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薛定谔的把柄

「维多利亚？」

一声略带不满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坐在主位上的科室主任，老哈德逊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敲击着桌面。

「关于32床那个马凡氏综合征患者的手术方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全场目光聚焦在维多利亚的面上。

她这才回过神来。

可她刚才脑子里都是昨晚的事儿，完全没听清前面的讨论进度。

屏幕上，是一张增强CT影像。

巨大的主动脉根部瘤样扩张，占据了胸腔最显眼的位置

维多利亚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真丝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刚才光顾着分析林恩了，根本没听清前面的病例汇报

「呃，关于32床……」

「我认为……考虑到患者的高龄和基础状态，或许我们能够先尝试保守治疗……」

「保守？」

老哈德逊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这是她发火的前兆。

「主动脉根部直径业已扩张到5.5厘米了！你跟我说保守治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嗤笑。

维多利亚是此物房间里最年轻的主刀。

但不管在哪里，都会有一些人只把人的成功归功于她的家庭。

不少人乐于注意到这位大小姐出糗。

完了。

这种低级失误，对她来说是职业生涯的污点。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人声线。

「主任，范德比尔特医生的意思是，带瓣人工血管主动脉根部置换术之前，需要先保守处理患者的凝血功能障碍。」

林恩站了起来。

他手里举着平板电子设备，调出一张化验单投屏在会议室主屏上。

「昨晚范德比尔特医生特意让我查了患者的既往史，患者长期服用华法林，INR值高达3.5。」

「如果不先纠正凝血指标，直接开胸，术中出血风险很不可控。」

说到这个地方，林恩转头转头看向维多利亚。

露出和之前艾米丽一样星星点点的崇拜。

「我想，这应该是范德比尔特医生想要考考我们这些住院医是否细心，特意留下的陷阱吧？」

仿佛真的是在配合老师教学的好学生。

老哈德逊被这段话说得一愣，随即翻了翻手里的病历，脸色缓和下来。

「INR3.5……确实，是我疏忽了。」

他赞许地看了一眼维多利亚。

「不愧是范德比尔特家的人，细节抓得很准。还要特意考校下级医生，用心良苦啊。」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

维多利亚松开了在桌下紧紧抓着白大褂下摆的手。

她沉沉地地看了一眼刚落座的林恩。

此物亚裔小子……

是在帮自己？

「好了，散会。林，既然是你发现的，就由你去安排患者停药和维生素K1注射拮抗。」

「虽然你还是住院医，这个患者你能够跟一下。多和范德比尔特医生学习。」

……

人群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收拾文件的林恩，和还没缓过神来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走到林恩身边。

林恩此刻正整理病历夹，动作麻利，头也没抬。

「谢谢。」

维多利亚的声线很冷，带着一种不习惯道谢的别扭。

「不用客气，范德比尔特医生。」

林恩把最后一个病历夹合上，抱在怀里，转身面对她。

面上还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作为您的下级医生，查漏补缺是我的职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维多利亚紧盯着林恩的双眸。

「你头天……」她试探着开口。

「头天？」林恩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我之前连续值了30多个小时班，头天休假，在家睡了一整天，怎么了吗？是有什么紧急医嘱我漏掉了？」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像是一掌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力感让她有些抓狂。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准备回身走了的时候。

林恩突然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维多利亚能闻到他身上廉价洗衣液的清香，和自己身上的香奈儿5号格格不入。

林恩压低了声音，语带关切：

「只不过，看起来，您今日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他的视线在维多利亚那即使涂了遮瑕，也略显浮肿的眼袋上停留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吗？范德比尔特医生。还是说……」

「压力太大了？」

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维多利亚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想要从林恩脸上看出什么。

可林恩业已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又变回了那唯唯诺诺的住院医，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单纯的关心。

「我回急诊了，医生。还有不少病人等着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恩微微欠身，抱着病历夹，回身走出了会议室。

步伐轻快，背影普通。

只留下维多利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可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在健身房有没有认出自己，那盒药被他没有注意到？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这种不确定性，不断地挠着她的心脏。

让她想起大学选修课中讲的薛定谔的猫。

只要林恩不揭开盖子，维多利亚就永极远处于「暴露」和「安全」的叠加态中。

在这种恐惧与猜疑中，被一点点吞噬。

可不清楚为何，又感觉有点刺激……

林恩大步出了行政区，推开了通往急诊科的隔离门。

床上是个身干瘪的墨西哥裔老头，皮肤严重脱水，身上散发出烂苹果的味道。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生化检验单，站在4号床旁。

这是酮症酸中毒的气味。

「胡安先生，你的血糖已经飙升到600了，拇指的坏疽此刻正向上蔓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恩用笔尖在化验单上勾了几个红色箭头。

「你需要随即入院，进行降糖治疗，然后进行手术。」

胡安缩在满是污垢的被单里，听到入院和手术，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英语很蹩脚。

「不不不……我不要住院，我没医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