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以为,若是把‘本’字换成‘向’字,说人性向善或者人性向恶更为妥帖。」荀昭顿了一顿,才继续出声道。
「人性向恶,是以要以礼法化之;人性向善,是以知礼法而行仁义。学生以为,无论人性善恶,都是先要知礼法,以礼法制之。」
荀子曰礼,荀塾里头,大多都是荀氏的子孙,自然以荀氏的家学为荣。听到荀昭所说的「无论人性善恶,都是先要知礼法。」,顿时都是连连点头。
「那若是先不谈礼法,你倒是说说,这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众人仍还在回味荀昭所说的话,却听学堂后排,一声略有些粗粗的嗓音响起,声音里面,带着几分傲气和不屑。
众人掉头去看,见发问的竟然是荀积。
荀慎和荀积两兄弟,在学堂里也向来是以聪慧著称。只是相对于宽厚的荀慎,荀积向来有些高傲,与人论证,也是常常非得把人驳得灰头土脸反肯罢休。
这时候见荀积站了起来,众学子也是知道今个的一场论战看来是不可避免了,只不过没不由得想到的是,荀积这回选的目标,居然是自己此物方才进学堂第一天的堂弟。
「老师。」荀积朝着荀立行了一礼,「学生以为,荀师说的有理,人性本恶,若不以礼法教化,则会贪欲横生,甚至目无尊长,狂妄自大,丝毫不知谦卑。」
荀积这一段话,听得出,几乎全然是朝着荀昭去的。
荀昭已经不是傻子,甚至说,有着萧衍的灵魂的荀昭,在心智和视野上,要比这些平常的学子要高的多。听到荀积的这段话,哪里会不清楚明里说的是荀子的学问,暗里却是指着自己。
更何况,在荀昭继承的记忆里边,当年的荀昭对于自己这位二哥似乎并没有何好印象。
「荀昭曾经听说过,田间常常会有些许寻食的野狗往来,而在田间耕种的农夫,若是不小心,也常常会被这些野狗咬伤。」荀昭对于荀积的挑衅,丝毫不以为然,「不清楚学长以为,这些野狗是善还是恶?」
「那自然是恶。」荀积略微愣了一下,开口答。
「可是,这些野狗并不知道礼法,也不清楚自己咬人是错。」荀昭等荀积答过,又继续出声道,「如果野狗也清楚礼法,清楚胡乱咬人是不对的,兴许也会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和不安。」
「哈哈哈。」众学子听荀昭说得生动有趣,禁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你……你……」荀积向来心气过高,陡然间听见哄堂大笑,竟以为都是笑他,顿时禁不住一阵气急,「你……竟敢骂我是野狗。」
「荀昭岂敢对学长不敬。」荀昭刚才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得到气急的荀积竟然会硬往自己身上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若是学长偏偏要以为荀昭是转着弯子在骂人,荀昭也是无可奈何。」
「哈哈哈。」荀塾里的学子,也多有平日里对荀积的心气颇有不满的,这一回倒真的是冲着荀积去了。
「野狗又岂是人,怎能和它们说何礼法。」荀积脸一阵忽青忽白。
「野狗尽管学不了礼法,可是也有善恶。」既然荀积定要和自己对上,荀昭也不想再客气,「学长刚才说野狗咬人是恶,可是野狗却对尊长敬畏,对于自己的幼崽也是疼爱有加。若是寻到了肥美的食物,回到洞穴山林里之后,定是要等尊长和幼崽享用过了之后,才会自己食用。」
「尊长爱幼,即便是有的人也常常做不到,可是野狗这样的畜生却能,请问学长,这可是善吗?」荀昭紧紧的握住了小拳头,细小的胳膊上,绷出几根青筋。
荀积已是恼怒,又听到荀昭说何尊长爱幼,更觉得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荀昭说的有理有据,自己从这一点上根本无法反驳。
「说了半天,却也仍然没有说明白,这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荀积话锋一转,把话头仍扯回一开始说的问题,「若是照你这么说,人性根本就是善恶难分。」
「不错,正是只因善恶难分,所以才要有礼法,若是真的善,又何需礼法;若是真的恶,又岂是礼法教化得了的。」荀积刚才问的,原本是要让荀昭自己绕回去撞一人跟头,谁清楚荀昭不但不回避,反倒是直接顶了上去。
「这也便是说,孟师和荀师竟都是错了,狂妄至极,哈哈,狂妄至极。」荀积自以为荀昭终于进了自己的套子,顿时哈哈大笑。
「荀昭从来都没有说过两位圣贤的话错了。」荀昭仍是不紧不慢,「若是有一人为父报仇,伤了他父亲的仇人,那么他究竟是善还是恶?若说是善,他行凶伤人,有违道德法纪;若说是恶,他为父报仇,也是孝道。请问学长,此人究竟是善还是恶?」
「这……」荀积一时间无言以对。
「以荀昭看,所谓善恶,不但要看礼法上的标准,还要看是从何人的眼里方向去看。」荀昭的声线,又放的高了些,「是以荀昭以为,须先知礼法,才能定善恶。不知礼法,便就和野狗一样,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善还是恶。而人若是违了礼法,无论善恶都要责罚。」
荀塾里的学子,别说那些年幼的,就算是年岁稍大的,又哪里听过这么精彩一番论战,其中第一次进学塾的荀昭,更是敢直接朝着孟子和荀子两位先贤发难,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尽管对于荀昭的话,并不不是所有人都能信服,然而也都听出些许味道来,觉着颇有些道理。便议论纷纷,都在私下点评着。
荀立一贯在听着荀积和荀昭两个,不时微微点头,不时又皱一下额头。
让荀昭说完,不等两人再开口,荀立就徐徐抬起手来,示意荀积和荀昭两个都先落座。
「《易经》有言,天地之大德曰生。」荀立见两人都已经落座,才开口出声道,「然易经又说,天地生万物,万物终归于天地,是为生生不息。」
「若是以天地生万物为善,那么万物终归于天地,生生不息,又岂能简单的说是恶。」
「正所谓大德不德,至仁无亲。」荀立又继续说道,「这天地之间的仁德,更非是善恶二字就能说解得清楚。」
荀立尽管只有寥寥几句话,却已是把刚才荀昭和荀积两人所说的都卷了进去,即便心气高如荀积,也是连连点头。
「老师,你适才所说的‘大德不德,至仁无亲。’」一名稍微年长些的学子,沉思片刻后霍然起身身来,对着荀立问道,「这似乎并不是我儒家的学问,倒理应是黄老之学。」
「黄老之学又如何?」荀立微微挑了挑眉毛,「学圣贤书,何必拘泥于一处,何有用就用什么便是。孔子不也曾问学于老子,我荀家先祖,不也曾经教出过韩非,李斯两位法之大家。而黄老之学,必然也有可取之处,否则当今朝廷,又如何会以黄老之学治国,又哪里来的这数十年的盛世。」
黄老之学?数十年的盛世?荀昭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响。这么些天来,藏在他心里的那极大的疑问,陡然间答案就已经是呼之欲出。
以黄老之学治世,并且开创了数十年盛世的时候,放眼整部史书,也只有一个,那便是大名鼎鼎的「文景之治。」
「今日堂内数十人里,日后若是能出几个如同韩非,李斯一般的大家,哪怕是自成一家,为师便欣慰幸甚。」荀立并没有察觉到荀昭神色的异常。
「学生受教了。」众学子齐声回道,一面都去好好思量今日的所见所闻去了。
「小人得志,祖宗的学问岂是能用巧言……看你能得意到几时。大父昨个也说了,无非是巧智,就算能得意一时,日后也难免会败了名声。」荀积尽管对叔父解说的颇多信服,然而对于刚才和荀昭一番却是辩论心有不甘,伏在案几上小声的说着。
「大弟,二弟可是第一赶了回来学塾,况且二弟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即使性良温顺如荀慎,也是禁不住皱了几下眉头。
「大哥,你作何总是帮着外人。」荀积冷哼一声,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尽管他是第一回来学塾,你又怎清楚叔父没有在家里和他讲解过。叔父帮着自家的儿子也就算了,你怎么也……」
「外人?」荀慎的脸色,顿时就微微涨红了一下,「昭儿可是你我的嫡亲堂弟,昭儿从前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叔父如何和他去说解?」
「你把他当嫡亲,人家可未必这般当你。」荀积又是一声冷笑。
荀慎嘴角抽动几下,略叹了口气,把头转向一面,不再望着自己此物弟弟。荀积见兄长不理了,也是觉得没趣,拿起案上的刀笔,在竹简上刻着。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学堂的一侧,窗格外面,一丛略有些斑白的发首,微微点了几点,面上露出几丝微笑,渐渐地退了回去。
「益老。」好几个出得门来的荀氏族人,忽得看见从学塾里面走出来的荀益,连忙立在道旁行礼。
「呵呵。」荀益呵呵一笑,朝着几个族人略一回礼,才渐渐地的朝着家中的方向走去。
一拢长须,无风自动,竟像是一条游龙一般卷在胸前。
荀宅,后堂。
荀城的宗堂里边,眼下虽然是业已供奉着荀子,可是荀家的后堂,也是单独供奉着一尊牌位。
自从外面赶了回来之后,荀益就直接进了后堂,掩上了门窗,独自呆在里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曾祖荀圣在上,不肖孙荀益敬祷。」荀益直身跪在一盘已经有些凹下去的蒲团上边,闭上双眸,口中默默的祷告,「数十年来,荀益耽思竭虑,无一日不想重振我荀氏之风。奈何岁月无情,如今已是两鬓斑驳仍一无所成。」
「惟有子孙满堂,又得祖宗庇佑,还得昭儿神智清明,莫非……」
荀益的声线,越念越小,小的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清楚。
也不清楚又跪了多长时间,荀益忽然睁开了双眸,扶着地面渐渐地站起身来。
霍然起身来后,也不急着离开,而是慢走几步,走到了曾祖荀子的灵牌面前,先行了一礼,才小心的伸出手去,紧紧的按住牌位底部,手指不知道在哪里拨动了几下。
「咔……」的一声轻响。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凭谁也想不到,牌位下面的底座上头竟是另有机关,一个小小的暗格应声弹了出来。
荀益又把手朝着暗格伸去,用食指挑了几下,一块黑黝黝的铜牌出现在荀益的手掌心上。
这块铁牌,看起来似乎业已有些年头了,而且形状甚为古怪,竟是一个长长的三角形模样。更为古怪的是,这块三角形的铜牌,尖顶上印着几块略带些弧形的黑白两色,也不知是用何东西印上去的,竟然经过这么多年头都没有丝毫破损。而底端上面,却凸着三条直直的横杠。
荀益把铜牌握在手心,先是紧紧的捏了几下,又张开手掌,小心的来回拂拭了几回。默默的盯着看了许久,才是长叹了一口气,郑重的把铜牌放回暗格里面,手指上用力一推。
「咔……」牌位又响了一声,暗格合上,再从外面看,竟是纹丝合缝,半点也看不出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