遗憾,今天想通过节目,告诉那个女孩子。老师当初才疏学浅,你当年课间问的题,我终于能够解答了。」
路帆一字一句道:「没有你以后,路老师活成了你的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还活成了小时候自己最讨厌的模样,总是板着脸恐吓人,接着幡然醒悟,小时候的我还挺讨厌的,熊孩子竟是我自己。」
全场哄笑出声。
罗钦用力拍下一灯,只听舞台音效响起,传进耳朵激动人心。
路帆:「刚工作的时候,我判学生作业也很老实,他们有时不会写,也不会给你空着,妄图用些许潦草字迹让你看不懂,以此达到浑水摸鱼的效果。」
「我曾经耗费十几分钟,解读一篇学生作文,漂亮的花体英文,写的是龙飞凤舞,就这种字体会显得厉害又看不懂,仿佛写作的学生英语素质很高。」
「写的人很爽,判的人很疯,全然辨别不出来。我还上网搜索这种字体,认真地一一对照,生怕过于粗心,我看不清字母,给他判错了。」
不一会后,她缓慢低头,绝望道:「最后发现,好小子,给我拿拼音写的。」
路帆:「大家理应都清楚,初中英语作文有一位李梅同学,一会让你帮忙给笔友写信,一会儿让你帮忙申请夏令营,一会儿让你帮忙给父母写贺卡。你会感觉很茫然,你是在考英语吗?」
场上,第二灯猛然间亮起,嬉笑声代表不住拍手!
「你只会觉着,你是在帮李梅处理日常的鸡毛蒜皮,李梅的生活没你不行。」
「反正我的学生注意到李梅,就知道又有困难要面对,在考场上很崩溃。」
「但他们只用面对一位李梅,我的工作是面对无数位李梅,每次考试后,我看到成绩,同样很崩溃,我会感觉很茫然,我是在教英语吗?」
「就这样的作文,用拼音来写句子,读着都不通顺啊。」她纳闷道,「李梅要是照我学生的作文生活,处理日常的鸡毛蒜皮,估计不多时也要玩儿没,作何还能每回考试都出现呢?」
楚独秀啼笑皆非,偷偷评价道:「看来路老师当年有很多怨恨。」
北河:「活得不快乐,不然怎么来搞喜剧了。」
「还有不少同学会对英语老师有刻板印象,尤其是教英语的女老师,仿佛只有贴着漂亮、天天换新衣服、嫁给富有男性的标签,才能彰显她们优秀的english水平。」
路帆长叹一声:「最可怕的是外人这么想就算了,有些英语老师也这么想,天天在办公间里攀比。我那时老实,还特别清高,觉着太堕落啦,为人师表就聊这些?」
「再加上跟学校领导关系不好,发现他们总对人不对事,开始考虑换一人环境。」她说道,「有一回,学生出事了,领导却记错了,大怒地质问我,‘路帆,你是班主任,作何光教书,学生打架都不管’!?」
「我很无辜,回道‘但我不是班主任,我也不在现场,实在管不了啊’?」
「他这才醒悟记错人了,把我和别的老师搞混,嘴上却不依不饶‘你不是班主任,平时也该多盯着点,看学生关系好不好,别干等事情发生啊’!」
路帆睁大眼:「我更委屈了,说‘但楚独秀和王娜梨平时关系挺好的,我也不清楚她们怎么会要打架’!」
雷鸣般的嬉笑声落地,连带第三灯也亮起,是苏欣怡忍不住拍下。
苏欣怡捂脸道:「我也不想拍内部梗,但此物真的好好笑。」
罗钦深表理解:「尤其是放在这组对吧!」
「开个玩笑,要是在节目里,领导不会说这话的。」路帆和缓道,「导演只会说,‘路帆,你怎么光教书,学生打架都不管’?」
「你理应加入她们,跟她们一起打啊,拉近跟学生的距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一回,选手区都狂笑起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独秀和王娜梨被众人打量,她们还互相抱紧,表演起拉近距离。
屏幕前,尚晓梅闻言,也心里一跳。她唇角微弯,心虚地低头:「怎么还偷窥我的想法?」
尚导的确觉得,打得好,再打响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后来,我就向学校辞职,出来做英语老师,主要搞留学培训,确实摆脱在校英语老师的刻板印象了。」路帆道,「但我不多时发现,标签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
「只会从一人物体转移到别的物体,转移到我培训机构的学生身上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尤其是班里成绩最差的那几位,仿佛只有贴着懒散、天天换名牌衣服、拥有优渥家境的标签,才能彰显他们不优秀的english水平。」
「我甚是着急,苦口婆心地规劝‘你爹妈花了那么多财物,是让你来浪费时间吗?难道你不想尽快有学上,做点对社会有价值的事情’?」
「人家很淡定,说‘老师,这财物不多吧,就算交到我一百岁,理应也没有问题,所以我不着急’。」
「……」路帆停顿数秒,她环顾一圈,长嘶了一声,「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说‘挺好,我觉得你为老师提供岗位,没让我们在三十五岁失业,就是在做对社会有价值的事情’。」
「祝你长命百岁,老师干到延退。」
此起彼伏的嬉笑声汇河成海,恨不得要将众人耳膜震破。
罗钦等人还想拍灯,却发现早就拍过了,只得惋惜地收回手。
北河佩服道:「这把真的没有混,为学生尽全力了!」
路帆本能够将稿子往后推,拿到决赛再用,却为了女生组,提前放了出来。她是参加过节目的老将,没有搞田忌赛马,着实给足了尊重。
「现在,我不教英语了,开始教单口喜剧。过往的烦恼消失了,过往的繁华也消失了。」路帆道,「我的学生终究都比我穷了,基本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不过我们都很开心,我和学生都挺老实,老实人和老实人沟通有好处,起码不会心累。」
「教该教的书,渡该渡的人,或许为人师表,只求问心无愧。」
「接下来,好好授课,好好做人,好好看我的学生打架。」
「谢谢大家,我是路帆。」
路帆弯腰鞠躬,不疾不徐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