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蘑菇云,把整片的屏幕都亮出了刺目的白光。甚至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太空里,那巨大的空指中心里的每一人人,都像是被那巨大的冲击波震慑了灵魂一般,呆若木鸡……
室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发出清楚地声响,一股无形的凝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人人的心头,压得每一个人都说不出话……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恢复了行动能力的秦枫,才终于能够举起手,
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他的动作是那样的缓慢,慢得仿佛手臂上缠绕着千钧的重力……
一个在他并不算长的军旅生涯中最沉重的军礼……
跟着,在稍稍后退了半步之后,向着依然白光炫目的荧屏,年少的中尉深深地敬了一人军礼……
随后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谁也没有说话,因为所有的语言,此刻都显得太过的苍白与无力。
直到……
「嘟——嘟——嘟——」
空中指挥中心宽敞而明亮的大厅角落里,一台灰尘遍布的报务机弱弱地发出了提示自己的存在的声线。
那是一台老式的报务机,作何看都像是20世纪90年代的产物,如今也只有在电影的历史记录片,与博物馆的陈列厅里偶尔还能见到它的身影了——也不清楚它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夹杂在一堆的光子计算机、全息投影仪、偏导视频通讯装置、红外线追踪雷达之间显得皎皎不群。
只不过,它终究还是太老了,老得那本应是响亮而清晰的提示,都孱弱到有气无力的程度,好像生怕打扰了此刻弥漫房间的肃静似的。又仿佛一人行将就木的病人,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线。
不过,却还是只因室内里过分地沉默,而显得颇为突兀。
一人戴着贝雷帽的机要女秘书第一人反应了过来,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终于锁定了声线的来源。
随后,她懵圈似的眨了眨秀丽的大双眸……
几乎全然不敢相信这种古董竟然还好好地活着,愣神了片刻,才将信将疑地走过去,俯身拾起了耳机。
不过不一会之后,当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面上的懵圈已经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深度震骇,而变得无比苍白的神色。
「上,上校……」报务员抬起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们……收到了地面部队的……求救信号……」
「你说何?」秦枫霍然一惊,在上校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连串焦急的疑问,业已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地面部队的求救信号?哪支部队?何方位?有多少人?」
报务员犹豫了一下。尽管他完全能够理解中尉因为焦虑而造成的忽视,可不得不说的是——
他越权了。
只是,在瞥见了指挥椅上那铁塔一般的身影,和那可以被擅自允许理解为默认的无声之后,女秘书还是斟酌着做出了回复:「信号很弱,目前还不能确认部队的番号,但毫无疑问的是,传出信号的地点是……」
「先等等。」
打断了她的,是蓦然抬起头来的爱德华上校,与他如电一般射下来的目光:「你能确认……是地面部队的信号?」
「……理应不会错,就是……」
「我不想听到‘应该’,我要你确认。」严峻的指挥官森然开口,「识别码是多少?」
「……我无法确认,阁下。」女秘书如实回答,「信号太弱了,况且静电干扰很厉害。」
爱德华没再说话,而是开始来回在室内里踱着步,别在身后方的两手攥紧了拳头,显示了他此刻内心的惶恐。
他不能不惶恐。
因为他业已犯下了无可弥补的错误,也为此受到了惩罚,如果说「诸神黄昏」的失败还能够以「对于异星生物的不了解」这样牵强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的话,那么马赫的死,则是毫无疑问地真实打击了。
他损失了最得力的下属,最好的学生……
他不能一错再错了。
秦枫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还是只因稍稍地迟疑而咽了回去。他清楚方才自己太过澎湃了,做为一名战机的飞行员,而不是指挥中心的军官,严格说起来是在僭越。
只是……望着迟迟没有下文的司令不住地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那种不可言传的焦急又一次在他的心里占据了上风:「上校,我觉着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旋即救人,我请求派遣第二航空战队……」
「不行。」爱德华静静地,但却是坚定地摇头叹息。
「什,什么?」秦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死亡之星还有我们的人,作何能……」
「你怎么清楚?」
「我们收到了求救信号!」
「可是你怎么确认?」爱德华冷冷地反问,「方才你自己也听到了,信号微弱,我们甚至连对方的识别码都没有。何况我们的每个陆战队都配备着先进的定位通讯装置,为什么反而会从这种老旧的报务机里传出上个世纪的求救?」
「这一点很好解释,我的上校!因为马赫……」秦枫说到这里,在提到英雄的名字时,急促地语气终究稍稍弱化了一些,「因为马赫引爆了巨虫的腺体,那与引爆核弹基本没有区别,而核弹引爆所产生的电磁辐射,能够干扰绝大多数的无线通讯,破坏电子设备这一点您理应清楚吧?!」
上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是以他们的定位通讯装置遭到破坏也是太常见的情况了啊。所以只能使用这种最古老的报务机发出求救信号,信号微弱与静电干扰也同样能够得到解释!」
「你能确认?」
「可以!」秦枫毫不迟疑地点头,「只因我经历过那种场面所以知道,当时我引爆了巨虫腺体,冲出爆炸范围后曾经想和舰桥联系,然而我的‘女妖’上机载的通讯仪全然失灵了,过了很久才恢复。」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虫族的阴谋?这种异星生物拥有很高的智商,这一点可是你提出的,中尉!」上校的口气冷得仿佛结了冰。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虫族也有智商」这种起初被自己当做笑话一般的理论,业已不知何时候开始被他自己接受了。
秦枫蓦地一怔,像是因为过分的焦躁,导致的思维漏洞被揭发而瞬间呆住……
「你怎么清楚……」上校步步进逼,「这种信号不是虫族发出的,目的就是在诱惑我们剩余的人进入他们的伏击圈?」
年轻的中尉无言以对,像是被这自己提出的理论,和上峰合情合理的分析驳斥得哑口无言一般垂下了头……
「在经过了那么惨烈的大爆炸之后,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地面部队,还有人能够幸存?!」
秦枫的头,垂得更低了……
上校扫了一眼,在自己连番的追问下,似乎已经只因思虑不周而羞愧难当的下属:「连这些都不知道的你,凭何在这个地方大呼小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盯紧了对方脸上越来越重的阴影,心里终于感到了一丝快意。
不过这还不够……
对于秦枫此物讨厌的小子……
对于此物破坏了你的精心部署,毫无破绽的计划,还要整天在你的面前晃悠,然后说出那种有如预言一般准确的话,来肆无忌惮地挖出你的浅薄和无知的人……
这远远不够!
所以……
「抬起头!望着我!」
上校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似的,发出了与铁塔一般的伟岸相匹配的嘶吼。
只是……
「我不能确认,上校。」
秦枫依言抬头……
可望着上校的眼神,却并没有他想象中,因为羞愧而出现的躲闪,反而……
坦可无惧……
甚至还有一点鄙夷……
「您说的对,的确有可能是敌人,有可能是我们的战友。」秦枫说,「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不能放弃,只因那些都是我们的战友,是我们的兄弟。」
「你……」上校蓦地一呆。
「更因为……」秦枫走前一步,那看起来甚至是纤弱的身躯,却发出了如山一般的气势,竟生生把面前的钢铁巨人比了下去。
「我们都是人。」他一字一顿,「都是最后的人类。」
上校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语气,却依然坚硬如铁:「荒唐!毫无依据的猜测!你……你……这种命令我绝不能下达!」
出乎意料的,对于上校那一眼就能看穿的逞强,年少的中尉却全然没有提出任何的反驳,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着……
那种审视、漠然的眼神,好像重新在认识一人完全陌生的人。
随后……
回身离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上校目瞪口呆。
对这场辩论中获得的,突如其来的胜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况且,为何……
在他眼前的那太过挺拔的背影……
非但没有认输般的颓丧,反而……
有一种马赫一般的决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到底是要……
「你……想做什么?」在秦枫迈出了第三步的时候,上校终究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救人。」秦枫言简意赅。
「你疯了?!」上帝蓦地瞪大了难以置信的双眸,「你要违抗军令?!是谁给你的这种权利?!」
「是上帝。」秦枫转过身,「我们的头上有上帝,他在创造我们此物种族的时候说过:‘你们要相亲相爱,相互帮助,只因你们都是兄弟姐妹。’是以这是每一人人类天然的义务与使命,我怎能违抗!」
啪——
桌面,在承受了上校的锤击之后,好歹还算保存了原样,只只不过那巨大的力道,还是让地板,发出了瑟瑟发抖般的颤栗。
因为他必须如此!
如果不这样,他就无法掩饰了——
无法掩饰,那发自内心的……
狂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自己找尽无数理由,想尽一切办法,却始终无法除掉的人,竟然会这么轻松地,就对准他心口的长剑剑柄,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只不过,戏还得演足,不能给别人留下什么话柄……
「想清楚,根据地球防卫军军规第二条。擅自出击……我会送你上军事法庭的!」上校目光森然。
「那是您的权利,上校。」秦枫坦然地迎上了对方迫人的眼神,「等我回来以后,能够任凭您的处置,但现在……」
他顿了顿,然后立正,敬礼:
「很抱歉!我必须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