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禽兽,英雄
武康官道。
一行人马此刻正飞速奔驰。
大概有四千余人的甲士,还有数百人的精骑,这在南边是甚是罕见的,这些人列成了长阵,行军速度极快。
极远处的山坡上有好几个樵夫,注意到这动静,吓得掉头就跑。
在大军之中,则是有数驾马车,同样走的极快。
为了能顺利突围,陈顼将随行人马给散开了,像服侍的宫女阉人之流先被遣散,而后是那些无法快速赶路的老弱,就连一些宗室,都被陈顼丢弃在了吴兴。
他挑选了最重要的那么一批人,在没有提前告知的情况下,便带着军士们迅速走了,过武康而往南,准备趁着高延宗和淳于量没有会合的时机穿过他们的控制区,逃到南边去。
陈顼坐在马车内,马车全速赶路,剧烈的晃动让陈顼不断的摆动着身体。
陈国丧失了江北之后,建康的位置就变得极为尴尬,与敌人隔江对视,太过危险,但是陈国的疆土还算是辽阔,往南还有大片的疆域可以驻守,虽说那些地方的生存环境较为恶劣,但是至少比过去是要好许多的,不是全然不能住人。
而毛喜就坐在他的面前,正是毛喜为他安排了这次的突围。
陈顼业已换了身衣裳,他穿着狩猎时所穿的戎装,戴着弁冠,完完全全的武人模样,腰间佩剑,脸色肃穆。
两人面前铺着一张舆图,在剧烈的晃动之中,想要看舆图也并非是简单的事情。
毛喜同样如此,换上了更方便骑马的衣裳,看起来也颇为干练。
可他们都不敢放慢迅捷。
毛喜盯着面前的舆图,脸色无比的肃穆。
「袁公会派人在于潜接应我们,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不能先出击,当下敌人尚且不能确定我们的位置,只清楚一人大概,若是袁公的军队在于潜露了头,那敌人就会瞬间清楚我们的路线只怕高延宗和淳于量都会扑过来。」
毛喜的信心来自于袁宪,老袁之前去南边平叛,手里还有些军队,此时正好能来接应他们,护送他们往南,而老袁此物人又是比较能信任的。
突围的地点有不少,而汉人的大规模军队还在后方,淳于量和高延宗手里的军队都不算太多,自己若是找准了缺口,突围还是大有希望的。
从始至终,陈顼都没有说话,一贯都是毛喜在讲述自己的想法。
毛喜说完,转头看向了陈顼,「陛下,当下臣唯一担忧的,就是您带上的这些人在臣看来,还是理应让他们留在吴兴,勿要让他们跟随。」
陈顼低声说道:「若他们留在吴兴,定然会出卖朕。」
毛喜迟疑了一下,还是壮起胆子说道:「陛下,便是在您的身旁,只怕他们也会有不轨的想法。」
「他们清楚我们的路线,若是他们将这告知了汉人,只怕」
「朕安排了人来保护他们,这些侍卫们,各个都是朕精心挑选的,有他们保护,毛公不必忧心这些人作乱。」
毛喜皱起眉头,目前也只能是这样了。
这一行人继续赶路。
在队伍的最后方,则是有许多的马车,这些马车里坐的,都是朝中重臣,陈顼所认为的重要之人。
果然,就如陈顼所说的,他们的马车周遭,都有骑士贴身保护,确保他们不会掉队,不会‘遇到’何敌人。
他们如此行了半天的路,还是黄昏时分,他们就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赶路。
只因再往前,便是要进入交战范围了。
他们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双方的交战区域,他们这个规模的队伍,只要闯进去,就一定会被发现,因此他们打定主意先停留在这隐秘的地方休息,等到天黑之后,再尝试着去闯入。
等到马车停住脚步来,这些重臣们摇摇晃晃的从马车上走下来,有的直接开始呕吐,吐得都不成人形了。
南边的道路本来就崎岖,加上这赶路迅捷,坐马车简直是遭罪,重臣们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甲士们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盯着他们。
身边也没有来服侍他们的人。
望着此情此景,这些人只觉着悲凉,忍不住擦起眼泪。
他们不能生火,就只能吃些冷食。
孔范瞅了瞅周遭的甲士,「这是有小人作祟啊如今关键的时候,还唆使陛下使人盯着我们。」
他低声说着,又看向了周围的好几个好友们。
「难怪大陈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说着,嘴角却不由得咧起。
坐在正对面的孙瑒赶忙瞪了他一眼,「谨慎!休要招摇!」
孔范收起了那轻佻,又一次换上了悲伤的脸色。
大臣们的脸上皆有悲色,可眼眸却相当的平静,就像是早做好了准备,一点都不慌。
五兵尚书孙瑒在这些人面前,也算是颇有名望的,他家也算是名门,官宦世家,在诸多虫豸之中,孙瑒算是极有能力的,这位能打仗,况且本事还不弱,打过齐人,打过周人,也打服了不少敌将,算得上是仅次于黄,淳于等人的大陈名将。
然而近些年里,他被高高挂起,皇帝罢免了他的兵权,将他留在都城,加官进爵,名义上是恩宠有加,实际上百般防备。
那么,在甚是缺乏这种有资历的名将的当下陈国,皇帝作何会要防备他呢?
这都怪他年轻的时候有个玩的极好的同学。
他同学叫王琳。
这老哥做官就是因为王琳的举荐,后来王琳割据的时候又干脆直接征了他,他跟着王琳一同跟陈人打仗,还打了不少胜仗,后来是王琳跑了,他没办法逃脱,才投降了文皇帝。
王琳对他来说,既是同学,老友,甚至还是举主,故主就他这样的,陈国自然不可能放出去带兵。
王琳方才带兵来防备陈国的时候,孙瑒其实没有别的想法,无论怎么说,当初都是自己背叛了王琳,总不可能再过去找他吧?
但是随着局势的变化,孙瑒的内心也发生了变化,后来大臣们就找到了他,并且告知了希望能归顺天命的想法。
老孙因为王琳的关系,在陈国的处境很不好意思,而他本人尽管能打,但也不算是太好的人,世家大族的一贯通病,好奢侈,生活习性较为铺张浪费,况且为人不拘,不太遵守规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在陈汉两国交好的时候,甚至公然给王琳写过信,询问王琳的身体状况,表示很想念他。
尽管那时两国的关系不错,然而因为此物举动,这老哥差点就被以‘勾结外敌’的名义给杀了,也是只因那件事,他的兵权被夺,而且再也没有担任过主将了。
他只因不少问题被陈顼多次针对过。
在得知大臣们的想法之后,孙瑒也很干脆的表示,那就干吧,投了王琳也不丢人。
重臣们也知道自己的底细,清楚谁最能办事,就将许多事交给他来做抉择,也是希望往后他能在王琳那边给自己说点好话。
孔范不由得再次靠近了些他,而后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孙公,这次多亏了您啊,若不是您,我们被如此裹挟,还真的就没有机会了。」
孙瑒撇了眼对方,孙瑒跟国内重臣们的关系不算太好,他是个能办事的人,最是看不起这些空有门第却一事无成的人。
也不喜欢这溜须拍马之徒。
「多亏了您提前安排在各地的樵夫」
「你便安生坐在这里,勿要多言。」
孙瑒警告了一句,孔范又一次低下头来,不敢说话了。
天色渐渐变得漆黑,孙瑒的眼神却格外的复杂。
他尽管给王琳写过信,可平心而论,过去他还真的没有想过要背叛陈国,陈蒨和陈顼对他都很不错,哪怕是有王琳的事情,陈顼不给他兵权,可对他还算客气,大事上都会来询问他的想法。
可随着汉国越来越强,渐渐有了吞并天下之意,那位曾想要超越自己兄长的壮志凌云的皇帝,却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
有那么几次,皇帝召见他的时候,他都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杀意来。
他变得愈发暴躁,狠辣,多疑,甚至能对黄法氍这样的爱将下手。
孙瑒只是长叹了一声,而后闭上了双眼。
天色一片漆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围静悄悄的。
天子车架之外,有许多的甲士警惕的张望着周遭,而在马车之内,陈顼瞪圆了双眼,眼里布满了血丝,根本没有一点的睡意。
他又一次看向一旁的毛喜,「能够出发了吗?」
这业已是皇帝第五次询问了,毛喜再次探出头,瞅了瞅天色,还是没到点,然而毛喜看出了皇帝心里的不安,「可以出发了。」
陈顼当即下令,全军出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整个队伍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好在他们昼间是休息过的,现在也依旧保有体力。
队伍又一次移动,马车也再次开始了颠簸。
看着沉默不语,整个人都紧绷着的皇帝,毛喜心里有些不忍。
「陛下业已好几天不曾休息了,距离过财物唐还有些时间,不如陛下先休息片刻,臣稍后再」
「不必。」
陈顼摇着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毛喜也没有再劝。
队伍就这么飞速前进,前头的骑士们举起了火把,沿着官道一路往南,速度越来越快。
他们很快就进入了正在交战的地区,好在,道路上一片寂静,他们走的又不多时,这正是毛喜所期待的,他希望趁着敌人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能穿过这里,跟袁宪会合。
他们如此走了一人多时辰,距离武康越来越远官道极远处连接着好几个小村庄,但是此刻都是寂静无人,没有人敢在夜里出门,哪怕是大城池,夜里也是有宵禁。
「杀!!!」
一声嘶吼打破了宁静。
「咚!咚!咚!」
汉国那独特的战鼓声在四周响起。
那一刻,陈顼惊愕的霍然起身身来,险些摔了一跤。
而在外头,军士们乱成了一团,从三个方向上冲杀出了许多的敌军,他们是提前埋伏在这里的。
他们只射出了一轮箭,毕竟夜色之下看不清,也只能在敌人刚刚出现的时候对着他们的阵型来上一轮。
士卒们纷纷倒地,还没能进行反击,敌人就开始与他们近战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夜色之下,这种恐惧被放大了无数倍。
火把不断的出现,整个战场被照亮,又有人放了火,火光冲天。
汉军此刻都像是被打了鸡血。
他们高呼着生擒陈顼,发疯似的冲杀而来。
陈国的这批甲士,明显是精锐,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遭遇了袭击,还能迅速列阵,尝试着还手。
汉军极重军功,而没有何军功比抓住一人皇帝要更大了,无论是士卒,还是军官,此刻都是势若疯魔,开始了猛攻。
但是双方在各方面的差距实在是太大,同为精锐,亦有区别。
汉军的精锐明显比陈军的精锐要高出好几个档次,况且他们的士气更高,陈国的士卒不断的倒下,越来越多的汉军犹如饿狼一般冲向了中军位置。
此时,在最后的大臣们,终于是得到了逃离的机会。
负责看管他们的甲士此刻也没有心思再盯着他们了,都去抵抗敌人去了。
大臣们迅速撤离战场,以免被误杀。
毛喜跟陈顼冲出了车架。
毛喜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从周围冲杀出来的敌人,「有贼!!有贼!!」
他既是骂这些外来的贼,也是在骂内部的贼。
陈顼不知何时拔出了佩剑,望着周围的汉军。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从后方传出惊呼声,那是皇后,太子的车架已经开始遭遇袭击。
陈顼只觉着耳边轰鸣,一切都被放慢了迅捷。
毛喜拉住了他,「陛下!」
「请上马,我们撤!」
他试着拖拽了几次,可陈顼纹丝不动。
陈顼徐徐看向了毛喜,此刻,他的眼神终于变得平静,忽然间,他不惧怕面前的这支汉军了。
自从刘桃子强势崛起,斩杀了他最大的依仗吴明彻之后,陈顼没有一天不是在惶恐之中度过的。
他的年纪在三人之中最大,而他的儿子又那么的不争气。
偏偏那刘桃子要吞并天下的志向越发的明显,周国都灭亡了,陈顼越来越怕,一度丧失了理智。
「毛公,跑不掉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朕受兄长之托,本是要振兴大陈,完成北伐,成就功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奈何,才干不足,屡次中计,以至于有了今日。」
陈顼感慨了起来。
就在此刻,却有好几个人徐徐靠近了陈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毛喜眼尖,猛地拔剑对准了他们,看清了他们的模样,忍不住骂道:「孙瑒!!是你将我们出卖给了王琳吗?!」
孙瑒此刻手里提着剑,身后跟着好几个胆大的大臣。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没有回答毛喜,却是转头看向了陈顼。
陈顼的眼里满是悲伤。
「是孙德琏背弃了朕吗?」
孙瑒脸色大变,却不敢再与陈顼对视。
他身后方的好几个大臣却劝说道:「陛下!这些武夫多是无礼,勿要被他们所羞辱,可领着大军投降,或许能得到礼遇!!」
陈顼举起手里的剑,悲鸣道:「尔等要降,便自降之!朕天子也,岂能降胡?!」
下一刻,他拔剑自刎,毛喜尖叫着,想要上前阻拦,可根本来不及,片刻之间,陈顼的长剑掉落,血液喷溅,他捂住喉咙,痛苦的倒了下去。
周遭的将士们发现了这一点,士气崩溃,终究开始投降。
毛喜哭喊着扑上去,却只是抓住他的尸体,痛哭流涕。
当淳于量急匆匆的推开了士卒,冲到了最里头的时候,却是注意到毛喜正抱着皇帝的尸体,满脸的泪水。
淳于量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故主,眼里却没何同情。
「自毁城墙,不能容人非贤君也。」
毛喜整理好了陈顼的遗体,用衣袖擦拭了他脸上的血迹,而后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了淳于量。
「我听闻,人臣不戕故主人已死,往淳于将军念旧情,勿要辱其遗体。」
他朝着淳于量行了个大礼,而后捡起了地面的宝剑,「陛下,臣来也!」
不等淳于量开口,便干脆的抹了脖子,血液再次喷射,毛喜轰然倒地。
淳于量沉默了许久,而后下令,「收敛这两个人的尸体,勿要对陈主的嫔妃宗室无礼。」
「唯!!」
将士们赶忙上前,孙瑒此刻幽幽的望着倒在血泊里的两个人,也不说话,身边的大臣们赶忙拽了他几下,他也不为所动。
淳于量主动朝他行了礼,「孙将军!」
孙瑒这才看向了他。
「今日。」
「你我皆成了禽兽啊。」
「非也。」
「今日,你我结束了数百年的动乱,辅佐圣君使天下一统,今日之后,各地的百姓们就不必遭受战事之苦,能安居乐业,此英雄之举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