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到了。
李锦惠她，靠着墙壁，抱着膝盖……
在与将手按在地板上的秦枫一面高的地方，一直藏身在附近，却对任何的呼唤也听而不闻。
就那么一贯坐着，坐着……
对着摆在眼前的，按着100：1缩小了的仿真模型……
「女妖」战机的模型……
「这是我们的结婚的那一天，马赫送给我的。」李锦惠头也不抬，她的眼中始终反射着做工粗糙的模型显得有些可笑的线条，「太久了，都不清楚放在何地方去了，找了半天才在一人箱子底发现的呢……」
秦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因为对方的身体，业已到了即使只是稍稍靠近，就能被理解为整个房间的冷源的程度。
「惠姐你……」
「很奇怪吧？结婚礼物居然不是什么戒指、项链之类的首饰，而是这么不知所谓的东西……」
……
「我当时也这么觉着，不过老马说，他说啊：‘我是空军，是机师，是注定要上战场的人。空军和别的兵种不同，是以要是有一天，我再也回不来了，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就只有此物了，所以让我留个念想。’——这是他的原话，好奇怪，这么久了，我居然还依稀记得，还记得他当时忐忑的语气，记得他当时傻傻的样子……」
「……唔。」
「依稀记得当时我给他逗乐了，我说：‘这东西我不要，你要是有一天光荣了，留点存折就好。’他也乐了，他说：‘存折何不存在的，谁让你嫁的是个穷屌丝呢？’……」
……
「想不到如今一语成谶……」
她说着，不自禁地微微笑了起来。
只是这个笑容，映在她的脸庞上，却让绝美的容颜，显得那么地难看……
比悲恸地哭泣……
还要难看。
简直让人无法直视的难看。
是以她也只是闷闷地坐着，仿佛都归于无一般，神情淡漠，望着令人不自禁地心疼。
「不过也不能怪他。」李锦惠继续说，「老马家庭条件普通，那时候他又是个刚入伍的新兵，津贴、薪水都少得可怜。所以拿不出何像样的礼物，也在情理之中的，对吧？」
「嗯。」秦枫微微地点头，虽然他并不清楚作何会李锦惠会忽然和他说起这些往事，但他却清楚现在的自己，只需要做一个认真的听众。
是以，锦惠她……
果真也压根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反应，依然只是继续着自己的故事：「只不过后来，他当了中队长，晋升少校，按照地球防卫军的待遇来说，薪水应该是足够我们一家三口过上很舒适的日子了，可我们还是没什么储蓄，家里的生活，基本都是靠着我一人人在支撑……」
这样说着的李锦惠，唇角渐渐地扯开了一抹太过微妙的笑意：「因为老马他，总是把自己的薪水，拿去分给那些战友的遗孀、遗孤何的。」
……
「当时我作何也不明白，我就问他：‘别人的家事，和我们又有何关系了？咱们自己的小宝报个钢琴补习班都没财物，你倒舍得拿去周济别人。’老马总是笑笑不说话。随后我就和他吵，死命的吵，闹得狠了，他才说：‘你不恍然大悟的，以后就恍然大悟了。’」
女人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像是彻底地浸入了过去的回忆里。
「现在，我懂了。」
女人微笑着仰起头，眼角有微妙的萤光闪过。
是的。
现在，她懂了……
可惜那人，却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秦枫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两句，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因说何都是多余的。
只因人生其实就是这样，人生而静，其情难见，感物而动，随后可辨。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大体如此吧……
是以……
「惠姐你，惠姐你啊……要是想哭的话，还是哭出来吧……」
秦枫在沉默了半晌之后，也只能拼命地挤出了这么软弱而无力的劝告。
太过分的压抑只会让身体受伤——这种常识性的问题，他姑且还是清楚的。
只不过……
「哭？」李锦惠摇了摇头，「不存在的，老马说过，我是军人的妻子，眼泪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果真还是太奢侈的东西呢。」
「你……」
「其实我没事，真的。」
「惠姐……」
「只因我还得照顾小宝的呐。不能给他看到，注意到妈妈这么脆弱的一面，所以我姑且才拜托邻居，照看他一阵……」
「……唔。」
「否则的话，否则的话啊，那么小的孩子，可是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呢……」
……
「所以，我真的没事。真的。」
只只不过……
这么说着的李锦惠，却终究还是，仿佛为了寻求一人依托似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微微把自己，靠在了年轻中尉的肩头。
「一会儿就好，借用一下下就好……」
随后……
任凭决堤一般溢出的眼泪，彻底打湿掉对方的军装。
「让我把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悲伤，统统都一次性地发泄掉……」
随后，随着不断溢出的泪水……
李锦惠僵硬的全身，也逐渐开始了剧烈地颤抖……
「发泄给，和他穿着同样军装的人……」
……
「所以，接下来的我，请一定，一定要永远的忘记掉的，知不清楚的啊！」
「……我清楚。」秦枫只是微微说着……
静静地坐着……
用自己的肩膀，把此物实在很坚强的女人，最无助的一面，彻底地承接下来……
即使并不过分的体重，还是带给了自己，太过沉甸甸的压力。
但他知道自己毕竟不能退缩……
只因，他的肩头要扛起的，永远不止这么一点的分量……
自从英雄牺牲的那一天，此物残破的家庭，已经统统压在了他的肩上了……
是以……
他也只能任由女人不住地发出人世间最哀伤的啜泣，把所有负面的情感，都彻底地向着自己宣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直到，那坚强的，娇柔的肩头，渐渐地不再颤抖……
直到，室内里的一切，再一次恢复了沉寂……
「抱歉呢，让中尉你，注意到了这么不像话的样子。」让自己稍稍离开了秦枫的肩头，轻拭着眼角的李锦惠，让自己的语音，又恢复了起初的镇定。
「不要紧。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作何会？秦中尉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很抱歉，我清楚自己恐怕是……无法恢复您的快乐了。」
……
「只不过，惠姐。」他轻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唔？」
「我想说，惠姐，」秦枫迟疑了一下，似乎在谨慎选择着措辞，但最终开始渐渐地开口了，「我想我能恍然大悟一些事情。」
女人静静地等待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想，我能明白马少校的想法吧，」年少的军官自顾自地说下去，「恍然大悟他，送给你这么别致的结婚礼物的想法……」
女人没说话，但可以看得出，她听得很认真，只是并不发表任何评论。
「你们，就像这一架飞机。」秦枫说，「有驾驶舱，那是马少校；有双翼，那是你和小宝……」
李锦惠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驾驶舱没有了，飞机会失去控制，但无论如何，它还能飞，还能乘着气流去滑翔，还能继续去前往自己的目标。」秦枫依旧自顾自地说，「只要双翼还在。」
「只要双翼还在……」李锦惠低声地重复着。
「只要双翼还在！」秦枫斩钉截铁。
女人在黑暗中侧过脸，看着跟前年少的中尉：「是这样吗？」
她问着，却更像是在问着她自己。
「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的吗？」
「绝对是这样。」秦枫依旧用着虽然很轻，却是不容置疑地语气，不厌其烦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会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也和他一样，是个军人。而军人都是一样的，我们能给自己家人的，其实不多，是以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家人能够过得更好，都更希望她们即使没有我们，也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唔……」
「所以惠姐，别难过了……我相信马少校他，一定也不会希望见到你此物样子的吧……」秦枫说，「把孩子接赶了回来吧，整理一下房间。然后好好地打扮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更开心一点。好吗，惠姐？」
李锦惠沉默着，没有回答，秦枫等待了一会，正当他以为自己并不高明的劝解，终于还是失败了的时候……
女人……
真的淡淡地笑开了。
秦枫作何也没不由得想到，她的笑容，竟然会那么好看……
「以后。」她说，「叫我锦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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