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在得知袁绍等人于玉堂殿前的所作所为后,何进恨不得立刻逃回大将军府,装作何也不知,将所有的过错推给袁绍,但问题是此时羊续已重新接管了苍龙门,他如何逃回大将军府?
在他惊慌失措之际,从旁有卫士低声宽慰道:「大将军,皇后是您妹妹,太子是您外甥,况且二老爷也在,再怎么也不至于害您啊。更何况,闯祸的是袁绍,又非大将军,大将军大可推得一干二净……」
「唔唔。」何进连连点头,半晌后反应过来才喝道:「混账,何叫推得一干二净?我本来就不知情!」
期间,他心底将袁绍骂地狗血淋头。
没错,他躲起来,的确是想叫袁绍做出头鸟,代他铲除宦官,事后铲除宦官的名声由他得,而他何皇后的震怒则由袁绍承担——当然,介时他会替袁绍求求情,考虑到那时木已成舟,他妹妹何皇后就算再大怒也只能接受当前的局面,介时他替袁绍求求情,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没不由得想到他外甥太子刘辩竟然有勇气出面袒护宦官,更没不由得想到袁绍居然敢忤逆太子,当着太子的面行凶。
这下事情可就严重了。
可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啊,何进犹豫来迟疑去,最终还是决定前往玉堂殿,当面向妹妹、向外甥解释清楚。
想罢,他长吐一口气,带着卫士们走了章德殿,匆匆往玉堂殿而去。
此时宫内的骚乱已基本被制止,参与作乱的一概乱军都已被控制,唯见一队队的羽林骑手持火把在宫内四处游荡、巡视。
其中一队羽林骑正好撞上何进一行人,为首的队正一脸惊异地出声:「大将军?」
「是我。」何进故作沉稳地应道。
那名队正上下看了几眼何进,表情古怪地出声道:「大将军,太子有令,请您即刻前往玉堂殿!」
「……」何进稍稍有些局促不安,定了定出声道:「我知晓了。」
说罢,他便带着卫士们继续前往玉堂殿。
而那队羽林骑也没离开,那名队正吩咐一名手下先行前往玉堂殿报讯,而他则带着其余人跟着何进,也不晓得是否是怕何进跑了。
久久不见何进前来,他心中也纳闷,也猜不准何进这是怕了,逃回其府邸了,还是一不做二不休,正在谋划叛乱。
而与此这时,刘辩正在玉堂殿的殿门口附近,一边看着张让、赵忠、孙璋等人布置裕帝的灵堂,一边等着他舅舅大将军何进。
虽说他个人认为,以何进的性格应该不敢做到那等地步,但事情未明了之前,谁也难以保证,毕竟何进跟窦武一样,也属于谋事不成反遭杀害,谁也不知他真正的想法。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曹纯匆匆走入殿内,对刘辩低声出声道:「太子,大将军来了。」
刘辩心中一凛,低声追问道:「带了多少人?」
曹纯摇摇头出声道:「据我手下羽林骑所言,没几个,大概十好几个吧。」
「十几个……」刘辩稍稍松了口气。
毕竟单凭十几人是无法谋反的,可见何进还是老老实实来请罪了,不敢滋生别的想法。
否则,那真的不好说——凭何进在雒阳各禁军的威望,再加上以袁氏为首的士人的支持,哪怕就算是谋朝篡位,估计都有一大帮人跟随。
思忖片刻,刘辩吩咐曹纯道:「带大将军到宣德殿见我。」
说罢,他便带着夏侯渊等人往宣德殿去了,即玉堂殿北侧那座宫殿。
不多时,何进便带着一干卫士们来到了玉堂殿。
当即,何进便看到在玉堂殿殿前的空地上,他麾下私人部曲,以及些许虎贲军、郎卫,皆抱着脑袋蹲在地面,显然是被控制住了,四周则是手举火把的河南军。
「河南军?叔达几时调入宫的?那该死的沮授还骗我……」
何进小声嘟囔,甚至稍稍有些愤愤不平。
此时他那些部曲也注意到了何进,纷纷叫嚷求救:「大将军,大将军救救我等。」
「大将军,是袁绍一人作乱,与我等无关啊。」
「大将军……」
「住口!」
在众人叫喊之际,在旁领军看押的张郃大喝一声,一脚将一名试图抱住何进大腿的士卒踢开,看得何进脸皮一抖,沉沉地看了一眼张郃,许是要把张郃记在心中。
他自然认得张郃,他二弟何苗手下新任河南尉,张郃。
就在他要喝斥之际,曹纯从极远处大步走到何进跟前,抱拳说道:「大将军,太子在宣德殿相候。」
「我知道了,我先见过皇后……」
何进点点头,正要向前,却见曹纯伸手拦下,重复道:「太子在宣德殿相候,请!」
「……」何进一怔,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何,在曹纯等人的带领下来到宣德殿前。
此时宣德殿内灯火通明,太子舍人夏侯渊站在殿外。
何进看了他一眼,迈步走上台阶,却见夏侯渊亦走上前来,伸手拦下了张璋等何进的卫士,对何进道:「太子独自一人在殿内,希望大将军只身入殿。」
不知为何,何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不过倒也不怀疑刘辩要害他,吩咐了随从与卫士几句后,便走入了殿内。
在他入殿后,夏侯渊在外头关上了殿门,旋即抱着剑鞘守在殿外。
关门的声响,将走入殿内的何进吓了一跳,不安地看看殿内四角,心中滋生一人念头:会不会突然有数十刀斧手冲出来?
但事实证明,殿内的确只有刘辩一人,此刻正坐在主位上,神色冷淡地望着入殿的何进。
「太子。」
何进佯装若无其事,带着几分笑容向刘辩行礼。
在何进的印象中,以往这外甥早就起身相迎了,但今日不知为何却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且神色阴郁地盯着他瞧。
见此,他又轻轻唤了一声:「太子?」
「大舅……」
刘辩终究有了反应,目视着何进徐徐说道:「你是要做梁冀么?」
「梁冀?」
何进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想起梁冀究竟是何人后,他这才面色大变,惊慌道:「太子何出此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到这话,刘辩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厉声道:「既不是要学梁冀,那你带兵入宫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殿门吱嘎一声,何苗领着何皇后走了进来,旋即又关上了殿门。
刘辩觑了一眼,看到了二舅与母亲,可何进被外甥这话惊地方寸大乱,并未察觉到,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太子,史侯,臣、我,我是你舅舅啊,我怎么会谋反作乱?」
平心而论,其实在见到何进孤身入殿,而不是破罐破摔,心一横索性谋反叛乱,刘辩就断定这何进还是历史上那何进,好高骛远、色厉内荏,有野心却无相匹配的能力、胆识与心狠手辣。
自然这是好事,这样刘辩就不必手刃一位亲舅舅。
但考虑到何进这次默许袁绍惹出这么大的事,他势必也得好好敲打一番这个舅舅。
「不会?哼。」
刘辩轻哼一声,起身渐渐地走向何进,口中冷哼道:「那你带着袁绍等人,带着你麾下部曲杀入宫内?!你想做何?我起初还以为是董重谋反,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是我舅舅!!」
「……」
何进张着嘴哑口无言,一脸不知该作何解释的苦色,看得已悄然走到一旁的何苗微微摇头。
半晌,何进这才苦色说道:「我……我就是想铲除……宫内的宦官……」
听到这话,刘辩双眸一瞪,没好气地出声道:「是你想铲除宦官,还是你听了身旁的人教唆,想要铲除?!」
「呃……」
何进明明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大腹便便顶四个刘辩,可此刻在刘辩的怒斥下,他竟丝毫不见大将军的气势,一脸的无可奈何与不知所措。
可刘辩却不饶他,依旧喝问道:「我再问你,诛了张让等人,谁来负责宫内?是你身边郑泰、何颙、王允那帮人么?他们可答应净身入宫?要是答应,好啊,我赞同啊,全给我阉了!……大舅,你要不要也在宫内任个职啊?大将军就别干了,我封你做个宫内大监,日后想杀哪个宦官杀哪个。」
「不不……」
何进一脸讪讪,连连摆手,看得从旁的何苗忍俊不由得,握拳抵住嘴咳嗽两声作为掩饰。
见此,何皇后责怪地推了一把何苗,旋即对刘辩道:「我儿莫动怒,你大舅为娘清楚,他绝不曾想过做谋朝篡位的事……」
何进这才注意到何皇后与弟弟何苗不知几时也到了殿内,闻言连连点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知道。」刘辩点点头。
见此,何进心中一松,却见刘辩冷哼着继续出声道:「大舅要是真想过篡位倒也好办,舅甥之情一刀斩断,看最终鹿死谁手!我就是气他明明没想过篡位,却偏要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也不曾想过,万一有人坐收渔利,在他之后发难,谋反作乱,该当如何?我汉室江山岂不是要拱手相让于他人?!」
何进醒悟,连忙道:「太子说的是董重?我、我这就带人去杀了他!」
「……」
刘辩看着何进,只觉得心肺隐隐作痛痛,半晌他恨声道:「杀董重?你有何罪名杀他?他今晚可是老老实实地躲在自家府里,反倒是我的亲舅舅,带着一支军队闯进宫内,逢人就杀,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舅舅要造反。……大舅,你在想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听到这话,何皇后与何苗亦转头看向何进,说实话,他二人也弄不懂何进在想何。
就在何进哼哼唧唧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就听刘辩冷笑言:「其实我知道,想当士人领袖嘛……但这事士人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说着,他高喝道:「张让!我清楚你在外头,进来!」
话音刚落,张让赶忙进殿,关上殿门匆匆来到刘辩旁,谄笑示好:「太子。」
刘辩也不看张让,指着何进恨声道:「明日你叫少府给咱们的大将军刻一块横匾,就刻‘士人领袖何遂高’,再派人给我挂到大将府上去!日后但凡是从大将军府路过的行人,都要给我念!大声念!……大舅,这个名号够不够响亮,要不然再加上‘天下’二字?」
「别、太子、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听着刘辩咬牙切齿般说出那番话,何进勉强挤出几分笑,比哭还难看。
他是想当士人领袖,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啊,那匾要是挂上去,那他哪里还有脸面出门?
倒是张让幸灾乐祸地瞅了几眼何进,恭敬领命。
与此这时在殿外,忧心何进安慰的张璋等卫士也是一脸不可思议,难以想象大将军竟被太子这般训斥,竟不敢还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