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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沙复明、王大夫和小孔

推拿 · 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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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走了,季婷婷走了,都红在医院里。推拿中心一下子少了三个,明显地「空」了。原来「空」是一人这么具体的东西,每一个人都可以准确无误地感受到它,就一个字:空。

稍稍安静下来,沙复明请来了一位装修工,给休息区的房门装上了门吸。现在,只要有人推开房门,推到底,人们就能听见门吸有力而又有效的声响。那是嗒的一声,房门吸在了墙墙壁上,叫人分外的放心。

叫人放心的声线却又是歹毒的,它一直在暗示一样东西,那就是都红的大拇指。响一次,暗示一次。听得人都揪心。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根大拇指。那是都红的大拇指。那是一分为二的大拇指。现在,一分为二的大拇指替代了所有的内容,顽固地盘踞在每一人人的心中。人们都格外的小心了,生怕弄出何动静来。推拿中心依然是死气沉沉。

沙复明一改往日的做派,动不动就要走到休息区的大门处,站住了。他要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把玩休息区的房门。他扶着房门,一遍又一遍地把房门从门吸上拉下来,再推上去,再拉下来,再推上去。死气沉沉的推拿中心就这样响起了门吸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门吸的声线被沙复明弄得很烦人,却没有一人人敢说什么。主要还是不忍。沙复明在暗恋都红,这已经不是秘密。他一定后悔死了,早就有人给沙复明提起过,希望在休息区的大门上安一个门吸,沙复明嘴上说好,却一直都没有放在心上。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这一次事故的直接责任人。没有人会追究他,但不等于沙复明不会追究他自己。他只有一遍又一遍地把房门从门吸上拉下来,再推上去。嗒。嗒。嗒。嗒。嗒。嗒。

沙复明后悔啊,肠子都悔烂了。真的是肝肠寸断。他后悔的不只是没有安装门吸,他的后悔大了。说何他也该和他的员工签订一份工作合同的。他就是没有签。他一人都没有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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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地说,盲人即使走向社会了,即使「自食其力」了,盲人依然不是人,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盲人没有组织。没有社团。没有保险。没有合同。一句话,盲人压根儿就没有和此物社会构成真正有效的社会关系。即使结了婚,也只是娶回一人盲人,或者说,嫁给了一人盲人。这是一人量的积累,而不是一人质的变迁。盲人和此物社会一点没有关系么?也有。那就是每个月从民政部门领到一百元人民币的补助。一百元人民币,这是一个社会为了让自己求得心理上的安稳所做出的一个象征。它的意义不在帮助,而是让自己理直气壮地遗忘。——盲人,残疾人,终究是能够忽略不计的。可是,生活不是象征。生活是真的,它是由年、月、日构成的,它是由小时、分钟和秒构成的。没有一秒钟能够省略过去。在每一秒钟里,生活都是一人整体,没有一人人仅仅依靠自己就能够「自」食其力。

盲人是黑户。每一人盲人都是黑户。连沙复明自己都是。盲人的人生有点类似于因特网络里头的人生,在健全人需要的时候,一人点击,盲人具体起来了;健全人一关机,盲人就自可然地迈入了虚拟空间。总之,盲人既在,又不在。盲人的人生是似是而非的人生。面对盲人,社会更像一人瞎子,盲人始终在盲区里头。这就决定了盲人的一生是一场赌,只能是一场赌,必然是一场赌。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足以让你的一生输得精光。

沙复明丢下休息区的房门,一人人来到了推拿中心的大大门处,拼了命地眨巴他的眼睛。他向天上看,他向地下看。他何也没有看见。盲人没有天,没有地。所以天不灵,是以地不应。

作为一个老板,沙复明全然可以在他的推拿中心里头建立一人小区域的社会。他有此物能力。他有此物义务。他完全可以在录用员工的时候和他们签署一份合同的。一旦有了合同,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员工们去购买一份保险。这样,他的员工和「社会」就有了关联,就再也不是一人黑户了。他的员工就是「人」了。

关于工作合同,沙复明不是没有想过,在上海的时候就想过了,他十分渴望和他的老板签订一份工作合同。大伙儿就窝在宿舍里头,七嘴八舌地讨论此物问题。但是,谁也不愿意出面。这件事就这样耽搁下来了。中国人有中国人的特征,人们不太情愿为一人团体出头。这毛病在盲人的身上进一步放大了,反过来却成了一个黄金原则:凭什么是我?中国人还有中国人不仅如此的一人特征,侥幸心重。这毛病在盲人的身上一样被放大了,反过来也成了另一人黄金原则:飞来的横祸不会落在我的头上的。不会吧,凭何是我呢?

工作合同的重要性沙复明是知道的。没有合同,他不安全。没有合同,往粗俗里说,他就是一条野狗,生死由命的。命是何,沙复明不知道。沙复明就知道它厉害,它的魔力令人毛骨悚然。但沙复明只因工作合同的问题终于生气了,他在生同伴们的气。他们合起伙来夸他「聪明」,夸他「能干」,其实是拿他当二百五了。沙复明不想做这个二百五。你们都不出面,凭何让我到老板的面前做这个冤大头?工作合同的事就这样拖下来了。沙复明毕竟也是盲人,他的侥幸心和别人一样重:你们没有工作合同,你们都好好的,我作何就不能好好的?为此,沙复明后来悄悄打听了一下,其他的推拿中心也都没有合同。沙复明于是清楚了,不签合同,差不多成了所有盲人推拿中心的潜规则。

在筹建「沙宗琪推拿中心」的过程中,沙复明立下了重愿,他一定要打破这个丑陋的潜规则。无论如何,他要和每一个员工规规矩矩地签上一份工作合同。他的推拿中心再小,他也要把它变成一人现代企业,他一定要在自己的身上体现出现在企业的人性化。管理上他会严格,然而,员工的基本利益,必须给予最充分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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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事情就在沙复明当上老板之后发生了。并不是哪一天发生的,而是自可然地发生的——前来应聘的员工没有一个人和他商谈合同的事宜。他们没提,沙复明也就没有主动过问。逻辑像是是这样的,老板能给一份工作,业已是天大的面子了,还要合同做何?沙复明想过这件事情的,想过来想过去,还是盲人胆怯;还是盲人抹不开面子;还是盲人太容易感恩。谢天谢地,老板都给了工作了,作何能让老板签合同?盲人是异常容易感恩的。盲人的一生承受不了多大的恩泽,但盲人的眼睛一瞎就匆匆忙忙学会了感恩。盲人的眼里没有目光,泪水可是不少。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前来应聘的员工都没有提及工作合同,那就不签了吧。相反,沙复明在推拿中心的规章制度上做足了文章。这一来事情倒简单了,所有的员工和推拿中心唯一的关系就是规章制度。在推拿中心所有的规章制度里面,员工只有义务,只有责任,这是天经地义的。他们没有权利。他们不在乎权利。盲人真是一群「特殊」的人,无论时代怎样地变迁,他们的内心一贯是古老的,原始的,洪荒的,或许还是亘古不变的。既然整个社会都没能为他们提供一人给予保障和帮助的组织与机构,那么,他们反过来就必须抱定一个东西,这时,坚定不移地相信它:命。命是看不见的。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存在,一个巨大的、覆盖的、操纵的、决定性的、或许还是无微不至的存在。像亲爱的危险,一不小心你的门牙就撞上它了。关于命,该作何应对它呢?积极的、行之有效的办法就一人字:认。嗨——,认了吧,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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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认」是有前提的,你定要拥有一颗刚勇并坚韧的侥幸心。你定要学会用侥幸的心去面对一切,并使这颗侥幸的心融化开来,灌注到骨髓里去。咚——咚,咚——咚。它们铿锵有力。一人看不见「云」的人是不用惦记哪一块「云」底下有雨的。有雨也好,没雨也好。认了。我认了。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有些顺理成章了。在沙复明和张宗琪最为亲密的时候,他们盘坐在床上,两个几乎是无话不谈的。两个年少的老板如沐春风。他们的谈话却从来没有涉及过员工们的工作合同。有几次沙复明的话就在嘴边了,鬼使神差的,咽下去了。张宗琪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他不会不知道。他一定也咽下去了。咽下去,这是盲人最大的天赋。做老板,可以咽下去许多;做员工,一样可以咽下去许多。盲人总有第一流的吞咽功夫,因为盲人具有举世无双的消化功能。

后来的情形有趣了,也古怪了。工作合同的话题谁也不提。工作合同反而成了沙复明、张宗琪和所有员工面前的一口井,每一个人都极其自觉地、不约而同把它绕过去了。沙复明既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说到底,又有哪一人老板喜欢和员工签合同呢?没有合同最好了,所有的问题都在老板的嘴里。老板说「yes」,就是「是」,老板说「

命运却出手了。命运露出了它带刺的身影,一出现就叫人毛骨悚然。它用不留痕迹的手掌把推拿中心的每个人都摸了一个遍,随后,歪着嘴,挑中了都红。它的两手摁住了都红的后背,咚的一声,它把都红推到了井里。

o」,就是「不」。只有权力,不涉其余,这个老板做起来要容易得多。全然可以借用一人时髦的说法:「爽歪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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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红在井里。这个井刚好可以容纳都红的身躯。她现在就在井里。沙复明甚至没有听到井里的动静。沙复明没有听到任何挣扎性的努力。事实上,被命运选中的人是挣扎不了的。沙复明已近乎窒息。比听到扑通扑通的声线还要透只不过气来。井水把一切都隐藏起来了,它的深度打定主意了阴森的程度。可怜的都红。宝贝。我的小妹妹。要是能够救她,他沙复明愿意把井挖掉。可是,怎么挖?怎么挖?

单相思是苦的,纠缠的,锐利的。而事实上,有时候又不是这样。在都红受伤之前,沙复明每一次思念都红的时候往往又不苦,只有纠缠。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柔软,还有猝不及防的温情。这柔软和温情让沙复明舒服。谁说这不是恋爱呢?——他的心像晒了太阳。在太阳的底下,暖和和,懒洋洋。有一次沙复明都把都红的名字拆解开来了,一人字一个字地想。「都」是所有的意思,全部的意思,而「红」则是一种颜色,据说是太阳的色彩。如此说来,都红的名字就成了一种全面的红,彻底的红。她是太阳。远,也近。沙复明没见过太阳,然而,对太阳终究是敏锐的。在冬天,沙复明最喜爱的事情就是晒太阳,朝阳的半个身体暖和和,懒洋洋。

可太阳落山了。它掉在了井里。沙复明不知道他的太阳还有没有升起的那一天。他知道自己站在了阴影里,身边是高楼风。高楼风把他的头发撩起来了,在健全人的眼里纷乱如麻。

如果没有「羊肉事件」,要是没有「分手」的前提,沙复明也许能够和张宗琪商量一下,把都红的事情放到桌面上来,给都红「补」一份合同,给都红「补」一份赔偿。这些或许是可以的。

即使有了「羊肉事件」,即使有了「分手」的前提,只要沙复明没有单恋都红,沙复明只要把都红的事情放到桌面上来,为都红争取到一份补偿,同样是能够的。

现在不行了。撇开沙复明和张宗琪的关系不说,沙复明和都红如此的暧昧,沙复明的动议只能是徇私情。他说不出口;他说了也没有用。

沙复明问自己,你怎么会要爱?你作何会要单相思?你为何要迷恋该死的「美」?你的心为何就放不下那只「手」?爱是不道德的,在某个特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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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歉都红。作为一人男人,他抱歉她;作为一人老板,他一样抱歉她。他连最后的一点帮助都无能为力。他一心要当老板,当上了。可「老板」的意义又在哪里?沙复明陷入了无边的痛苦。

——如果受伤的不是都红呢?——要是受伤的人不是这样「美」呢?如果受伤的人没有一双天花乱坠的手呢?他沙复明还会这样痛苦么?这么一想沙复明就感到天灵盖上冒出了一缕游丝,他的魂差一点就出窍了。

不敢往下想了,沙复明就点烟。一支一支地点。香烟被沙复明吸进去了,又被沙复明吐出来了。可沙复明总觉着吸进去的香烟没有被他吐出来。他吐不出来。全部积郁在胸口,还有胃里。烟雾在他的体内盘旋,最终变成了一块石头,堵在了沙复明的体内。他的胃疼啊。所有的疼都堵在了彼处,结结实实。沙复明第一次感到有点支撑不住了,他就坐了下来。得到医院去看看了。等这一阵子忙过去,沙复明说什么也要到医院去看看了。

说起医院,这又是沙复明的一人心病了。他怎么就那么惧怕医院呢?可是,谁又不怕呢?医院太贵了。打个喷嚏,进去一趟就是三四百。其实,贵还在其次了。沙复明真正害怕的还是「看病」本身。尤其是大医院。撇开预约的检查项目不说,排着队挂号,排着队就诊,排着队付款,排着队检查,排着队再就诊,排着队再付款,最后,还得排着队取药,没有大半天你根本回不来。沙复明每次看病都会想起一个成语,盲人摸象。医院真的是一个大象,它的身体是一个迷宫。你就转吧。对沙复明来说,医院不只是大象,迷宫,还是立体几何。沙复明永远也弄不清这个几何形体里的点、线、面、角。它们错综,复杂,不适合医疗,只适合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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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天一定要去。沙复明发誓了。沙复明的嘴角翘了上去,似乎是笑了。在看病这个问题上,他是发誓的专家,他发过多少誓了?没有一次有用。他发誓不是只因意志坚定,相反,是只因疼。一疼,他无声的誓言就出来了。不疼了呢?不疼了誓言就是一人屁。对屁还能有何要求,放了就是。

王大夫咳嗽了一声,推开大门,出来了。他像是清楚沙复明站在这个地方,就站在了沙复明的身边。一言不发,却不停地扳他的响指。他的响指在沙复明的耳朵里是意味深长的,像是表明了这样的一人信息,王大夫想说何,却又欲言又止。

沙复明也咳嗽了一声,这一声是何意思呢,沙复明其实也没有想好。沙复明只是想发出一些声线,可以做开头,也可以做结尾。都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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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不多时就注意到了,沙复明的身上有一股很不好的气味。这气味表明沙复明好几天没有洗澡了。沙复明的确有好几天没洗澡了,说到底还是宿舍里的卫生条件太差,总共就一个热水器,十好几个人一定要排着队伍才能轮得上。胃疼是很消耗人的,沙复明疲惫得厉害,成天都觉得累,一回到宿舍就躺下了。躺下来之后就再也不想爬起来。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糟糕的体气,却真的没有力气去洗一个热水澡。

「复明啊,」王大夫突然说,「还好吧?」这句话空洞了,等于什么也没说。不过,沙复明显然注意到了,到推拿中心这么些日子了,王大夫从未有过的没有叫沙复明「老板」。他叫了他的老同学一声「复明」。

「还好。」沙复明说,「还好吧。」这句话一样的空洞,是空洞的一个回声。

王大夫说完了「还好吧」就不再吭声了。他把手伸进了怀里,在那里抚摸。伤口真的是好了,痒得出奇。沙复明又不敢用指甲挠,只能用指尖微微地摸。沙复明也不吭声。但沙复明始终有一人直觉,王大夫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就在他的嘴里。

「复明啊,」王大夫最终还是憋足了劲,说话了。王大夫说,「听兄弟一句,你就别念叨了。别想它了,啊,没用的。」

这句话还是空的。「别念叨」什么?「别想」什么?又是「何」没用?不过,也就是一秒钟,沙复明明白了。王大夫指的是都红。沙复明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王大夫这样直接。是老兄老弟才会有的直接。沙复明自然知道「没用」,但是,自己清楚是一码事,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则是另外的一码事。沙复明没答腔,却静静地恼羞成怒了。他的心被撕了一下,一下子就裂开了。沙复明沉默了好大的一会儿,平息下来。他不想在老同学的面前装糊涂。沙复明问:「大伙儿都知道了吧?」

「都是瞎子,」王大夫慢悠悠地说,「谁还看不见?」

​‌​​‌‌​​

「你作何看?」沙复明问。

王大夫犹豫了一下,说:「她不爱你。」

王大夫背过脸去,补充了一句,说:「听我说兄弟,死了那份心吧。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你的心里全是她。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你。这不能怪人家。是不是?」

话说到这一步其实已经很难继续下去了。有点残忍的。王大夫尽力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措辞,还是不忍心。他的胃揪了起来,旋转了一下。事情的真相是多么的狰狞,狰狞的面貌偏偏都在兄弟的嘴里。

「还是想想怎么帮帮她吧。」王大夫说。

「我一直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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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

​‌​​‌‌​​

「我作何没有?」

「你只是在痛苦。」

「我不可以痛苦么?」

「你能够。只不过,沉湎于痛苦其实是自私。」

「姓王的!」

王大夫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去,右脚的脚尖在地面碾。一开始非常快,渐渐地地,节奏降下来了。王大夫换了一只脚,接着碾。碾到最后,王大夫终究停止了。王大夫转过了身子,就要往回走。沙复明一把抓住了,是王大夫的裤管。即使隔着一层裤子,王大夫还是感觉出来了,沙复明的胳膊在抖,他的胳膊在泪汪汪。沙复明忍着胃疼,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兄弟,陪我喝杯酒去。」

王大夫蹲下身,说:「上班呢。」

沙复明放下王大夫的裤管,却站起来了,说:「陪兄弟喝杯酒去。」

王大夫最终还是被沙复明拖走了。他的前脚刚走,小孔后脚就找了一间空房子,一个人悄悄钻了进去。她一贯想给小马打一人电话,没有机会。现在,机会到底来了。小马是不辞而别的。小马怎么会不辞而别,别人不清楚,个中的原委小孔一清二楚。都是只因自己。再怎么说,她此物做嫂子的定要打个电话。说一声再见总是理应的。

小马爱自己,此物糊涂小孔不能装。在许多时候,小孔真心地希望自己能够对小马好一点。可是,不能够。对小马,小孔其实是冷落了。她这样做是存心的。她这样做不只是为了王大夫,其实也是为了小马。她对不起小马。严格地说,和小马的关系弄得这样别扭,她有责任。是她自己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完全没有顾及别人的感受。小马对自己的爱是自己挑逗起来的。要是不是她三番五次地和人家胡闹,小马不至于这样。断然不至于这样的。还是自己的行为不得体、不恰当了。唉,人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死胡同,一不小心,不清楚哪一只脚就踩进去了。

小马的移动电话小孔这一辈子也打不进去了。他的手机已然是空号。小马看起来是铁了心了,他不想再和「沙宗琪推拿中心」有何瓜葛了。其实是不想和自己有什么瓜葛了。小马,嫂子伤了你的心了。也好。小马,那你就一路顺风吧。嫂子祝福你了。——你不该这样走的。有礼了歹也该和嫂子说一声再见,嫂子欠着你一个拥抱。离别是多种多样的,怀抱里的离别到底不一样。这一头实实在在,未来的那一头也一定能实实在在。小马,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啊?你听见了没有?千万别弄出何好歹来。你爱过嫂子,嫂子谢谢你了。

小孔装起手机,却把深圳的移动电话掏出来了。这些日子头绪太多,小孔业已很久没有和自己的父母联络了。好歹也该打一人电话了吧。小孔方才把深圳的手机掏出来,蓦然想起来了,父母也有一段日子没和自己联系了。——家里头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这么一想小孔就有些急,慌里慌张地把老家的号码摁下去了,一听,移动电话却没有任何的动静。真是越急越乱,移动电话居然还没电了。好在小孔还算聪明,她拉开了手机的后盖,想取SM卡。只要把深圳的SM卡取出来,再插到南京的手机里去,父母肯定看不出任何破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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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SM卡却不翼而飞。小孔一连摸了好几遍,确定了,深圳的SM卡没有了。这个发现对小孔可以说是致命的一击。卡没了,移动电话号没了,她离败露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小孔顿时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个谎往后还作何撒?撒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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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的卡号怎么就丢了呢?

不可能。移动电话在,手机的卡号作何会不在?一定是有人给她的移动电话做了手脚了。这么一想小孔就全恍然大悟过了。是金嫣。一定是她。只能是她。王大夫一直不碰她的移动电话的。小孔刹那间就怒不可遏——金嫣,我和你是有过过节,可自从和好了之后,天地良心,我拿你是当亲姐妹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阴损毒辣的事情来!啊?小孔一把就把手机拍在了推拿床上,转过身去。她要找金嫣。她要当着金嫣的面问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到底存的是何心?

刚走到大门处,小孔站住了。似乎是得到了一种神秘的暗示,小孔站住了。她回过头来,走到了推拿床边,捡起了床上的手机。这是南京的移动电话,只要她拨出去,她的秘密就暴露了。深圳的移动电话卡业已没了,断然没有回头的可能。换句话说,暴露是迟早的。然而,这暴露积极,也许还有意义。她能够说谎。她能够在谎言中求得生存,但没有一个人能够一辈子说谎。没有人可以做得到。

小孔拾起移动电话,呼噜一下,拨出去了。座机通了。小孔刚刚说了一声「喂」,电话里就传来了母亲尖锐的哭叫。看起来他们守候在电话机的旁边业已有些日子了。母亲说:「死丫头啊,你还活着?你作何关机关了这么多天啦死丫头我和你爸爸都快疯了!你快说,你人在哪里?你好不好?」

「我在南京。我很好。」

「你为何在南京?」

​‌​​‌‌​​

「妈,我恋爱了。」

「恋爱」真是一人特别古怪的词,它是多么的普通,多么的家常,可是,此时此刻,它活生生地就充满了感人至深的力量。小孔只是实话实说的,完全是脱口而出的,却再也没有料到「我恋爱了」会是这样的催人泪下。小孔顿时是流下了两行热泪,极其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说:「妈,我恋爱了。」

母亲愣了一下,脱口就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儿失踪了这么久,母亲真是给吓糊涂了,又急,竟然问出了这么一句没脑子的话。看起来他们还是估计到女儿恋爱了,都担心女儿业已把孩子生出来了。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小孔扑哧一下,笑了。无比骄傲地说:「男的。还是全盲呢。」她骄傲的口气已经像一个产房里的产妇了。

电话的那一头就没有了声音。过了好半天,声线传过来了,不是母亲,已经换成了父亲。「丫头,」父亲一上来就是气急败坏的,大声地喊道,「你作何就这么不听话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爸,我爱他是一只眼睛,他爱我又是一只双眸,两只眼睛都齐了。——爸,你女儿又不是公主,你还指望你的女儿得到何呢?」她没有想到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贯在撒谎,每一次打电话之前总是准备了又准备,话越说越瞎。小孔今日一点准备都没有,全然是心到口到,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把话说得这样亮,明晃晃的,金灿灿的,到处都是咣丁咣当的光芒。

​‌​​‌‌​​

小孔合上手机,再也不敢相信事情就是这样简单。从恋爱到现在,小孔一直在饱受折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她终究把实话说出来了。事情竟然是这样的,一句实话,所有的死结就自动解开了,真叫人猝不及防。

金嫣就在此物时候摸进门来了。她方才得到了一人重要的消息,都红在医院里闹,哭着喊着要出院。方才进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小孔一把就把金嫣抱紧了。金嫣比她高,小孔就把自己的面庞埋在了金嫣的脖子上。这一来金嫣的脖子就感觉到了小孔的泪。好在小孔的手上还握着手机,她就用握着移动电话的手不停地拍打金嫣的后背。金嫣就恍然大悟了。一恍然大悟过来就松了一口气。金嫣出手去,放在小孔的腰间,不住地摩挲。

「小贱人,」小孔对着金嫣的耳朵说,「我要提防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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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是贼。」小孔小声地说,「你会偷。」

金嫣却把小孔推开了。「还是别闹了吧,」金嫣有气无力的地说,「都红此刻正闹着要出院。——她可作何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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