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神

凌晨一点。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是一场低沉的雷暴，震得单薄的胶囊舱壁微微发颤。

蜂巢营房内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几万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以及金属氧化后的铁锈味。

而在营房最角落的阴影里，却还有异常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在响动。

「咔……咔……」

江岳赤裸着上身，汗水早已将他身下的合金地板打湿了一片。

他此刻正维持着《联邦基础锻体术》第一式「开弓」的姿势，但动作已经开始走形。

脊椎大龙在哀鸣，原本理应紧绷如弓弦的大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跳动。

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向大脑传递着「崩溃」的信号，仿佛下一秒就会像老旧的橡皮筋一样彻底断裂。

但江岳没有停。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视网膜边缘那缓慢跳动的进度条。

只要还在跳动，他就舍不得停。

在此物甚至连空气都要按配额呼吸的时代，这种能够看得见的进步，可谓令人着迷。

「喂。」

就在江岳准备咬牙再坚持五分钟时，隔壁胶囊舱的一块挡板蓦然被推开。

一双略显浮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带着几分无奈：「哥们，停住脚步吧。再练下去，你次日就废了。」

「可不是光靠努力加练就行，次日可还有训练，要是恢复只不过来，淘汰风险可不小。」

江岳身形一滞，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终于散去。

他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般松垮下来，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甚至能听到心脏不堪重负的狂跳声。

说话的是睡在他隔壁铺的新兵，回营房时闲聊过几句，倒是不相熟。

尽管算不上世家贵族，但比起江岳这种孤儿，家底要厚实得多。

这人叫李泰，个子不高，人却壮实，听说家里是在边缘星系做倒买倒卖生意的小商户。

「谢了。」江岳笑着接过。

「不用谢我，也只是提醒罢了。」

李泰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深蓝色喷雾瓶，迟疑了一下，还是扔给了江岳。

「接着。蓝云牌的舒筋喷雾，虽然是民用版的便宜货，但总比你硬扛着强。」

江岳下意识接住，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愣。

他知道这东西，即便是这种被称为便宜货的喷雾，在黑市上也要几百联邦币一瓶，抵得上他半个月的伙食费。

「怎么会？」

江岳没有矫情，直接拔开盖子，对着酸痛红肿的脊椎喷了几下。

一股清凉刺骨的寒意瞬间渗入皮肉，压下了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

「因为你够狠。」

李泰趴在床沿上，压低声线道：「这营房里几万人，刚才加练的有几百个，但练到像你这样差点把自己搞残废的，就你一人。」

说着，李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但这没用。兄弟，你听说过基因透支吗？」

江岳动作一顿：「那是何？」

「那是穷人的绝症。」

李泰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超乎年龄的成熟，「没有高能肉食补充，没有修复液泡澡，你练得越狠，亏空就越大。」

「这就好比你在开一辆没有油的跑车，你把油门踩到底，烧的就不是油了，是发动机。」

「这就是作何会不少平民天才，练着练着就蓦然暴毙，或者是终身残废。」

李泰盯着江岳那瘦削的肩头：「明天还有训练，你带着这一身暗伤去，可别想着能混过去。」

江岳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瓶仅剩一半的喷雾，感受着背部逐渐缓解的疼痛。

李泰说得的确如此，这是他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孤儿院里学不到的生存智慧。

这个世界，从不是越努力就越幸运。

「记住了，李泰。」江岳把喷雾扔回去，认真地点了点头。

「江岳。」

简单的交换姓名，算是两个同样在此物庞大绞肉机底层挣扎的蝼蚁，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睡吧，江岳。」

李泰打了个哈欠，缩回被子里，「在这个鬼地方，睡觉也是训练的一部分。能睡得着，才活得长。」

营房又一次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机器人引擎声，提醒着这里是戒备森严的军事浮陆。

江岳艰难地爬回自己那狭窄逼仄的胶囊舱。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惨叫，那种深入骨髓的酸痛让他甚至连翻身都困难。

换做普通人，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入睡，只能在痛苦中煎熬到天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他不一样。

江岳躺平身体，两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行为：睡觉】

下一秒，视网膜上的一行行数据流瞬间刷新。

【当前词条：安神（白色）生效中。】

【效果：进入深度睡眠，脑波平复，生长激素分泌效率增加，精神疲劳清除迅捷大幅提升。】

那电光火石间，江岳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拔掉了电源插头。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杂念纷飞，甚至没有对次日的恐惧和焦虑。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意识温柔地包裹。

如果此时有仪器监测，会发现江岳的心率在短短三秒内，从每分钟90次骤降至每分钟45次的极低水平。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远，每一次吸气都长达十秒。

在他的体内，那原本只因过度训练而撕裂的微小肌肉纤维、那即将积液的膝盖软骨、紧绷欲断的神经，正在一种名为【安神】的规则力量下，开始以超越常人的速度进行自我修复和重组。

对于李泰这样的普通人来说，睡眠是休息。

而对于江岳来说，睡眠是进化。

……

滴——！！！

清晨五点，刺耳的集合哨音如同魔音贯耳，瞬间炸穿了整个蜂巢营房。

「啊……该死……」

「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谁来拉我一把，我想吐……」

原本寂静的营房瞬间变成了一片哀嚎的地狱。

昨晚那场近乎酷刑的体能透支并没有随着睡眠而消散，反而在乳酸堆积了一整夜后，化作了更加剧烈的酸痛。

哪怕是李泰，也是满脸痛苦地从床上撑起来，一面揉着僵硬的脖子，一面龇牙咧嘴：「妈的，感觉像是被重型卡车碾了一夜晚……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转过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隔壁铺位，想看看昨晚那个不要命的疯子还活没活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然而，下一秒，李泰愣住了。

就在这满屋子的呻吟声中，一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翻身而下。

那是江岳。

动作轻盈，落地无声，关节没有发出任何滞涩的响动。

此时的江岳，双目清明如水，眼白中看不到一丝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与活力。

昨晚那种摇摇欲坠的虚弱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钢铁经过淬火后的坚韧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江岳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只觉着浑身通泰，仿佛昨晚那场自杀式的加练根本就不存在。

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本是不太够的，但他睡眠极好，恢复自然也比别人快。

「你……」

李泰手里还抓着那是昨晚没用完的喷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人鸡蛋：

「你昨晚是睡觉去了，还是去医疗舱里泡了一夜晚？你是铁打的吗？」

他很清楚昨晚江岳的状态有多糟糕，那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怎么睡了四个小时，这人看起来比他这个没加练的还要精神？

江岳一边整理着作训服的领口，一边转过头，对着李泰露出了一人极淡的笑容。

「可能是我睡眠质量比较好吧。」

说完，他拉开舱门，迈步走入冷硬的钢铁通道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