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7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陛下驾到——!」
方才散去的官员们,瞬间又矮了半截,纷纷躬身行礼。
所见的是刚刚才退朝的皇帝赵严,竟然去而复返,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他的面上,业已没了刚才的豪情与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铁青。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三皇子赵恒的身上。
众人心中一凛,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三殿下这是要倒大霉了!
赵恒此刻还捏着拳头,见苏孟不动了。
正准备狠狠给他一拳!
却被这一声怒喝,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不会……不会是父皇吧?
三皇子赵恒扭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父……父皇……」
「蠢猪!」
皇帝赵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声线里蕴含的怒火,比刚才在金銮殿上呵斥群臣时,还要猛烈百倍!
「你此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在朝堂之上,朕还没说话,你就跳出来咋咋呼呼,像个市井泼皮!现在散了朝,你还敢在这个地方动手?怎么?想让朕也给你来一下?!」
皇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看那架势,是真的想一脚踹过去。
赵恒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儿臣……儿臣不敢……是外公他……」
「你还敢狡辩!」皇帝怒不可遏。
「上次收了你的郡王爵位,罚你闭门思过,你是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何?草料吗?!」
皇帝指着不远处,同样躬身站立的苏孟,恨铁不成钢地吼道:「你看看你十四弟!再看看你!!你就不能跟他学学?学学他那份沉稳!学学他那份心胸!」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他才多大?就知道为朕分忧,替朕办事,从不惹是生非!你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吗?」
十四弟?
苏孟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记忆里,关于这位十四皇子的信息并不多。
自幼聪慧,深得皇帝喜爱。朝野之中,甚至隐隐有传闻,说这位十四皇子,天生便有储君之相,是皇帝心中最看好的继承人。
只是他年纪尚幼,平日里也极为低调,从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以至于不少人都快忘了他。
今日被皇帝当众提起,还拿来与自己和赵恒做对比,其用意,不言而喻。
苏孟的眼神,瞬间深邃了几分。
「来人!」
皇帝发泄完怒火,冷声下令。
「三皇子赵恒,言行无状,德不配位,即日起,禁足府中三个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另,罚没半年俸禄!」
「父皇!不要啊父皇!」
赵恒一听,顿时哀嚎起来。
禁足三个月,还罚俸半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皇帝根本不理会他的哭喊,直接拂袖而去。
经过苏孟身旁时,皇帝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怒容已经消散。
虽满是笑意,但眼神却是颇为复杂。
他出手,重重地轻拍苏孟的肩头,语气意味深长。
「老六,好好干。」
「别让朕灰心。」
说完,便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老六最近干的还真不错,若不是有十四子珠玉在前,这孩子,倒也算是个可造之材。只可惜……」
……
一连几日,关于河东道赈灾的各项事宜,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户部尚书张敬,在经历了那场朝堂风暴之后,仿佛脱胎换骨,彻底倒向了苏孟。
他办事效率极高,短短三天,就将第一批赈灾所需的财物粮、物资,全都清点造册完毕。
王景更是每日都来六皇子府汇报进展,面上满是兴奋。
这日,书房内。
「殿下,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您一声令下,粮草便可即刻启程,运往河东道!」王景激动地出声道。
苏孟点点头,翻看着手中的账册,眉头却微微蹙起。
「粮食的来源,查清楚了吗?」
王景面上的喜色一滞,随即变得有些凝重,他压低了声线,道:「查清楚了。按照惯例,京中粮仓的存粮轻易不动,这次调拨的粮食,大部分都是从江南鱼米之乡征调而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王景的声音更低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以往,江南运粮,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了弥补沿途的损耗,以及各级官吏的‘辛苦’,通常是报一石的账,实收四石的粮。这多出来的三石,一层层盘剥下来,最后能有一石落入国库,都算是好的了。」
「这……这已经是沿袭多年的潜规则了,户部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靠此物中饱私囊……」
王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是殿下,今年江南的收成也不好。我们若是还按照这个规矩来,收四石的粮,只怕会夺了百姓最后的生路,激起民变啊!」
苏孟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可我们若是不这么干,岂不是等于明恍然大悟白地告诉父皇,告诉满朝文武,以前所有沿途的官员,包括你户部侍郎王景,全都在监守自盗,弄虚作假?」
王景闻言,身子一颤,重重地叩首在地。
「殿下明鉴!正是如此!此事……此事牵连甚广,一个处置不当,便会引发朝堂大震!微臣……微臣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的确是个两难的死局。
要么,逼反江南的百姓。
要么,得罪整个官僚体系。
无论选哪条路,他这个方才被加封的郡王,和他那所谓的「以工代赈」之策,都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董丞相他们,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倒是难办啊!」苏孟轻声感叹了一句,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的为难之色。
王景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那……殿下,我们……」
苏孟徐徐霍然起身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一株腊梅,淡淡地出声道:「我们就不惯他此物臭毛病!」
王景一愣:「那……那作何办?」
苏孟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自有办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楚凝霜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处。
王景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微臣参见王妃。」
王妃?
楚凝霜一愣转头看向苏孟。
后者摊摊手没说话,但楚凝霜心中顿时明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怕是自己夫君获了封赏!
顿时心中喜悦难以抑制!
自己家夫君真是太有本事了!
她面上挂着笑,走到苏孟身旁,柔声说道:「殿下,刚才国公府派人传话,说父亲今晚设下家宴,请我们过去一趟。」
苏孟一挑眉。
家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节骨眼上,请自己去吃家宴?
他那个一向看不起自己这个便宜女婿的老丈人,楚国公楚啸天,会这么好心?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