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医者仁心

那是一封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用火漆封口的信,三别先生接过信后，难免思考信中的内容。

只是这节骨眼上，呈一封信给望帝,所为还能是何事呢？

他忽有几分复杂,转头看向周满，欲言又止。

周满便问：「先生还有话要交代？」

三别先生叹了口气：「算不上何交代，呈一封信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只是眼下不同于以往，许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老朽只怕,姑娘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

元策等人几乎随即听懂了他言下之意——

眼下时节，望帝陛下只怕还是更想顾及大局。

周满自也不是听不懂，只是闻言依旧十分平静，只道：「多谢先生提点，不过那也无妨,您代晚辈转呈即可。」

三别先生见她如此,知她心中多半有数，便不再多言，只将信函收入袖中，回身向杜草堂众人简单交代后，就前往剑门学宫。

周满等人恭送至大门处。

三别先生的身影，在「缩地成寸」术法之下,自是迅速消失不见。

只是那几已成了一片废墟的街道上,此时却奔过来另一道身影，头上戴的方巾都歪了，神情有些凝重。

周满一眼就认出是蔡先生，皱起眉头。

蔡先生来到她面前,连气也顾不上喘匀，便道：「周姑娘，大事不好！病梅馆那边收治的伤患，昨晚情况本都已经稳定下来，可不知怎的，今早全都发了怪疾！王大夫开了药方，让人来问我们库房中是否还有这些药材，我已派人随即去清点。」

话说着，将一张药方递上。

周满接过，果然看见了泥菩萨清疏的字迹，只是不复平日规整，看上去像是仓促间写就。

显然，病人的情况恐怕不好。

这电光火石间，闪现在她脑海中的，是当日泥盘街为水所淹时溅到她手背上的水迹，带着一股阴寒秽气；随即，便是陈规离开当时，最后那一句「陈某这几日就在城中，静候郎君决断」……

心忽然往下沉落。

蔡先生看着她拿着药方不说话，无端有些不安：「周姑娘？」

只是竟不感到意外：水淹泥盘街只是个引子罢了，金不换都还没死，事情岂会这样简单就结束呢？

周满回神，将药方递还给他，只是目光却转向了义庄方向，心里却渐渐阴霾笼罩。

她慢慢问：「他还没打算出来吗？」

情况确是清晨时分开始变得不对的。

那时，王恕业已对着那一枚紫符坐了一夜，只感觉到疲惫与荒唐。眼见得天色渐明，他正欲将那枚紫符取了锁入匣中，却不料忽然听见前堂传来痛苦吟呻之声。

可伤患们昨夜都饮过了安神汤，这时本该还在熟睡才对。

他顿时有不好的预感，连忙掌灯前往。

盛夏时节，到处一片暑气，哪怕是午夜与清晨，也只不过只是比白日凉快一些而已，不至于到寒冷的地步。

可谁想到，当他到得前堂一看，睡在地铺上的那些伤患病人，竟然大多面色青白，瑟缩成一片，正冻得发抖！

待一按脉，更是触手阴寒。

有伤重病笃者，身体虚弱，受不住冻，便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哀叫起来。隐约能看见一层层暗红之气从他们五脏六腑里透出来，向全身蔓延，甚至爬到面上！

那一刻，王恕脑海中电光石火，想起了昨日在大水中、在天穹上浮动的那些暗红血气：「是秽气！」

他顾不得再想其他，连忙先将孔最尺泽叫来照看病人，自己则走到药柜前抓药。

只是心中虽有完整的药方，柜中却无足够的药材——

一来是昨日收治了太多病人，许多药材都快耗尽；二来是药方中有两味本非常见常用之药，馆中并未备下太多，要想救人，恐怕还差得不少。

正好此时蔡先生前来查看病患情况。

王恕一念闪过，便迅速将药方写下，请他去金不换库房之中核查寻找。

前阵子因与陈家抗衡，金不换手中的灵药灵草无人敢买，都堆积在库房之中，炼制春雨丹尽管用去了些许，但按理说还剩下不少，里面应当有他所需要的药材才对。

王恕在病梅馆内等待。

可没想到，过了半个时辰，蔡先生赶了回来，脸色却有些异样，只请他到外面说话。

王恕一听，心中便打了个突。

果然，两人到得外面医馆廊下，蔡先生便道：「您要的十三味药，目今库房中只有十二味，还有一味明艾子，实在找不齐。」

王恕皱眉：「我记得库房中有这一味药，放东库第三十六排，在陈皮、天门冬中间。你们找过了？」

他自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得清清楚楚。

可蔡先生闻言，眼眶变红，声音已低：「昨日大水，整个东库都被冲垮了。里面存放的所有药材，已经没有一样能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去外面能买到吗？」

王恕脑袋里顿时像是被人闷声敲了一记，有些昏沉。

蔡先生道：「外面的药材，都是宋陆二氏的生意，周姑娘正在想办法。」

正在想办法，便是暂时还没有办法了。

王恕业已能隐隐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何，神情恍惚了几分，只渐渐地道：「我知道了。」

既无明艾子，那就得先找别的药性相近的药来替代，能缓解一点病情便缓解一点病情。

病人们等不起。

他不再多言，回身便要返回医馆。可就在他走到门口时，抬头竟见一青年立在门边，正拿眼看他，已不知在此处立了多久——

显然，他与蔡先生的话，他都听见了。

王恕脚步顿时停住脚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青年名叫冯其，乃是泥盘街上一修为低微的散修，本身虽未在大水中受伤染病，他一位朋友却被房梁砸中脑袋，伤得颇重。他之所以在病梅馆中，便是为了照顾这位朋友。

王恕认得他。

这一刻，医馆大门处有些寂静。

但他去而复返，馆中有不少病人却看见了。

有个病恹恹的小姑娘伏在母亲怀里，轻声问：「王大夫，是药来了吗？我怕苦……」

王恕垂在袖中的手指颤了一下。

环顾周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隐隐含着几分期待。

他从未如此希望——

站在这个地方的，要是周满或者金不换就好了。

他们两个，可以双眸都不眨一下地撒谎。

而他，想对真话稍加粉饰，都是如此拙劣：「大部分药业已来了，剩下的也不多时会有的。等一会给你喝药的时候，孔最哥哥会给你一粒糖丸……」

话到末尾，业已明显变得不自然。

只有门边那名为冯其的青年，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但大家听说大部分药都业已到了，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并未注意；那小姑娘听说有糖丸，双眸都变得亮晶晶的，小孩子又哪里听得出大人话里的异常呢？

王恕觉得如芒在背，但万幸对方没有拆穿。

他回到药柜前翻找，终究找到了勉强也能缓解秽气侵袭症状的一味药，重新定了药方，吩咐孔最尺泽配药熬药，分与众人煎服。

这时候，那青年也上来帮忙。

众人服过汤药，症状果真稍缓，只是往里看是一片愁云惨雾，往外看昔日栖身之所已成断壁残垣，不免心中悲苦。

有人忍不住哭起来：「小半辈子吃斋念佛，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之事，老天爷作何会如此降祸惩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有人叹气劝慰：「好人有好报，会没事的。」

有人却低声嘀咕：「我们没做亏心事，可架不住有人做了啊……」

这话被人听见，立时就有驳斥：「金郎君平日帮过大家多少？你个成日里只清楚招摇撞骗的，别在这儿阴阳怪气！」

那人顿时有脾气了：「我平日里是招摇撞骗，可我闯出过这么大的祸事吗？我连累街坊邻里了吗？更何况，出事这么久，从昨日到现在，你看他露过面吗？怕不是自己心虚，不敢出来见人吧！」

先前驳斥之人一时气结：「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就想与对方好好理论一番。

但这时有人看了旁边正在收药碗的王恕一眼，悄悄拉了他袖子一把，小声道：「少说两句吧。」

那人回头一看，顿时住了嘴。

就连先前嘀咕抱怨的人也一下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不再发出半点声线。

——对平民百姓来说，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大夫。谁都清楚，王大夫与金不换是朋友，听了他们争吵，岂能开心？

只是这一番小小的争执，毕竟已经发生，进了王恕耳朵。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朝着周围看去，不少人都在偷偷上下打量他，只是一触到他的目光，又不太自在地把头埋下，或把双眸转开了。

于是这一瞬间，王恕感到一股冷意。

他收好药碗，交给孔最尺泽，走到后堂院落边上，便觉太阳穴突突跳动，一阵眩晕袭上头来。

整夜没睡，又忙碌了一大早，身体未免损耗过度。

他险些没站稳，扶了廊柱一把，才稳住身形，这时右手腕间一阵针扎似的阴寒。

它就像只怪物，分明吸食着它的生命，却又赋予他一身夺目的神采，好让他有别于那些临死时大多形容枯槁的病人，使他在生命燃烧到最亮点的时候，灿烂又寂静地死去。

待得抬起手腕一看，那道乌红的命线，不知何时业已浮现。这一次，终究越过了手腕那条界线，爬进了手掌范围，朝着手心位置探进了一寸。

身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冷静的声音：「其实那味药不会来了，是吗？」

王恕渐渐地置于手，回转头。

是冯其。

就像刚才悄无声息站在门边一样，这名青年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提着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金不换那边没有药，你们也没办法在城外买到。」

王恕强压下头脑中的眩晕之感，也不知是想让对方相信，还是想让自己相信：「我们会有办法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冯其打断了他：「别自欺欺人了！宋氏掌控天下八成的传送阵，陆氏经营天下七成的灵草灵药，更别说陈家才水淹了泥盘街！你们能有何办法？」

王恕竟然哑口无言。

他喉间微涌，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是大夫，我会救人。」

「救人？我朋友就在里面躺着，重伤垂死，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可你们有什么办法？」冯其心中一股悲愤顿生，双眸都红了，不由大声质问，「连药都没有，你拿什么救人！」

连药都没有，你拿何救人？

是啊，药都没有，怎么救人？

一句话，仿佛一根血淋淋的长钉，瞬间将王恕的身形定住，也让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在这短短的不一会，尽数失去！

他站在地上，却好似一人受刑的人，被钉在刑台上。

冯其也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之言，对跟前这位素来宽忍仁慈的医者来说，太过冷酷，太过残忍。

只是话已出口，无法再收回。

他感到内疚，甚至有些不安：「王大夫，我，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