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伪造,抢功
「可以写维多利亚或者朱利……」
「我反对。」
外科部主任拍了一下桌子。
他七十二岁,两鬓全白,做过大几千台手术,是在场唯一一个不怕得罪任何人的老头。
「手术记录是法律文件,不是公关稿。」
「我看过视频记录了,是林恩开的胸,林恩定位的弹头,林恩缝的血管。你让我签字背书说主刀是别人?」
他停了两秒。
「你能够把我的名字从监督栏里拿掉。但你不能让我签一份假的手术记录。」
会议室安静了。
理事会代表开口了。
「没有人要求签假文件。我们讨论的是呈现方式,朱利安·卡伯特医生在手术中承担了重要的术野暴露和辅助操作,此物事实对不对?」
外科部主任看了他一眼。
「他做了十九分钟的拉钩。」
「拉钩也是外科手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良好的术野暴露,再精湛的缝合也无法施展。」
理事会代表笑了笑,「我认为对外信息强调团队合作,对每一位参与者都是公平的。」
他没有提「卡伯特」三个字。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朱利安的曾祖父捐了这栋医院东翼的整面外墙。
他母亲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理事会的副主席。
理事会代表就是卡伯特家派来的人。
外科部主任没再说话。
他清楚最终会怎样。
手术记录不会造假,法律风险太大。
但新闻通稿、院方声明、未来的学术论文里,叙事重心会被精心调整。
林恩会变成不起眼的团队成员之一。
朱利安会站到聚光灯下。
副院长重新戴上眼镜,翻到了手术记录的第五页。
「还有一件事。」
她指着一行字:「徒手纵隔盲探,二十七秒定位肺动脉分支撕裂。在座有谁能解释,一个实习医是作何掌握这项技术的?」
心胸科主任咳了一声。
「徒手盲探不是新东西,上世纪的战地外科手册都有。但现代心胸外科不再教了。有CT,有术中超声,有介入导航,没人需要拿手指去纵隔里摸。」
「那他跟谁学的?」
创伤科主任接过了话。
他就是昨晚挡在推车前面的人,比在座任何人都更不愿提起昨晚的事,是以他选择把水搅浑。
「我听说些许非正规的地方还在用这种技术。」
他斟酌着措辞,「唐人街。法拉盛。布朗克斯南区。那些没有执照的诊所,没有影像设备,病人多半是非法移民和帮派分子。」
「那些地方的‘黑医生’长年处理枪伤刀伤,没有CT可用,只能靠手指。」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潜台词很清楚:这种技术是黑诊所才练的。一人正经医学院培养出来的医生,不可能会这个。
除非他的背景有问题。
心胸科主任皱着眉,开始算一笔账。
纵隔内的徒手触诊定位,需要对解剖结构有肌肉记忆级别的熟悉。
只有在活人身上练,而且要练不少次,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
战地外科的培训标准里,徒手盲探需要至少五十例才算合格。
林恩今年二十七岁,就在五十个活人的纵隔里探过?
「这不可能。」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学习曲线太陡。这需要足够多的病例来建立触觉记忆,我不相信一人二十七岁的人有这个条件。」
副院长置于笔。
「你的意思是?」
心胸科主任瞅了瞅四周那些精于算计的面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此物年少人有问题。
但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会变成一柄递到理事会代表手里的刀。
「值得关注。」他最终说。
理事会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恩的背景调查做过了吗?」
「标准的入职审查。纽约大学医学院,成绩中上,无纪律处分。华裔二代,父母早逝,身上背着三十五万学贷。」
理事会代表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了不少,一个华裔实习医,掌握了顶级外科医生都不会的技术。
「查一查。」他说。
院长在整场会议中没有发表任何实质性意见。
「今日先到这里。手术记录按实际情况归档,对外口径等公关和法务联合拟稿再定。」
院长站起来,看了理事会代表一眼。
「替我向你的委托人问好。」
理事会代表微笑着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
急诊科休息室。
林恩此刻正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躺着,门被突然推开。
朱利安·卡伯特站在大门处,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杯星巴克。
「给你的,四份浓缩。」
朱利安把咖啡搁在床头柜上,在对面落座,划开平板,上面已经排好了一个大纲。
「昨晚你的徒手盲探,我查了一下,英文文献里几乎没有同级别的病例报告。这是一人极好的发表机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语速飞快。
和手术台上笨手笨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学术这块领地面,朱利安·卡伯特确实是个天才。
「我前一阵才在《柳叶刀》发表过一篇关于ECMO撤机时机的论文,虽然你这个不一定能上《柳叶刀》,但也是很厉害的技术了。」
「你出技术细节,剩下的我来。」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在朱利安看来,他此刻正邀请一人实习医搭上自己此物大都会最年少主治的快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林恩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谁一作?」
「我负责撰写和投稿,按惯例,算我们联合创作。」
「你在手术里做了什么?」
朱利安的嘴停住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寂静了两秒。
「……拉钩。」他自己说出了答案。
林恩竖起右手。
五指并拢,指尖微弯。
和昨晚探入纵隔时一模一样。
「你写,但一作得是我。」
朱利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
他在哈佛四年,霍普金斯四年,三篇顶刊,一篇《柳叶刀》。
他能在三极其钟内搭好一篇病例报告的完整框架。
但他的手做不了林恩做的事。
他一直都清楚的,自己是学术的天才,技术上的白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之前他崇拜的是维多利亚,那是年少一代最拼、最高傲、技术最好的主治医。
是以他总想和她一起做手术,想和维多利亚做的一样好。
可就是这样的维多利亚,居然愿意屈尊做林恩的助手?
「……好。你一作,我通讯。」
朱利安霍然起身来,收好平板,走向大门处。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半回身,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何。
朱利安最终何都没说。
门关上了。
林恩拿起那杯冰美式,四份浓缩。
呸呸呸,想苦死谁啊。
买那么好的豆子,居然自己不会冲,还拿星巴克给我。
这公子爷的情商也太低了。
行政楼七层。
会议室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副院长和理事会代表。
副院长把手术记录锁进文件夹,霍然起身身。
「有件事提醒你,格兰特幕僚长的致函如果写的是团队合作,那一切好办。但如果他在信里点了林恩的名字。」
「那作何样?」
「那就意味着议长办公室认定的救命恩人是林恩。到时候你想把叙事重心转到朱利安身上,格兰特第一个不答应。」
理事会代表扣上公文包的搭扣。
「我只是替理事会传达些许关切。」
「我清楚,你只是传话的。」
副院长打断他,走到大门处,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你传的话,一直都不只是话。」
门关上了。
理事会代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人号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我。手术记录改不了,外科部那老头不肯配合。但新闻通稿能够操作。不仅如此,那林恩。」
他看了一眼窗外。
「深入查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