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中计

李牧便命将士们，脱掉唐军的军装，穿上从死去的突厥军身上扒下来的衣裳。简单易容术装扮之后的将士们，连同娥都分辨不出敌我，更别说薛延陀人了。

然后，那一万多将士，便押着，哦不，护送着同娥走了了大漠，去跟薛延陀人碰头。李牧也混迹其中，他不担心同娥出卖，就算同娥出卖，他也得先死。李牧赌他不敢！

等见了薛延陀人，拔灼果然如李牧所料一般，让他们在前面开路。在唐军前面，没有薛延陀的斥候，李牧便从容派人联络了定襄，约定好了计策。

至于定襄城外堵门的号称‘十万’的仆从军，早已识破了薛延陀部众的意图，既然肉吃不着，他们也不可能下死力，谁清楚这一战谁胜谁败？要是最后大唐胜了，他们还有活路么？

所以注意到两万唐军突围，他们只是象征性的应付了一下，便放开一人口子让他们出去了。他们尽管也派出了信使，但是哪有奔袭的唐军快，等薛延陀兵败了，信使才到，一看是这样局面，得，转头回去再报信吧。

怪不得全歼突厥人之后，侯爷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同娥找出来！原来他是下一步的关键棋子！这些平素里自命不凡的将领们，这下全都服气的五体投地，和侯爷的高瞻远瞩比起来，他们实在差远了……

不由得想到当时，所有人都对能否逃出生天感到希望渺茫，李牧却已经在布置全歼突厥人之后，如何干掉薛延陀人了。将领们就生出满满的高山仰止之感，对李牧钦佩之情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果不其然，同娥的故意磨蹭，夷男等人没有催促。唐军一日行军几十里，元气恢复了七七八八。李牧还下令杀掉一匹羸弱的战马，给将士们加餐，那些马骨就是这么来的。

如此几日后，李牧下令减少马肉供给，将士们心说，看来侯爷开始心疼了。他们现在对李牧，几乎是无条件盲从，是以不管李牧做出什么举动，他们都会自动替他脑补出理由来。

将领们却清楚，李牧是在利用马骨跟薛延陀人玩一场增灶减灶的心理战。薛延陀人果真以为唐军彻底断粮，开始杀战马饮鸩止渴，况且战马越杀越少，到后来连马肉都没的吃了！

经过这十来天的追击，薛延陀人耐性差不多耗光，终于要催促同娥全力进攻了。这时候，定襄军也赶到了，甚至在开战之前，还有一天的时间休息。

这下子薛延陀人便败局已定了。

同娥和扮成突厥人的唐军，假模假样的冲到前头，胡乱射了几箭、吆喝几声，便在唐军骑兵面前一下子‘溃不成军’，朝着薛延陀人的军阵冲去。

这时候，要是薛延陀人稍稍大意，军阵就会被‘突厥军’冲开，留下的三千‘斩马手’之后趁势掩杀，自然可大获全胜！但薛延陀人毕竟也不是吃干饭的，赶紧阻止了败退的‘突厥军’冲击他们的军阵，这让唐军的胜利晚了些，牺牲也大了不少，不过无关大局。

因为‘突厥军’从两翼撤出战场后，便已经到了同娥军毫无防备的背后！随时能够动致命一击！

当同娥军费尽全力，将唐军团团围住时，他们所有的兵力和注意力全都放在唐军身上，业已转回头来，调整好姿势的‘突厥军’，也业已准备好了，随即射起了冷箭。

场面惨不忍睹……

薛延陀毫无防备，而且面前有如狼似虎的唐军缠着，根本无力回顾，只能任由‘突厥军’一下接一下，一下猛过一下的摧残，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支撑不住啊！

终于，受够了摧残的薛延陀人，纷纷向两翼逃窜，这时候加入的定襄军，就是压死骆驼最后的一根稻草！

有时候，比打只不过别人更要命的，是跑还跑只不过别人，三四万薛延陀勇士，被唐军撵的鬼哭狼嚎，唐军策马追击，挥舞屠刀，薛延陀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伏在路旁……

说起来，拔灼之是以会被唐军逮到也是报应，按说他逃的最早，逃生的可能理应最大！但在逃跑途中，拔灼的战马出了状况，竟然好端端的撂了蹶子，把他一下从马背上摔下来。按说这也不是何大事，旁边的族人给他让匹马出来，就什么事都结了……

可，族人们明明注意到他落马了，却没有一人停下的，一人个只回头看看他，便径直全部逃走。

「你们等等我！」拔灼懵了，没想到族人竟然抛弃了自己，他跳着脚对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族人吆喝道：「快把马让给我！我是你们的首领！」

「呸！」早就对他不齿的族人们，回答的极其干脆。

拔灼的态度迅软化，从命令变成请求，从请求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跪求，可越是这样，就越是无人理睬。族人们纷纷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土，把拔灼整得满身都是，成了一人泥巴人。

这就是人心向背了，不管怎么说，夷男落马之后还有一百多族人愿意留下来陪他同死，拔灼却遭到了见死不救，都是平时不积德，关键时刻都来了报应。

唐军营中，夷男和拔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同娥这厮早就被唐军全歼了军队，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唐军给骗了！这一仗败得一点也不冤，但实在是太惨了！

这时，李牧终究在众将簇拥下，出现在两人面前。唐军将士也纷纷涌过来，围观侯爷对这两名薛延陀俘虏的审讯。

两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

此刻，这位杀人盈野，连灭两大部族的活阎王，就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冰冷的望着二人，他还未曾开口，两人便已两股战战、冷汗津津，磕头如捣蒜开了。

「侯爷饶命，我等一时糊涂、铸下大错，请侯爷给我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是啊侯爷，我们愿意永远做您的奴仆，再也不敢生反叛之心……」

唐军将领听的直乐，心说这些草原上的部族还真是如出一辙，一打败了就要给人做奴仆。侯爷这一仗打下来，家里都不用雇人干活了。

李牧却依然面沉似水，冷声说道：「陛下对你们薛延陀优待有加，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袭击朝廷的大军？！」李牧此言一出，军中一片肃杀，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夷男两人，生怕漏掉一个字。

「侯爷，这不怨我们！」拔灼抢在夷男前头，大声出声道：「是有人撺掇，让我们这么干的！」

‘轰……’听拔灼说这一句，同娥的脑袋嗡的一声。那个撺掇的人，可不就是他么？

李牧一抬手，所有人又鸦雀无声，他眯着双眸看了下同娥，冷笑一声：「你说清楚点，是谁？」

「就是你们大唐的门阀，博陵崔氏！」拔灼忙回答：「这三五年来，博陵崔氏一直暗中供应我们粮草，从来不求回报，起初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目的，还不敢要，但他们说，有朝一日会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就心安理得的收下了，多亏这些粮草，我们才聚集了这么多人……」

李牧懵了，所有将士都懵了，同娥也懵了。所有人都觉着，拔灼会把同娥供出来，李牧也是这么想的，这样他就有借口杀了同娥，但谁也想不到，拔灼竟然供出来一个惊天大秘密！

见李牧不言语，拔灼急了：「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拔灼转头看向夷男道：「爹，你说话啊，博陵崔氏的那使者，他叫什么，作何跟你说的，书信，书信呢？！」

「这儿呢，这儿呢！」夷男也配合，从怀里掏出了几封书信，他随身带着，显然是故意的，这时候真派上了用场，成了他的保命符。

李牧赶紧接过，打开信一看落款，脑袋嗡地一下。

崔望！

这不就是朝廷派来的那接管军权的人么？他看了眼李孝恭，问道：「你带兵出来，定襄还有多少人？」

「一万多……」李孝恭没注意到信，懵道：「一万多人足够守城了，外面的人不敢打。」

「坏了！」

李牧把信塞到李孝恭手里，指着跪在地上的三人，道：「把他们捆起来，好生看管，全军随即上马，丢掉一切不必要的东西，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给老子向定襄狂奔，立刻马上！」

李孝恭一看，也脸色煞白。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或许，这一切都是一人局。

眼下定襄是真正的空虚，只有一万多人。更不要说，崔望还在城中！要是他里应外合，猝不及防之下，定襄城哪还守得住？

真正的威胁，不是薛延陀，也不是突厥人。而是这几年‘投靠’薛延陀的这十万‘仆从军’。他们真正的老大，不是薛延陀人，而是博陵崔氏！

到了那时候，崔家才是真正的挟太子以令诸侯！

一个千年的世家，底蕴无比。他们掌握了李承乾，能调动起来的资源不可想象！此物崔家，还真是能折腾，先是吐蕃，后是薛延陀，天知道为了搅乱大唐的江山，他们布局了多久！

现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人千载难逢的机会。李孝恭离开了定襄城，城中便无大将。光靠李思文和李承乾，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李牧不敢想象，他们能守住定襄的可能性。

一旦定襄城破，便是毫无防备的长安城……

李牧咬着牙根，抬手擅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牧啊李牧，让你自负，让你装逼，定襄城破了，你就是千古的罪人！

……

定襄城。

李孝恭走后，再也没人管得了李承乾了。他终究摆脱了束缚，在崔望的‘鼓动’下，从未有过的登上了定襄城的城墙。

尽管城外二里外，就是薛延陀从属军连绵数里的军帐。但李承乾丝毫没有惧色，反而跃跃欲试，拔出手里的长剑遥指，对身旁的崔望道：「崔侍郎，孤到了草原数月，一贯被困在高墙之内，竟然没有一次跟贼人厮杀的机会，真真是引以为憾。昨夜收到消息，大哥在骆驼谷外大破薛延陀，这仗看来是要打完了，外面的那些人，肯定是要投降了，孤的遗憾，看来终将成为遗憾了。」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平安喜乐，才是百姓所想，打仗么，能不打，还是不要打的好。」崔望一脸正直，从旁劝谏道。李承乾看他的样子，摇了摇头把剑收回，道：「你啊，倒是有几分像于孔祭酒，都是那么无趣，孤也就这么一说。」

崔望不苟言笑的面上，挤出几分生硬的笑，道：「尽管不能打仗了，但是太子要是想过瘾，臣倒是有个主意。」

「哦？」李承乾果真来了兴致，道：「什么主意？」

崔望道：「太子殿下，如今薛延陀兵败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对面军中。主心骨没了，薛延陀这些从属军必定人心惶惶，要是这时候，太子派使者过去，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们，如果现在缴械投降，能够既往不咎，并赏赐草场安置他们。他们必定愿意投降，若是太子能在侯爷赶了回来之前，把这些人都招降了，不是大功一件么？太子也能在侯爷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这……」李承乾挑了挑眼皮，道：「是这么个道理哈，那好，我这就派人去……」

「殿下！」崔望又施礼，道：「武将粗鲁，这说着之事，还得是文官去。臣尽管不是巧言善辩，但也自负有些口才。臣愿意走这一趟，还请太子殿下应允。」

李承乾登时恍然大悟了，道：「我清楚你的心思，好吧，看在你给孤出主意的份上，这场功劳就送你了。你这就去吧，快去快回，孤就在这城头等你的回音！」

「多谢太子殿下！」崔望道了声谢，从城头下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亲随叫了过来。亲随随后守住了上城墙的甬道，不准任何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