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定位器

林恩端着纸杯的手没动。

「何事？」

「DEA上周在亨特斯角搞了个大活儿，掀了三个集装箱，全是印度来的仿制药。头孢啊、利多卡因何的。」

米勒掏出口香糖，把嚼过的那块吐进包装纸里，又拆了一片新的。

「据说是锡克教的人在搞，走纽瓦克港清关，报的是香料。」

他嚼了两下，瞥了林恩一眼。

「你清楚DEA那帮人的做事风格，抓了仨小喽啰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但上游一人没摸到。接下来才是深入调查。」

林恩听出来了。

米勒不是在跟他聊新闻。

他在告诉林恩：你活动的地盘上来了新玩家，而且业已引来了另一拨官方的人。

「跟我有何关系？」林恩喝了一口酒，「我又不卖药。」

「当然跟你不要紧。」

米勒笑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注意安全。」

他轻拍林恩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我的人。别让我在别人的案卷里注意到你的名字。」

这句话里有关心，也有警告。

大部分是警告。

林恩点头：「明白了。我这边的客人都是你和乔介绍的老面孔，本地人为主，跟那条线没有交集。」

「嗯。」米勒的目光从林恩脸上移开。

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面朝车厢深处。

他看到了仙人掌。

「哟，这是谁养的？」

「卡西。」

「只要3刀99美分，很合算吧！还不作何用浇水。」卡西从驾驶室的方向探出头来。

「有情调。」

米勒点点头，他倒是很喜欢此物精打细算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从仙人掌旁边的充电台灯移开，落在卡西身上。

从领口扣到底的白大褂。

卡西被盯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萨奇教过她，被鬣狗盯上的时候，最蠢的做法就是跑。

「小姑娘，你也来一杯？」米勒举了举酒瓶。

「不了，度数太高了，我喝不了。」

卡西从杯架里抽了一罐她的临期啤酒，「我有此物。」

「哈，节省。」

米勒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他在车厢里走了几步，从操作台走到角落，再从角落走回来。

总共停留了不到五分钟。

没有翻任何东西，没有掀帆布，没有打开任何柜子或抽屉。

何都没做。

只是瞅了瞅，就像一人来串门的朋友。

「行了，不耽误你们休息了。」米勒跳下车厢，风衣在夜风里抖了一下。

「酒留着，渐渐地喝。」

他走到萨博班旁边，拉开车门。

然后停了一下。

「对了，林医生。」

「嗯？」

「你那小助手。」米勒侧过头，「女孩子，住在车里，挺辛苦的吧？」

「她习惯了。」

「嗯。」米勒点点头，「大冬天的，注意别着凉。不过你这助手倒是挺注意的，扣子扣得板板正正，比我见过的医生都讲究。」

他笑了一下。

上了车。

引擎声逐渐远了。

加油站重新安静下来。

萨奇从地上霍然起身来，轻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车厢大门处。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过了大概三十秒，卡西解开扣子，掀起上衣，把笔记本从腰间抽出来。

笔记本被体温捂得温热，封面上洇了一小片汗。

「他看到了。」卡西的声线有点发紧。

「不一定。」萨奇说。

「他肯定注意到了。」

「看到扣子扣得整齐，和知道里面藏了本账本，是两回事。」

萨奇靠在门框上，重新点了根烟。

「有的女孩就是习惯把扣子扣全。他可能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林理应最清楚了，他们国家的女孩都很保守。」

「以后账本不能带在车上了。」林恩说。

「那记哪？」

「记你脑子里。」

卡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瞅了瞅那本星巴克笔记本。

蓝色笔记着每一笔收入，红色笔写着每一笔支出。

字迹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的作业。

卡西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新的数字。

她把笔记本合上，迟疑了一下，没有放回口袋里。

而是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套里，等背下来就烧掉，以后靠脑子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不想放弃这么快乐的事情。

还有什么比看生意越来越好，赚财物越来越多更快乐呢？

林恩没有急着说追踪器的事。他先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

「他今晚不是临时起意。」

卡西和萨奇都看着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DEA查获的那批印度仿制药，头孢曲松、甲硝唑、利多卡因。」

林恩往车厢深处看了一眼，灰帆布下面藏着的，恰好也是这三样。

「跟阿琼给我们供的是同一条货源链。」

萨奇把烟掐了一半，又捏起来叼上。

「他是来确认你有没有跟那条线搭上。」

「对。他不是怀疑我在背着他做生意。他是怕DEA的推土机推过来的时候，把我也铲进去，连带着把他埋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卡西听懂了一半：「所以他其实是……在保护我们？」

「保护他自己。」

林恩纠正她，「我们只是他资产的一部分。」

卡西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萨奇蓦然抬手，打了个尖兵预警的手势。

他没上车，回身走到车头，直接趴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打开移动电话闪光灯，贴着底盘一路往后照。

光线像条蛇一样无声蠕动。

三十秒后，他从车尾钻出来，手指捏着个东西。

黑色，拇指盖大小，磁吸底座。

卡西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白了：「这又是何……」

「GPS追踪器。」

萨奇翻看背面，「型号是LandAirSea，FBI标配。蜂窝网络直连，十秒一刷新，电池管两个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何时候装的？」林恩问。

「他上车前。」

萨奇说，「他拍车门的时候，我离他不到两步。他手里的纸袋换了一下手，另一只手在车底摸了一把。不到一秒。」

车厢里死寂。

二十二年的老探员，借着寒暄转移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顺手在底盘塞了双眼睛。

他只要坐在办公室里，这辆车去哪都一清二楚。

「嘴上说着提醒，手底下装追踪器。」林恩把威士忌杯子搁下。

这就是米勒。

话是真话，手段也是真手段。提醒你有危险，这时把你栓在视线范围内。一人行为完成了两件事，敲打与监控，打包交付，效率拉满。

「那……那我们把它偷偷拿下来，贴在加油站的铁柱子上？」

卡西出了个主意。

「不行。」

林恩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位置一直不变肯定会被发现。」

卡西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萨奇用拇指摩挲着追踪器的橡胶涂层：「不拆，不关，不动。让它继续传。」

林恩脑子转得很快：「我们换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