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金不换

当年周满在躲避王氏围剿追杀时，便常在这种地方栖身，现在仿佛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街道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黝黑的泥土，也不知是这个地方原本就有，还是长年累月从凡夫俗子们的鞋底攒下来的。

两侧商铺拥挤的瓦檐连成一片，贩夫走卒们在下方摩肩接踵，不时便有叫花子敲着破碗唱着莲花落从街边走过……

在三度婉拒勾栏里那些向她嬉笑招手的男女之后，周满总算看见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卖兵器的铺面。

门面挺大，站在外面看去，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种兵器都齐全。在百兵之中，弓箭实在算不上主流，是以在铺中只占了不大的一人角落。

周满只在铺面前停得片刻，里头一名此刻正打算盘的青衫文士，抬眼便瞧见了她，友善地招呼她：「姑娘买弓箭吗？能够进来看看。」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来。

一眼扫去，各式各样的弓都挂在墙上，有竹弓，木弓，铁弓，甚至还有玉弓，甚至还有少数几张用珍稀材质制成的弓。

那文士姿态随性，大约是这铺面的老板，走到她近前问：「姑娘买弓是自己用，还是替别人买，想要何样的弓呢？」

周满没说谁用，只道：「一张普通的三石强弓即可。」

那文士略一思量，便将墙上一张木弓取下来，道：「木弓弓身以桦木制成，弓弦乃蛮牛牛筋，弓力正好三石。」

周满接过一看，便知他所言不假。

弓身打磨光滑，透出一股油润，手掌攥住举起来也不算太沉，弓弦挂在两端弓梢上，绷得紧紧的。

那文士道：「能够试试手。」

弓一旦握在手中，那种熟悉的血脉相连的感觉便在心间涌动，仿佛这木弓业已与她的肢体交融，不分彼此。

周满很心动。

但她也清楚，泥盘街这种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找不出好几个善茬儿来，街中开店的老板更是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奸商。

周满没有试，警惕地先问：「何价？」

那文士笑笑言：「八两银。」

周满眼皮登时跳了一下，陷入沉默。

那文士瞬间看出她囊中羞涩，处理起来已极其熟稔，主动道：「这边也有黄杨木硬弓，只要五两。」

周满：「……」

那文士问：「这也不要？」

周满摇头拒绝，十分诚实：「还有更便宜的吗？」

终究轮到那文士陷入沉默，抬起眼来，上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露出了个有些古怪的笑容，竟道：「有倒是有。」

周满不解其意。

那文士只轻轻伸手，斜斜往右边地面一指：「只不过就看姑娘够不够胆买了。」

周满顺着他手指处一看，但见右侧阴暗的角落里，堆着高高一摞兵器。

有的旧，有的残，有的豁了口，有的断了锋，还有的……

只是比起挂在墙上、放在台面上的那些，它们看起来仿佛是一堆破烂。

沾着血！

里面有部分血迹已经陈旧，但剩下的大部分却是颜色犹新，仿佛才刚凝固不久。

周满面色微微一变，业已不由得想到了何。

那文士只笑呵呵道：「刚送来的，正热乎呢。不仅有普通人所用的兵刃，说不准还掺着几件修士所用的法器。不过就是来历不太清楚，价钱虽然便宜，但向来只有亡命之徒敢买……」

泥盘街就这点好，何都卖，什么都敢卖——

不管是活人的东西，还是死人的东西。

周满清楚，这种兵器都是烫手货，要么是谁杀人越货后收来，要么是哪边修士火并后打扫战场捡来。

正如文士所言，价钱甚是便宜。

不仅因为这些兵器西多少都有一定程度的损毁，更多是只因很难判断兵器的原主是谁、上面有无特殊记号，所以寻常修士为避免不必要的祸端一般不敢接手。

文士转着双眸打量她，似乎好奇她的反应。

周满的目光则落在这堆兵器上。

里面大部分都是刀剑，仅有一张残弓，损毁严重，看起来已经不太能用了。但在残弓旁边，倒插着几支箭，箭头尽管染血，可隐约能看见上面还残留着几分暗银的铸纹……

——沉银铸纹！

周满心头微动，但并未出声。

那文士瞧她面色有变化，以为她是不敢买，便笑着劝道：「还是试试这张弓吧，万一试过之后很喜欢呢？若的确合适，在下倒也不是不能便宜点卖你。」

话说着他又将方才那张桦木弓递来。

周满尚在考虑之中，这次倒不拒绝，伸手接了弓，握在手中，微微扣住弓弦的同时，将弓高举。

这一刻，她整个人的神态都仿佛变了。

深沉若渊，峻拔如山！

长弓一举，便好似九天神女，竟给人一种遥不可及之感。

站在旁边的文士，竟觉着自己天灵都在这一瞬间震了一下，街面上浑浊潮热的风，也仿佛在这一刻冷却静止。

这姑娘举弓的架势……

文士嗅出一分不凡的力场，眼神闪烁，正待要说些何。

可没不由得想到，外头街市上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之声，伴随着一阵呼喝：「让开，都让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文士不由皱眉抬头。

周满也挑眉，置于弓，朝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泥盘街上原本拥挤的人群，此时都像是避瘟疫般朝着两旁躲开，让出了一条尚算宽阔的长道。

打街那头来了一行十数人。

衣袍深蓝，腰间佩剑，个个一脸肃杀，襟袖染血！

远远能看见他们后面跟了一辆马车，由两匹黑色的骏马拉着，龙衔宝盖，凤吐流苏，奢华至极，简直与这条阴暗污秽的泥盘街格格不入。

街面上当即就有人骂出了声：「他奶奶的，这土匪前两天才收了账，怎么今日又来？」

也有人悚然：「他这是遇到何事了？」

当然还有人纳闷：「不听说他替那宋家仙子找碧玉髓去了吗……」

周满听得「碧玉髓」三字，眼底神光蓦地一闪，脑海中却是瞬间浮现出《羿神诀》里一句：「贯长虹之箭，必当以沉银铸刻箭矢，或取碧玉髓浸之。」

这来人难道有碧玉髓？

她尚未闹明白是什么情况，身旁文士的脸色已然大变。

只因这一帮修士疾行而来，竟是齐齐将这一家铺面围住！

而那辆豪奢的马车，正好停在门前。

直到这时，周满才看清：这辆马车固然奢华，刻金錾银珍珠作帘，可车厢两侧满布着刀剑痕迹，深者甚至已洞穿木板，更有未干的鲜血喷溅其上，显然是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街面上大多数人似乎识得此车，知道来人是谁，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文士则如做了一场大梦，恍惚地盯着那辆马车。

有侍从走上前去，要替里面的人掀开车帘。

但里面的人今日像是没有心情摆谱，一柄洒金折扇伸出，便将车帘掀了，自己从车上下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一刻，所有人几乎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为这青年白玉作冠的靡费和金缕绣衣的奢侈，而是为他那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襟袍！

一张容长俊脸，连眉梢都挂着血。

昳丽的狭眼里，却含着春风般的笑意。

只是到底周身血气太厚，不仅不亲和，反而有种令人胆寒的森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满一见之下，不由轻轻「咦」了一声，竟是觉得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是何时候见过。

此时她旁边的文士盯着来人，惨然一笑，叫了一声：「金不换。」

于是周满尘封的记忆打开，由模糊而清晰。

是在前世，封禅大典之前。

她在玉皇顶上等日落，门中弟子却来禀报，称一位「金郎君」投了一份名帖，带了无数奇珍异宝作为礼物，来拜贺周满封禅证道，且称有要事相告，想请她赐见。

周满翻开名帖一看，原来是金不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此人在尔虞我诈、争斗不休的修界，算得上一朵奇葩。因为比起旁人号何「真人」「帝主」「剑仙」之类，此人行走天下的名号，显得格外简单——

金老板。

盖因此人经商，兵器、灵丹、符箓甚至是对整个修界至关重要的灵石矿脉开采，他都有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