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源和蓝靛一块退出安岚的寝殿,两人在门口略停了一会,相互看了一眼,都不说话。
安先生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是让他们都出去,面上神色恹恹。
鹿源心里的担忧挥之不去,又有点后悔方才是否逼得太紧,欲速则不达。
蓝靛瞅了瞅天色,所见的是天际阴沉沉的,自顾自地道了一句:「又要下雪了,今年比往年都要冷。」
鹿源道:「镇香使应当清楚你在查他。」
蓝靛收回目光:「他知道。」
鹿源袖手站在台阶上,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鼓鼓的,垂在腰上的玉佩不时微微晃动,在这暗淡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温润的水光。
他抬起眼望着天际:「镇香使能猜得出你我的想法,却没有任何动作,是在赌先生的情意?」
蓝靛道:「兴许是,也兴许他对所有事都胸有成竹,所以根本不在乎旁枝末节。」
鹿源看了蓝靛一眼:「蓝掌事很了解他?」
蓝靛摇头:「这香殿内,只有先生才是最了解他的人,也只有先生有资格了解。」
未曾站到那样的高度,岂敢妄谈了解。
……
太阳将落山的时候,鹿羽和景孝才从酒楼内出来,景孝朝鹿羽揖手:「多谢姑娘今日请听书,下次姑娘若能出来,在下回请姑娘。」
他很喜欢来这里听人说书,以往都是一人人,有时听到精彩处,或者自己拍手喝彩,或是让人上去赏财物,极少与人讨论畅谈。今日却多了这样的体验,这姑娘性格直,口舌伶俐,能就着那些故事好一番嬉笑怒骂,并且每一句都像是从他心里道出来的一般。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又像是这天底下,终于有个人能明白自己,着实叫人舒心和不舍。
他同宗同族的兄弟虽多,但自大公子失踪,祖爷爷过世后,景府内所有人都为权为利争红了眼,兄弟叔伯间多是面上装着亲热,心里处处提防,无人能给予他这等轻松畅快的感觉。
若非对方是女子,又是来自天枢殿,他真愿意与对方称兄道弟。
鹿羽笑了笑,面上却带着一丝落寞:「我可不比三少爷您,过得这般惬意潇洒,想出来就出来。」
「惬意潇洒,不过是外人以为罢了。」景孝淡淡道了一句,后又觉得如此说不妥当,颇有抱怨之嫌。少年人想表露内心的孤独和寂寞,却又觉得这在姑娘面前有失稳重,便有些腼腆地笑了一笑:「如此那个雅间就给姑娘留着,我让人跟掌柜说一声,无论姑娘什么时候来,只管上去。」
鹿羽道:「三少爷好大方,那是不是连酒菜也都记你帐上。」
景孝道:「自当理应。」
鹿羽遂狡黠地一笑:「三少爷就不怕我坑你一笔,把酒楼里的好酒好菜全都叫上来尝一遍。」
景孝也笑了:「这里的酒菜如何能跟天枢殿比,姑娘怕是还看不上。」
鹿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来你清楚我的身份。」
景孝坦白道:「上次看到姑娘的出行车驾,在下认出是天枢殿的马车。」
鹿羽回想了一下,瞅着景孝道:「难怪对我这般客气,原来是想巴结天枢殿,只不过你这傻不愣登地说出来,这巴结的效果可就没那么理想了。」
景孝又笑了笑:「不欺不瞒,姑娘就当是我的诚意吧。」
鹿羽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摇头感叹道:「可惜了,你现在就算是巴结到我也没何用,我如今只是个普通的侍女,不同以往了。」她说着就转过身,望着开始落下雪粒的街道,兴致索然地道,「你走吧,天都快黑了。」
景孝见她面上神色不佳,忍不住问:「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鹿羽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也该回去了,晚了是要受罚的,顺不顺心的,我下次再告诉你。」
景孝瞅了瞅天色,再看她今日未乘坐马车出来,便道:「姑娘若不介意,我送姑娘回去如何?」
景孝暗暗算了算时间,便道:「不碍事,我让车夫跑得快些。」
鹿羽一顿,随后道:「这离大雁山可有段距离,你一来一回,怕是城门都关了。」
鹿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两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那我可真不客气,不过你也不用送到长香殿,只需送到大雁山山脚就行,如此你也能赶在城门关上前赶了回来,如何?」
这姑娘性格实在爽快,不似别的姑娘那么矫揉造作,景孝笑着应下,即请鹿羽上车。
……
鹿羽回到天枢殿的时候,天枢殿已点起灯火,大大门处莹莹煌煌的一排九宫灯,远远看着,就好似一串火球悬挂夜空,将巍峨的殿宇映衬得愈加雄壮,令人不由心生敬畏。
「鹿羽姑娘这一趟出去得真久,我还忧心会不会是只因天黑,迷路了。」她迈入去的时候,守门殿侍站在门房的台阶上,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
鹿羽瞥了他一眼,下巴一抬,径直往里走。
守门殿侍面不改色地目送她离去,随后回身进了室内,不一会后接到巡山人的报信,他整理了一番,命人送到刑院。
蓝靛接到殿侍送来的讯息,微微冷笑,命人送到鹿源那。
鹿羽才坐下歇息没多会,唐糖就迈入来道:「羽妹妹,源侍香来了,在回廊那。」
鹿源此刻也听说鹿羽回来了,再看蓝靛送过来的东西,他神色微凝,站在屋内思忖好一会,就起身去了盛瑞轩。
鹿羽正想着白天的事呢,闻言嘴角顿时往下一耷拉,从鼻子里微微哼出一声。
唐糖走过去,柔声道:「快去吧,虽说是你哥哥,但到底也是先生身旁的人,磨光了他的耐心,万一真不管你了,你岂不更吃亏。」
鹿羽还是不吭声,唐糖便轻轻推了她一下:「一会源侍香过来,我又得出去,这么冷的天呢。」
鹿羽这才站起身,不甘不愿地道:「好吧,我是看在你的份上去见一见他。」
唐糖笑着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待鹿羽出去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鹿羽冷着一张脸,走到鹿源跟前:「深夜造访,源侍香有何吩咐?」
鹿源不理她这不阴不阳的语气,直接开口:「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可能瞒得过周遭的双眸,安分一些,别动不该动的心思,我才能帮你,否则我会——」
鹿羽先是一怔,随后回过神,即大怒道:「我做何了!?」
鹿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平静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冷意。
鹿羽看着那眼神,忽然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父亲,她唇边渐渐地浮起一丝笑意:「真想拿面镜子给你看看,你知不清楚你现在的表情,像及了一人人,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鹿源面上表情微微一紧,鹿羽无声地笑,得意又猖狂,眼里带着痛快。
鹿源拿出袖中的东西,扔到鹿羽跟前,随后回身走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鹿羽捡起他扔到地面的东西,打开一看,面上神色莫测,不一会后,她将手里的东西一点点撕碎。(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