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完了林逸沉重的任务简报之后,布兰德利·爱德华上校无声地垮了下去。
那家伙,他竟然是对的……
这是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唯一闪过的念头。
尽管不愿意说,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是他错了。
因为对浩瀚宇宙的无知,和对潜藏危机的忽视,不但导致了那么多优秀军人的牺牲,更因此永远地失去了一位难能可贵的飞行员。
而这些,的对于如今的「方舟」来说,对于仅存的人类而言,都是难以忍受的损失。
要是秦枫此时还能站在这里的话,他真的很想问问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作何会猜得那么准……
只可惜此物世上永远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但是……
问题,已经发生了;错误,业已造成了……那么悔恨、懊恼,都是太过奢侈的东西吧……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还是理应考虑接下去该作何办吧……
尤其是,因此对自己造成的影响……
毕竟,李铭臣中校……那家伙觊觎自己此物大队长的位置,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被上头清楚,秦枫这小子曾经建议过采取谨慎处理方式的话……
只是,毕竟当初,他可是当着那么多飞行员的面,和自己起过争执的人……
该作何办呢?
有了!
「秦少尉,是一位英雄……」上校镇定地开口,嘴角的法令纹,也似乎更深了几分。
「上,上校……」
「在所有的人都没有对任务提出疑议的时候,是他第一人提出了警告,在面对蓦然的危机时,也是他第一个跳了出来,用自己年少的肩膀扛起了拯救整个方舟的重任。所以他是一位英雄。」
「可是,长官……」
「也是……一人真正的军人!」上校义正辞严地训诫道,「所以小林你,定要好好地向他学习!」
「我……」
「我会向统帅本部建议追授秦少尉中尉军衔,这时向临时政府为他申请公民勋章,并举行追悼大会。」上校站了起来。
他太清楚林逸和秦枫的关系了。
此物有些中二热血的年少机师,几乎业已把那「靠着走后门」才混进航空战队的臭小子当着偶像一般地崇拜着。
那么……
给他死后的哀荣,至少能够堵上这小子的嘴,让他不至于到处乱说。
反正,秦枫已经死了,授予他无论多大的军衔都是无所谓的事。
至于,其他的机师……他有的是办法!
只要稍稍利用一下秦枫的死,就能够顺理成章地,把那天与会的第二航空战队全送到爬虫横行的沙漠行星上去……
这也算让这家伙发挥余热了呢。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上校继续说着,脸上的沉重业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已是声调高亢地激昂,「为了让少尉的血不会白流,我们定要继续前进!不是就太抱歉秦少尉,用生命为大家换来的安全了吗?」
「这……」
「所以下去好好地休息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你也辛苦了,林逸——带回了重要的科研组,要知道如今这些科学家们可是‘方舟’的宝贝啊!这份功劳,我会为你记上一笔的。」
继续……前进吗?
然而林逸却像是压根没听到上校最后的话,反而彻底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举手敬礼。
他不是一人擅长言辞的人,但却是一人合格的军人。
是以无论从礼仪上,还是军规上,他都不能顶撞上官。
然而……
「砰!」
回身离去时,那因为过分地力道,而险些扭曲变形的房门,还是很好地说明了他的愤慨。
可惜这种愤慨并没能维持很久……
因为不多时,愤慨就变成了……
恐惧!
「林君!」
走到飞行员休息室的转角处,一人从回廊的阴影中出了来的娇小身影,喊住了他。
尽管那声线并不大,甚至有些怯弱,但对于林逸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步,随后瞪大了险些要掉出眼眶的眼珠。
该死!
怎么会是她?!
自己现在最惧怕的就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也是她,可明明是空无一人的走道,却偏偏就是撞见了她……
他是真的很想逃走……
可是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一步也挪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一步步地走近,看着那咖啡色的双马尾在自己的眼前扩散……
「……辛苦了,林君。」少女不自觉地轻跺着脚,看起来像是在彼处站了很久。
随后,才把手中的酒瓶,递到了林逸的面前:「这个,是我自己亲手酿的一些清酒,尽管不敢说有多好,然而的话,姑且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信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而林逸却没有伸手去接。
尽管那是如今在「方舟」上难得一见的奢侈品,尽管那是美少女亲手酿制的绝版货……
只因他整个人都已经彻底呆掉了。
「晴,晴香大嫂……」
「我清楚,按规定,我是不该来这里的,也不该在此物时候问……」
「那,那个……」
林逸真的很想说既然知道的话就不要问了啊,至少不要来问我啊,还用东西贿赂军官……
知不清楚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啊!
但他最终却还是何也没说。
因为他是一人不擅言辞的人……
「然而,然而的话,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晴香迟疑了一会,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扬起头,「……我,我可以稍稍向你打听一下的吗?」
「我,我……」
林逸真的很想说不可以!按照规定在任务没有结束以前你何都不能够打听,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但他最终却还是何也没说。
只因他是一个不擅言辞的人……
「我好像……注意到你们小队少了一架飞机……」
伊藤晴香稍稍垂低了视线,仿佛不敢再望着林逸的眼睛。
「是以,秦少尉他……应该是还有其他未完成的任务……是以没赶了回来……我这么理解的确如此的……吧?」
她轻声地问着,仿佛喉咙,已经只因彻底地干涸,而无法发出太大的声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嗯。的确是,秦少尉有很重要的任务必须完成,所以现在暂时不能归队。」
林逸很想镇定自若地做出这样口是心非地答复。即使这只是一人谎言,一个很容易就被拆穿的谎言。
然而现在晴香她要听的,不就是此物吗?
她不是自己都在,委婉地寻求着确认吗?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只要点头就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是现在!
点头吧!
确认吧!
给她想要的答案吧!
一人这么简单的动作而已。
「老大他……回不来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是怎么就说出口了啊!
难道不擅言辞的人,就可以连最基本的撒谎都不会了吗?
林逸真的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只只因内疚!因为他是那幸存下来的人,是少女的丈夫用生命换回来的人……
只只因羞愧!只因他是一个军人,一个没有凯旋归来,也没有战死沙场,却被战友的牺牲救出的军人!
更只因少女那忽然僵住的手,和手中无声滑落的酒瓶……
「啪——」
酒瓶,毫无意外地碎掉了……
不过也难怪,没有任何玻璃,可以在于金属钛合金铸造的走廊地面,发生过这么剧烈的碰撞后,还能幸存的吧……
所以,碎掉了啊……
和女孩的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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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暗,黑暗。
即使是舷窗外的恒星的光辉,也无法透射进来的黑暗笼罩着整个室内。
跟前完全是一片漆黑,甚至到了如果有人迈入房间的话,会连自己到底朝向那边,是不是真的在前进,都分不清了。
冷,寒冷。
早就断了电的房间,没有丝毫给人带来温暖的要素,只能让人感到,像是被关进冰柜一般地,甚至比外面毫无温度可言的太空,都更加刺骨的冷意。
寒冷、可怕、寂寞……
然后,伊藤晴香,就是那样抱着膝盖,蜷缩在彼处。
冷,没关系的……
既然只有自己一人人——况且将来也只有自己一个人呆在这个曾经温馨的小家,那么冷,已经无所谓了。
黑,不要紧的……
既然只有自己一人人——况且将来也不会有一人像他那样的人,可以点亮自己的心,那么黑,业已无所谓了。
毕竟……秦君,那虽然看起来很纤弱,但实际上却宽厚得让人安心的胸膛……
那个可以任由稍稍有点儿低血压的自己在每晚睡觉前枕着,过渡些许热力来温暖微凉的身体,那样的胸膛……
业已不在了……
以后,只有回忆了吧……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