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张虔顿了一下,道:「没有现在,过去才重要,有现在,过去就只是过去了。」
叶阳眼圈一热,把脸往他胸前又埋了埋:「我不带《名利场》了,去带韩总他们那个项目,在你们机构,脑门上就只剩下张虔前女友这一人头衔了。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还是简单点好。」
张虔点点头:「随你。」
叶阳想起什么来,从他怀里出来,又道:「你之前说‘什么都是为了我’的那句话是假的吧,你压根不是那种人,你那么说,只是想看我后悔,我要是后悔了,你的自尊心就能得到满足了,是不是?」
叶阳没再纠缠刚才那个问题,反正问出来也不是想得到何答案,只是想让他清楚,别以为她是好糊弄的,他什么人,她心里门清。
张虔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这一头卷发,脸庞两边有一点碎卷留海,他用手指拨开,又微微后倾,拉开距离看,还是觉得怪。只不过怪得新奇,像一人新人一样,过去的痕迹一点没了。他不清楚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又将她扯过去,掐住腰,低头吻她。
叶阳伸手搂住他,回吻。
俩人同时又都不算计了,吻得很缠绵。
只不过为防止过火,叶阳没跟他多纠缠,很快就从他办公间出去了。
之后几天,叶阳没联系他。
还是不大习惯他们又在一起了,像做梦似的。
吃饭看电影,也不想找他,找他还要等他时间,还要注意形象,不如自己一人人去。
叶阳想,这是单身太久的后遗症。
张虔也没有联系她。
叶阳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万一他俩激情复合几天,旋即索然无味,那就尴尬了,能稳住的话再说,稳不住的话另当别论。
周五下班回家,叶阳收到父亲发来的微信。
叶阳的父亲说他和她母亲准备搬家,需要用点财物,让她准备一下,他何时候要,她就得打过来。
叶阳的父母在上海的某个地铁口卖包子,每个月挣比其实叶阳还多,但他们前几年全款给叶宽在江阴买了房,把存款全花了,还借了点债,是以挣得钱都用来还债了。只留了一点生活费,遇到突发情况,就会找叶阳。
叶阳无法改变父母的思想,只能改变自己。以前过年叶阳都会给他们打一笔钱,无论他们是否需要。自从叶阳的父亲开始找她借财物后,她过年就不给了。父亲借钱,她不会不给,但他不还,叶阳也不要。之外,除生老病死这样的大事,家里的事她一概不再管。
叶阳的母亲曾希叶阳拿点财物还债,叶阳没答应,她觉着这财物理应由叶宽来拿,那房子毕竟是他的。她不可能把自己的财物全填到他的房子里去。叶母就说,那将来她结婚,家里不会出一分财物,叶阳答应了。但叶阳的父母始终觉得女孩不需要给自己留太多钱,反正彩礼将来男方要给,房车男方要出,她留那么多财物干吗。叶阳说,她不要男方的彩礼,她母亲就会很认真怼她一句,那我们养你这么大是白养的吗?
叶阳给自己父亲回了一个她尽量。
关于亲情淡漠这件事,并非叶阳一人有所感悟。
叶宽有次问她:「姐,你不觉着咱们家压根就不像一人家吗?」
叶宽已经是这个家庭中得到最多的人了,可他仍然觉得他们此物家不像一个家。
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全凭那一点血缘关系在运转。
物质贫瘠无法离散一个家庭,情感上的缺失让人不清楚从哪里下手弥补。
其实走到这个地步,也无所谓补不补了,就这么过下去吧。
世上没有哪一种感情是真正完整的。
次周周二,张虔因《我去往》海外发行的事情,出国了一趟,返程时给叶阳发了微信,让她到机场来接他。
叶阳回复了一人好。
叶阳周五下午去慈鸣韩总那边开《八仙过海》的策划会。
开完会本来是能够去机场接张虔的,结果这会多拖了一人多小时不说,慈鸣那边的项目统筹还拉她一块吃饭。
叶阳只好发微信跟张虔说,不能去机场接他了。
张虔下了飞机,收到信息,回了一人嗯。
结束工作饭局,叶阳回到家里,换了舒适衣服,一时也无事可做,躺在床上发呆,忽然觉着自己还是有点见想张虔的。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不少话要说,但想起上次俩人抱着看《老友记》,就觉着无话可说也挺不错。
但她不多时就甩掉了这种想见他的情绪。
叶阳换了运动装去楼下跑步。
慢跑了半个小时,又走了十几分钟,这才上楼。
卧室里关着灯,叶阳推开门,见电子设备桌前坐了一个人,吓了一跳。
她借着屏幕的光,认出了那轮廓,随即松了口气。
张虔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去盯电子设备屏幕。
叶阳本想问你作何来了,但又觉着多余,他自然是想来才来的。
叶阳没开灯,因为开灯会破坏看电影的气氛,就借着客厅映进主卧的灯光找到了自己的家居服,道:「我去冲一下,你先望着。」
张虔头也不回的嗯了一声。
叶阳冲完澡赶了回来,仍没开灯,而是走过去看他在看什么。
她桌面上有个专门用来放电影资源的文件夹,几百部电影,按照导演齐齐码好。
张虔看得是科恩兄弟的《老无所依》。
叶阳顿时想到了他的理想,心情一时复杂。
她想问问他和盛超为何掰了,可又惧怕触到何不该触的。
盛超跟张虔同级,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
如果傅晚卓和张虔是生活上的朋友,那盛超属于张虔理想上志同道合的朋友。
俩人的电影理念很相似,非常说得来。
叶阳跟张虔谈恋爱时,很排斥见傅晚卓,只因从张虔为数不多的提及中,叶阳知道傅晚卓是那种党同伐异的主儿,他不会像张虔一样欣赏她的沉默和寡言。但叶阳不排斥盛超,同样是从张虔的提及中得到的判断,他理应跟张虔是一路人,对身份对地位都没偏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和张虔谈恋爱没多久,就和盛超见上了,在路边的一个麻辣烫摊上。
叶阳对盛超有俩印象,一人是不好意思,一个是说话磕巴。
张虔说是思想太快,表达跟不上的缘故。
他俩一导演,一制片。一人找投资,一个搞创作。
她和张虔分手时,他俩此刻正筹拍毕业作品。
拍电影是个烧财物的事儿,张虔父母是文艺圈的,他自小接触的人也是圈中人,找投资容易些。而且他本人又很擅长说服人,加上第一次拍片,阵仗无需太大,那点投资很容易找到。
分手后的某一年,叶阳不知因何故想起这茬,凭着记忆搜索了他们的电影,发现的确拍出来了,七十多分钟的长故事片,还获得了当年x京大学生电影节的最佳影片。
处女作能得到这样的成绩很不容易,拿奖的意义不止于奖金,而是能帮助他们得到业内的关注。
叶阳寻着这片子又点开了盛超的百科,发现他们之后还合作拍了不仅如此一部片子。
这片子尽管也没上院线,但拿了不少国际类的奖项。
这是国内青年导演很通用的一条出路。
鲜人时拍片送出去评奖,用奖项博关注度,用奖金收回成本。积累了一定的知名度后,能找到更多投资,有财物做宣发了,就上院线。
叶阳当时觉着,照此物趋势发展下去,张虔他们很快就能得到国内大电影制片机构的关注,因为那几年国内挺多扶持青年导演的计划。
盛超第三部电影就上了院线,叶阳还专门去电影院看了。
只不过盛超那电影的风格跟他之前的风格全然不一样。怎么说,技术肯定比之前成熟,但加了不少哗众取宠的商业元素,三俗段子一个接一个,票房倒是不错,但就电影本身来说,的确模糊了他原本的风格,泯然众人了。
而叶阳扫遍片头和片尾的署名,没再注意到张虔的名字。
叶阳当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电影得到的投资多,资方的要求也就越多,只因哪个资方也不是傻子,平白无故给你出钱搞艺术。已成名的大导演还经常在资方的压力下改剧本加植入,就更别说青年导演。叶阳想,盛超这片子弄成这样,多半有资方的功劳。
张虔想做独立电影的初衷,就是为了不让电影受资本携裹。但做独立电影很难,得创作者足够坚定和自信,坚定到但凡想动剧本的投资一概不要,自信到自己不妥协,将来也会成功。而那电影没有张虔的署名,叶阳只能理解为盛超妥协了,而张虔不愿意妥协,所以走了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叶阳把手搭在他肩上,跟着看了几眼,还是打定主意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盛超呢,你们作何分开了?」
张虔抬手摸到了从他肩上垂下来的手,细细摩挲道:「理念不合。」
叶阳问:「是因为商业化的缘故?」
张虔没吭声。
叶阳问:「他要,还是你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张虔没回答,而是反问:「你说呢?」
叶阳顿了一下,叹息道:「看他后来的电影,感觉妥协了挺多。」
张虔没再说话。
叶阳也没再说话。
好一会,张虔侧身抬眼看她。
叶阳低下眼来,和他四目相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不过几秒钟,张虔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岔坐在他身前,和她接吻。
午夜的旅馆很静,叶阳的卧室也静,俩人寂静的接吻。忽然电影中毫无预兆的砰砰两声枪响,把电影外正投入的俩人吓了一跳。
电影的声线是外放,正演到杀人魔来到西部牛仔所在的室内门前。
叶阳没来得及和他分开嘴唇就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正要抽离,他却摁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的又吻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