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大齐要完
齐江州,刺史官署。
财物主簿裹着厚厚的衣裳,头发依旧是湿润的,此刻蜷缩在陆杳的身边,瑟瑟发抖。
「他就说了这么多,随后就派人将我的眼睛蒙起来,送到了城外,我听不到声,解下了布帛一看,左右再无他人,一旁牵着马,我这才赶忙上马前来城内.」
财物主簿着实是被吓得够呛。
而陆杳则是望着好几个包裹,这几个包裹都是在那匹旋即找到的,挂在了两旁,打开后一看,里头是精致的珠宝,带着极明显的南国风格。
陆杳听着财物主簿的话,又望着这份敌人送来的礼物,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财物主簿跟随陆杳太久太久,对他也是格外的熟悉,一看就清楚他在想何,他只好低声出声道:「主公,当下不能着急啊,这上上下下都跟陈人私通,我们势单力薄,那敌将都能在城中将我抓走,这不是赤裸裸的示威吗?」
「若是主公真的想要解决这些事情,不如先要了他们的礼物,让他们放松警惕,先不查这些事情,先提拔好几个可用的人才.」
陆杳有些惊愕的看向钱主簿,「你的意思是」
「当下我们势单力薄,能出谋的只有我一个人,能做事的只有随行而来的二十余骑,而敌人却数以万计,如何能抵挡?」
「你继续说。」
「我们就当不在意什么走私之事,用其他理由来处置掉那些恶贼,提拔贤才来帮您做事.如此过上一年,我们就不用怕在城内还被人抓走了,也能够安心去北方了」
陆杳面上的那些期待顿时消失。
「算了。」
他挥了挥手,无可奈何的说道:「你也勿要再去彻查何了,就安心待在官署里吧,等我身体稍稍好些,再来说这些事情。」
财物主簿赶忙答应,也不敢再打扰陆杳,回身走了。
等到对方走了,陆杳缓缓从一旁拿起了文书,这是刘桃子派人送过来的书信。
书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希望陆杳能弃官北上。
对方像是在谈论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这个地方头的深意却让陆杳忍不住的悚然。
高湛被强行架空之后,庙堂的威望似是降到了最低。
堂堂庙堂大臣弃官去跟随地方的将领不敢相信啊。
这要是放在过去,多少也是个能诛族的罪行了。
天下业已破败到了这种地步吗?
陆杳抬起头来,脸色凝重,他小心翼翼的将书信折迭了几次,放进了自己的衣袖里,随即艰难的霍然起身身来,「来人啊,准备马车,我要前往巡查诸县城!!」
晋熙城的布局跟北方的诸多城池都不太相同。
城内的建筑并非是对称的,道路也不是笔直的,城内的道路曲折,建筑群坐落的很是随心所欲,建筑风格也跟北方的不太相同。
城内相当的繁华,除却两市外,许多地方都有百姓们自发所形成的‘散市’。
道路上马车许多,熙熙攘攘。
一人个肥头大耳,穿着锦绣的富裕大商走下车,笑吟吟的走进两旁的各肆之中。
可就在这些热闹的商肆门外,却蹲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往往就披着一件破布,那衣裳也不能盖住他们全身,蹲在两旁,每注意到有人路过,就赶忙上前举荐自己。
有几个护卫押着‘商品’往城外走,带着镣铐的奴隶们麻木的前进。
酒楼上能听到欢笑声,透过楼上的窗户,能看到里头的人正在举杯高歌,意气风发。
酒楼门外,就是几具濒临饿死的人。
陆杳的马车在道路上徐徐经过,前后有骑士簇拥,陆杳观察着外头的情况。
江州的耕地不少,人力也多,作为交通枢纽,本身商业地位也很好。
可陆杳查看了往年的税赋财政情况,江州的官府极穷,州,郡,县,每一级都穷的叮当响,郡县兵的兵粮都得靠捐献.
至于民生状况,那更是一团糟,没财物的官府不足以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财政的压力往往会被推到寻常百姓的头上,进一步将百姓们推往深渊。
陆杳查看了市,又查看了城内的那些散市。
官府所规定的商市,商业活动并不多,反而是非法的商业聚集地面流通更加的频繁。
官府没财物,不能稳定商业环境,便乎商业活动就脱离官府的控制,大家自己私下找个地方去干,不缴纳税赋,如此形成一人极恶性循环。
若是要解决这些问题,得先打破此物循环,哪怕是跟庙堂要财物要粮,也得让官府恢复行政能力!
陆杳在完成了初次的视察后,决定先解决商业上的问题,他给庙堂上奏要求得到援助,这时又上书罢免几个在地方上毫无政绩,贪婪受贿的官员,派自己的骑士们查抄了这些官员们的府邸,用抄掠所得来安抚各地许久没见过俸禄的官吏们。
一时间,江州的情况迅速有了起色。
这一天,一行人马缓缓出现在了晋熙城外的道路上。
马车格外的奢华。
前有各有十余位骑士开路。
光是这配置,就吓得沿路的马车纷纷避让,没有人敢阻拦,这行人来到城门口的时候,方才被小吏无礼的拦截了下来。
那小吏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很惧怕。
他苦着脸,哆嗦着跟骑士索要过所。
「这位贵人,您勿要怪罪,我们以前是不敢这么无礼的.新刺史上任,定要要登记,若是不登记,要处死的」
那小吏哆嗦着解释起来,这能带着二十余骑兵四处走的,根本就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若是人家生气,一刀砍死了他,那也不敢说有没有人敢为自己做主。
好在那骑士也没有为难小吏的意思,迅速交出了过所,让对方登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吏叫上了其余好几个人,迅速办好了事情,一脸惊惧的将过所递给了对方。
等到这行人进了城,小吏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同僚赶忙扶住他,「是谁啊?谁家的?好大的派头!」
小吏摇着头,有些后怕的出声道:
「娄娄家。」
这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前往了官署的方向,不等小吏们前往禀告,骑士就先占据了大门。
马车直接闯进了官署内,从官署前院里冲出些许甲士来,与他们对峙。
一时间,官署内格外的喧闹。
财物主簿手持利刃,站在甲士们的前方,看着这强行闯进来的家伙,咬牙切齿,吩咐人去召集郡县兵。
那就是个半大的娃娃,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年纪,面色稚嫩,他长得瘦弱,脸色略显得阴沉,不像是个什么好人。
下一刻,马车停下来,一人从马车内钻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了左右,目光最后落在了财物主簿的身上。
「我是来拜见陆公的。」
钱主簿收起了利刃,「敢问阁下是?」
「在下娄子彦,家父大将军。」
「娄公.」
财物主簿赶忙让左右甲士们退下,笑呵呵的走上前来,「原来是娄君,我家主公跟娄公可是有交情的」
「来人啊,快去禀告刺史公。」
「您请跟我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娄子彦看起来颇为傲气,面对热情的钱主簿,不作何回答他。
他们走进了内屋的时候,陆杳已经做好了准备,穿着得体,坐在上位。
钱主簿领着娄子彦慢悠悠的走在路上,试探着问起对方的来意。
娄子彦略微收起了那傲气,向陆杳行礼拜见。
「娄公还好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尚硬朗。」
「父亲托我向您问好,这是他的信.」
陆杳的脸色一直都比较严肃。
尤其是得知对方身份之后,愈发的严肃。
因为他实在是太了解娄睿了。
这位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此番自己刚刚准备出手惩治地方的问题,娄子彦就带着他父亲的书信出现在这个地方,很明显,这个地方头有娄睿的事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娄睿的书信里却没有提到别的什么,就是寻常的诉旧书信,讲了讲两人过去的交情。陆杳看完了书信,笑呵呵的收起了书信。
「我对娄公也是颇为思念」
娄子彦忽开口出声道:「陆公,我此番前来,便是奉我阿爷的命令,是来找陆公帮忙的。」
陆杳脸上的笑容当即凝固,他摇着头,「娄公要做事,哪里用得上我来插手的,我不过是一人小州刺史而已」
娄子彦解释道:「陆公勿要多虑,阿爷让我前来,并非是要您做出何违法乱纪的事情。」
「只是来跟你打个招呼,向您解释些许事情,免得到时候出了何误会。」
「误会?」
陆杳的眉头皱了皱,「愿闻其详。」
娄子彦平静的说道:「我阿爷在这里有些生意,接下来的时日里,可能会有些船只从北方前来,在您这个地方逗留,或者路过,我阿爷希望您能勿要为难这些商船。」
陆杳微微抚摸着胡须,「只要缴纳足够的车船税,没有运输禁止的商品,我何以去为难呢?我并非是喜欢为难百姓的恶人,看来是娄公误会了我啊」
娄子彦即刻说道:「他们不会缴纳车船税,所运输的也都是禁止的商品,有战马,铁器等等。」
陆杳猛地攥住了拳头,强忍着心里的怒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娄公这是准备通敌了嘛?」
娄子彦摇着头,「我阿爷也是为了天下社稷所考虑。」
「您可知道这些商船是从哪里来的?」
「既有战马铁器,想来是从安,营等地来的吧?」
「不错,正是从您那位故人治下出发的.卫将军。」
陆杳轻声出声道:「卫将军虽然好杀蛮横,可他并非是那种为了利益而出卖社稷的人。」
娄子彦听出了对方话里有话,可他也不生气,他继续解释道:「卫将军是没有直接跟南人贸易,然而,东西确实是从他这里来的.边塞经历了一次大战,十室九空,遍地废墟,耕地被烧毁,百姓们没有住所。」
「卫将军,缺粮啊。」
「不只是边塞,晋阳往北,那都被打烂了,哪里都需要卫将军来想办法安抚。」
「庙堂自身难保,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粮食去救济边塞呢?」
「这些东西,就是卫将军拿出来换粮食的。」
陆杳愣了许久,一时无言。
娄子彦继续说道:「这江水两岸,这么一路走来,谁家不是在做生意呢?朝中许多大臣,谁又干净呢?」
「我阿爷清楚您的为人,故而没有想着用财物财来行贿,也没想拉着您入伙,只是,还请陆公行个方便,哪怕是看在边塞那些灾民的份上。」
陆杳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他霍然起身身来,手里死死抓着娄睿的书信。
「这些战马,铁器被卖给南人,难道就不怕他们用这些东西在杀到北方来吗?!」
「这些卖出去的东西,会要了多少齐人的性命?」
「以救济边塞为由头,就能肆无忌惮的违背律法吗?」
望着暴怒的陆杳,娄子彦没有说话,也没有发火。
陆杳硬气的说道:「卫将军要保护边塞的百姓,我也要保护这治下的百姓我不会做出这种资敌的事情!」
「若是有船只违规而来,我会派人拦截,彻查清楚,如实上书庙堂!!」
娄子彦不解的看向了陆杳,「我实在不明白,全天下的人都在这么做,为何您就不能通融通融?」
陆杳喃喃道:「大齐之是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就是因为通融的太多了」
「娄君回去便告知娄公,我不许。」
陆杳说完,转身便走了了此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空荡荡的屋内,只剩下了娄子彦一人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娄子彦裹紧了衣裳,霍然起身身来,走出了这个地方,早有骑士等着他,娄子彦领着众人走出了官署。
「少家主,事情成功了吗?」
带头的骑士扶着他上车,又开口追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娄子彦摇头,「可惜啊,还以为一定能成,没想到,陆公竟如此硬气。」
骑士很是震惊:「他竟拒绝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娄子彦点点头。
骑士又追问道:「不如让卫将军代替我们写信.他出面的话.」
「若是卫将军想将东西卖到南国的话,哪里需要我们来做?他自己就可以运过来.这件事,还是不能让卫将军知道太多。」
骑士皱起眉头。
财物主簿笑呵呵的出现在了这里,他朝着娄子彦行了礼,「娄君,作何不多待些时日?急着要走?」
娄子彦转头看向他,「劳烦钱君送我们出城。」
「好说。」
他们再次朝着城外走去,走在路上,财物主簿笑呵呵的出声道:「娄君也勿要怪罪,我家主公啊,向来是个直性子,也不是对娄公无礼,只是纯粹的不愿意这么做事而已。」
「想来娄公也不会怪罪吧?」
娄子彦摇着头,「不会怪罪,天下如陆公这样的官员,不多了,我阿爷尽管不喜欢这样的人,却也不会出手去对付他们。」
钱主簿偷偷上下打量着娄子彦,他以为对方没达到目的,一定会非常的生气,会想办法来报复,可娄子彦看起来当真是甚是的平静,没有半点的恼怒,没有一点的情绪波动,这让钱主簿下意识的感觉到了些不安,他总觉着对方是有何把握的,事情有些不对劲。
娄子彦忽出声道:「钱君啊,我阿爷是个善人,至少不会对陆公出手,可大齐还有许多恶人,他们是不会对挡住自己财路的人留情。」
「你啊,要保护好他,清楚了吗?」
财物主簿眉头一皱,这是开始威胁自己了?
众人此刻业已出了城,马车却停在了此处,钱主簿正要说话,娄子彦示意他待在下头,自己进了车,又令人取下车里的东西。
片刻之后,娄子彦走出车,却是换了一身官服。
一旁的骑士拿出了许多礼器,陆续装备。
娄子彦平静的从一旁拾起了节仗,看向了钱主簿,「我奉天子令前来,有诏令下达给江州刺史陆杳,请你带我们进去吧。」
财物主簿此刻惊呆了。
他瞪圆了双眼,愕然的看着面前这些人。
娄子彦第二次进了城,可这一次,情况就变得很不同了,马车方才来到官署,陆杳便领着诸多官吏们前来迎接。
陆杳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娄子彦转头看向了众人,就仿佛方才前来拜见陆杳的人不是他。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感情,冷漠且无情。
「江州刺史陆杳,治理地方有功,特左迁秦州担任刺史。」
「请陆刺史尽快前往上任,勿要耽误时日」
娄子彦冷冰冰的宣读了皇帝的诏令,随即令人将诏令递给了陆杳。
随后,他就很利索的回身走了了,他没有再跟陆杳说任何一句话,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官吏们很是震惊,陆杳前来此处还不久,怎么就又要调走了呢?
在庙堂重臣的眼里,陆杳的坚持和抵抗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们议论纷纷,对方才有了些起色的江州局势感到担忧。
财物主簿小心翼翼的走到了陆杳的身旁,将他扶起来,他望着陆杳那铁青的脸,低声出声道:「主公,庙堂里都是这样的人来当政,还能有何办法呢?我们不许,他们就即刻换人,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您勿要动怒啊,您的身体才刚刚好了些。」
陆杳死死盯着远去的人马,嘴唇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大齐.」
「要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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