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到了约定那日，叶阳打车到了咖啡馆。

她差点没认出跟前此物齐肩卷发散发着时尚知性气息的年少女人是她记忆中酷爽的梁箴。

只不过梁箴的性子倒没怎么变，还是直接干脆，只是声音温和了许多，她落座来笑言：「叙旧的话我就不说了，咱们本来也没什么旧可叙，我就直接说来意了。」

叶阳道：「洗耳恭听。」

梁箴问：「我听晚卓说，你和张虔已经见过了，你问张虔为何跟我复合，他就跟你急了？」

叶阳坦诚道：「他是有点急。」

梁箴的笑中带点狡黠的意味：「知道他怎么会急吗？」

叶阳摇摇头。

咖啡馆的服务员过来送咖啡，梁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道：「因为他觉着对不起我。」

叶阳没怎么听懂，就看着梁箴，等她解释。

梁箴道：「说实话，我跟张虔从未有过的谈，纯粹是图他长得好看。他呢，把我当哥们，大大咧咧，一点也不体贴，我不多时就烦他了，俩人就分了。后来你们俩谈，他就变了样，我看他那狗腿样儿，心里很不舒服。你们分手后，他跟盛超自驾去云南，我一块去了。那时候你们分了有一段日子了吧，他还没缓过来。让他开车，车还翻了。我们仨在大理待了挺长一段时间，原本以为出来走走，他很快就会好，结果还是整天心不在焉。」

梁箴道：「你也清楚，张虔这人平时太有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是以失恋时，茫然和困惑出现在脸上，就有种反差，很动人。我当时鬼迷心窍，就跟他说要不然我们重新开始算了。现在回头想，他当时已经没别的办法了。失恋是颠覆人生价值观的时候，以往的所有人生经验都用不上，他再自信也茫然。我们复合后没多久，他就正常了，只是比着之前，多少有点沉默。后来问他关于你的问题，他也不回避，我就以为他放下了。直到有天他喝多了，喊了一声你的名字，我才清楚他压根就没忘，只是藏得比较好，可把我气坏了，大怒之下，抽了他两耳光，将他骂得一文不值。后来我们就不作何见了，学校偶尔碰见，他也总躲着我。」

叶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又很诧异，等待了如此久的解释，她此刻竟然如此平静，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甚至都想问一句随后呢，然后呢。

随后，随后，桌上梁箴的移动电话震了起来。

叶阳下意识觑了一眼。

微信电话，备注是「我家老公。」

叶阳心里又「啊」了一声，原来她已经结婚了。

梁箴说了句稍等。

他老公似乎在问她家里的何东西放在哪了。

梁箴无奈又温柔，说放在哪里哪里，抬眼瞟见叶阳一直在看她，冲她一笑。

叶阳不由得想到她以前的冷笑，顿觉时间神奇。尽管早清楚时间是把雕刻刀，但亲眼见证一个人的改变，还是觉着神奇。

梁箴挂了电话，见她震惊，解释道：「我结婚比较早，读完研没多久就结了。结婚时候，邀请张虔来参加，他没来，只是让晚卓代送了一人红包。金额大得吓人，我惊讶坏了，后来觉着他可能是内疚。其实，当时大家都小，年轻气盛，又是你情我愿，也谈不上谁抱歉谁，他作何还愧疚上了，就觉得蛮搞笑的。」

梁箴笑：「张虔这人吧，其实挺有原则的。不像我们学校某些男生，有一点资本，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恨不得一次交八个女朋友，还大言不惭说是解放天性。我其实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聊聊以前，但又怕他难堪，就放弃了。晚卓说，他跟我分手后，一贯没有再谈。我也没弄明白是只因我，还是只因你，还是只因我们两个的缘故，反正多少有些愧疚，觉着不该打他。直到前两年，听说他又谈了恋爱，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前几天晚卓说，你俩在咖啡馆，只因我吵了起来，我就觉得这事仿佛还没过去，所以找你出来聊聊。」

末了，梁箴道：「你替我跟他说一句，他要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那就还好。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大可不必，我可不用谁抱歉我。不仅如此再帮我告诉他，让他快点结婚，我要把红包还给他，不然那红包压在我心头，总觉着欠他，不爽。」

梁箴走出咖啡馆，用手在脑门上搭了一人凉棚，抬头看天。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着，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那一天也是阴天。

吉普车开在大理笔直的公路上，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高原上几乎看不到天，全是云。云垂下来，仿佛站上车顶，就可以摘下来一片。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风雨欲来的沉闷和田野的清新。

张虔闭眼靠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面上的神气，似是不耐烦，更似被何困住了。

音响里在放一首歌。

她问前面开车的盛超，是什么。

盛超回答是《the world is gary》。

盛超的英语非常好，四个单词从他口中出来，仿佛他就是唱歌的人。

这世界是灰色的。

张虔的世界也是灰色的。

她侧脸看张虔，他的鼻梁高，眉骨也高，五官很立体，严肃时比笑起来更有魅力。

爱意从心底渐起，她心跳大作，于是凑到他耳边，攒了一腔温柔，叫了他的名字。

他睁开双眸来看她，她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凑上去吻他。

一人短暂又漫长的吻。

有种吻此刻正沉睡的王子的虔诚。

张虔皱眉看她，面上的神气依然很困惑。

他终究又注意到了她。

她的目光在他的注视中越发灼灼，她伏在他膝头，悄声道：「张虔，我们两个重新开始吧，我会比她对有礼了一百倍。」

他没吭声，半晌，手抚上了她的发。

此刻梁箴站在咖啡馆大门处回忆往事，只觉着年少就是好，可以肆无忌惮的做无意义的事情，只为抓住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她一辈子都会记得大理的那条笔直公路，低垂白云，以及田野的清香。

自然还有那首《世界是灰色的》。

梁箴走后，叶阳也走出了咖啡馆。

她走到路边，站在人行道上，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有瞧见公交站，就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一面走一边想，原来他真的难受了挺久。

原来他挨了梁箴的耳光。

原来他有五、六年都没谈恋爱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来他避而不提梁箴，是只因愧疚。

原来程柠是他第三个女朋友。

以往她想张虔这九年到底在进行着何样的人生。想来想去，也想象不出来。只是笼统觉着，那是一段漂亮的人生。事业节节上升，爱情在他眼前排着长队，就算理想失意，也无伤大雅。他永远不会局促，不会失意，永远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