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访贤者

看客中仍然无人出来控告，只是私底下议论纷纷。众官吏见无人敢告，各个眉飞色舞，喜形于色。忽然，边角落冲出一壮汉，抬腿就一脚踢倒典史，一面暴打，一面竭斯底里吼道：「还我小强！还我小强！小强是你杀的！把小强还给我！」

「小强是谁？小强是谁？」观众席上，惊问连连，只不过谁也不知道呀。不过何事能让堂堂七尺男儿悲痛欲绝，声泪俱下呢？

「大概是他儿子吧！」彭大顺心有所触道，他家本有十几亩水田，就是因为把总来夺，活活打死他爹。

「典史杀了他儿子？」大顺身边几个人开始议论起来。

「小强爹那么年少，小强也才几岁啊！造孽啊！」

「我家翠儿被天杀的刘巡检逼死时，也才十六岁啊！」忽有一妇人冲上台去，嚎啕大哭对着一人官吏厮打开来。

彭大顺再也受不了了，他不顾一切地冲到那把总面前，指着道：「那年把总夺我家地，把我七十岁老父活活打死了！爹！孩儿要为你报仇！」

有了彭大顺的带头，会场上沸腾了，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公审大会变成了虐囚大会。

陆遐龄想上去劝阻，然而王靖元制止了他，慢悠悠地出声道：「不在沉默中暴涌，就在沉默中灭亡。清廷腐败，百姓有冤不得申，就让他们暴涌吧，稍后派人记录下他们的控告，把那些贪官恶吏全都斩首，挂在城楼上示众。」

「是！」陆遐龄顺从地答。

「大老爷，我要加入你们！」王靖元正要走了，彭大顺忽然跑了过来拦住跪拜道。

王靖元见衣服上沾满了血渍，笑道：「你那包子铺丢了可惜，何必跟着我们大军东征西讨？」

大顺也不知道为何要参加太平军，不过他觉得窝囊的日子过够了，道：「大老爷，我不怕打仗吃苦，您就收了我吧，我给您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就不用了，你就当我身旁一人尉吧，对了，你叫何名字！」王靖元见他身强体壮，便留他作总制尉。

「草民彭大顺！」

王靖元一听乍喜，心道：「咦，不知不觉我竟挖了石达开的墙角，这厮是后期翼王远征独当一面的大将啊！」

县衙大堂，陆遐龄领来个读书人，说是要投奔太平军。王靖元细加上下打量，虽衣冠整洁，却打了满补丁，年约三十多岁。

「望江生员潘合孚拜见总制大人！」中年书生首先拜道，只不过他行的是揖礼。

「放肆！我们大人不是清妖县官，况且天国没有见官不跪的道理！」陆遐龄呵斥道。

「无妨！无妨！」王靖元倒不介意，这生员就是秀才，也是过了童生试的，可以见官不拜。说实话，太平天国都是清苦百姓，没几个读过书，进过学的寥寥无几，也就洪天王、胡以晃好几个。虽然这秀才不算何有学问，但是充当个师爷幕僚还是能够的。

潘秀才正不知所措，见总制大人不仅年轻况且如此宽仁，如蒙大赦。

「先生，我天朝替天行道，立誓诛除清妖，现已定都天京，俨然有割据东南半壁之势。天王以国初纲序未立，思天下贤士，特命我等四方求贤！」王靖元想了想道。

「总制大人，学生刚才观看公审，为贵军伸张正义所感，特来投效！」潘秀才也不矫情，直奔主题。

「哎呀，王某正求贤才而不得，先生当得我书理如何，早晚求教！」王靖元虽不太清楚这潘合孚的事迹，却难得有一个知识分子投靠，当即命他作职同军帅的总制书理。

「这草民……卑职领命！」潘合孚大喜，磕头拜谢，如同当了大官似的。

职同军帅的总制书理事务繁杂，军中大小都有权过问，天国规定总制书理有四员之数，右八军目前只有蒋婉一人充任。只不过加上潘合孚，也不够，当即追问道：「潘先生可知望江其他读书人情况？」

想是王靖元还要招徕读书人，潘合孚刚刚依附正待表现，得此机会朗朗道：「回大人，望江近皖省首府，又与天下学邑桐城同属一府，向来极重文教，读书求科举者颇多，然满县秀才中，学生只服一人！」

「何人？」王靖元饶有兴趣地追问道。

「龙凤翴，鄙县华阳镇龙家坡人！」

龙凤翴？确是望江有名的秀才，好读书，任才自负，年长却不得志，常郁郁思乱。后来有军帅某素奇凤翴之才，遂荐诸有司。凤翴携数万言书，偕老父同至天京献策，书中以周武、汉高比天王，天王不悦，朱书批曰：「周武、刘邦是朕前步先锋，卿知否？」凤翴茫然，不知所云。

身为儒士，龙凤翴自然听不懂旷世奇人洪教主那般说套，毕竟这中华上下五千年就出他这一人既灭儒又毁佛的奇葩。

龙凤翴后被送到删书衙，去修《真圣主御笔改正四书五经》。在先贤孔夫子书上动刀子，龙凤翴肯定不干，又上书劝以勿轻进，勿浪战，深沟高垒，以挫官军之锋；轻徭薄赋，以收民人之望，书奏，天王不答，旋授承宣之职，后竟不知所终。

以后世眼光观之，龙凤翴所提军政两策实乃太平天国兴复之良药，可惜洪秀全以拜上帝教立国，附会西方大罗神仙歪说，更兼军政两不通，又怎会采纳这等救国良言。

「先生，可带我去求访？」求贤若渴的王靖元岂能放过这等贤才。

「大人，这天色渐晚？不如明日……」

「求贤当刻不容缓！」

「大人，不可，华阳镇未克，该地仍由清妖头目率绿营驻守！」袁宏谟急止道。

「不克正好，华阳扼皖省江首，本总制率大军连夜攻克！再迎龙先生！」

当下留陆遐龄、钟良相、任桂新等三个师帅留守，王靖元自督袁宏谟、胡永祥、刘肇钧等猛将往攻华阳镇。

华阳镇地接江西彭泽，与东流香口镇夹江相望，两镇实乃鄂赣入皖第一江隘，地理位置极其险要。清廷望江仅有的两个巡检司就有一人在这个地方，王靖元克望江时，已将另一巡检——南门巡检擒获，且公审大会上处决，独这华阳巡检久驻外镇，侥幸活命。

此番王靖元率三营两千人来攻，仅有数百绿勇的华阳巡检哪是对手，入夜后不久，袁宏谟率军突入镇中，不到片刻，占领巡检司衙门，亲自将巡检枭首。

王靖元当下留刘肇钧驻守，尽率大军往龙家坡而去。一路灯火光亮，所过之处无不掩门闭户。

须臾至龙家坡龙凤翴家，竟院门大敞，独一五十多岁老年书生翘坐在石磨上看书。

「龙先生，晚辈潘合孚前来拜见！」潘合孚首先进去打招呼。

然而龙凤翴似乎没听见，仍旧看自己的书。「晚辈潘合孚拜见龙先生！」潘合孚再一次揖道。

龙凤翴还是没回应，悠闲自在的呷了口茶水，继续盯着书。

院中潘合孚向王靖元指了指龙凤翴，又摆摆手示意，王靖元回应他再去试试。

「晚辈潘……」

「既至院门，何以不入？」没等潘合孚第三次拜见，龙凤翴终于开口了。继而说道：「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要劳潘子隐亲至！」潘子隐是潘合孚的字。

主人请进，王靖元也不再做作，便领着一使书四猛将进去。

王靖元走近细看，这老秀才一袭青衫，踞坐磨台之上，持书自看，悠然自得，不失道骨仙风。

「小将军英气逼人，锋芒毕露啊！」

额，这老头子竟不看就清楚王靖元年龄，成精啦。

「老秀才清奇古貌，道风仙然矣。」王靖元毫不示弱道。

「哈哈，穷秀才不故弄玄虚矣！」龙凤翴笑言，跳下磨台向王靖元拱手道：「贵客远道而来，家徒四壁，只得在院中接客，还望恕罪！」接着便搬来竹椅，一一请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咦，这不是前巡抚蒋文庆大人女儿吗？」龙凤翴给蒋婉搬椅子时，突然惊道。

额，这老仙人无所不知啊！蒋婉来历，诸将从无一人知晓，众人面面惊愕。

「老先生如何识得我？」蒋婉也惊讶竟然有人认出她来。

「哦，去年余与怀宁生员杨朝福同游迎江寺，与小姐有一面之缘。」龙凤翴解释道。

一面之缘？一面就能记得这么清楚？王靖元醋意大发，托辞！老头子都一把年纪还惦记着人家小姑娘，不害臊！

龙凤翴没听见王靖元心里的骂声，继续道：「去年末，余与令兄长绶同游于桐城姚幸翁处。后惊闻令尊不幸罹难于安庆，令兄不久即扶梓归里。后又逢幸翁病殁于湖南，余与令兄同往吊唁。」

「原来龙先生与家兄同学啊！」既是遇到兄长故交，蒋婉自然极其开心。

什么玩意啊，你说故交故交，谁能作证？桐城姚幸翁啊？都死了！

「桐城姚幸翁是谁？」王靖元追问道。

「原湖南按察使姚莹姚石甫！」潘合孚答道。

「额！姚莹！」那可是文学大家，即便是诗文冠绝天下的曾国藩都要喊前辈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