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平阳侯府

春闺低悬侯门帐，佳人轻着碧罗裳。

相比冬日里的高眠，夏日里的觉，总是要更浅些许。

左右两边墙角上的错金博山炉，虽是仍在不紧不慢的渗出几丝紫雾，一缕略带些晦暗的晨光，已是从东面的窗格里透了过来，斜斜的落在地面，画出了好几个圈儿。

懒懒的睁开双眸，瞅一眼仍在酣睡中的平阳侯曹寿，平阳公主刘娉松松的伸了一人懒腰，徐徐坐起身来。

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格，一阵晨风夹着细密的雨丝，瞬间便迎面袭来，打在未着亵衣的轻罗裳上，带出一片粉色的玲珑丰腴。

窗格下的月季花，艳红的花瓣业已是被前几日的暴雨扯成了一片片的落在泥土上边，残存的几片，也是花边泛白，看上去甚是凄楚。

心中只觉得甚是烦闷，轻轻的叹一口气，眉头略颦，正要再掩上窗格，忽得心里微微一动，又停住了手。

一阵清扬的乐声，若隐若现，不知是何人所奏，正顺着清爽的晨风，徐徐而来。

乐声忽高忽低，如逐风入云霄，如清风拂碧潭；忽急忽缓，如扑蝶花丛中，如驰马芳草间。

顿时间，刘娉只因连日风雨而略显有些烦闷的心绪，也逐渐的清亮起来。

刘娉慢慢的闭上了双眸，窗外虽是仍然在飘着细密的雨丝，不时间的落在了身上，可是刘娉的跟前，却仿佛一片鲜花盛开。略有些清冷的晨风，仿佛也是突然变得乖巧起来，轻柔的围绕在身旁，不时调皮的在裳下钻入钻出，扯出一抹冰肌玉肤。

樱唇微启，呼吸也是放慢了许多，仿佛是怕随时会打断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天籁之音。一丝淡淡的红晕，在脸上渐渐地泛起。

一曲奏罢，心里突然觉着有些空落落，正待又要颦眉，却又听乐声再次响起。

只是乐声虽妙，却是若隐若现，未免让人觉着极不尽兴，心里也觉得有些麻痒。

「竟然是七音之律……」不清楚何时候，平阳侯曹寿也从榻上坐起身来，微微的走到刘娉身后，扶住玉滑的香肩。

「这便是七音之律？」刘娉惊愕的转过身去，罗裳半倾，尚不自觉。

「我在安邑文太守府上曾经听过几回。」曹寿缓缓的微微颔首，声音极低，像也是怕惊扰了极远处的乐声，「却没想到，我平阳侯邑中，竟然也会有人作七律之乐。」

「七音之律……我在长安十六年，为何居然也是没有听过。」刘娉不禁有些发呆。

「呵呵，公主有所不知。」曹寿微微笑言，「这七音之律，乃是我河东人氏所创，新增了荀卫二音，至今不过两月。当下之时，即便是长安也是所闻不多。偶有几人会奏，莫不被众人纷争延请。太子太傅卫绾，便是一人，其他诸人，也是蒙他传授。」

「可我却也听说过，眼下这全天下间，七音之曲也只有一首，名曰《游子》。」曹寿笑完，却又不解的朝窗外望去，「《游子》一曲，我上回在文太守府上听的便是，可这一首倒似……」

「荀卫二音？」刘娉沉吟片刻，开口追问道，「这其中有一音曰卫，莫非卫绾就是创这七音之人？」

「公主只怕是如何也想不到。」曹寿又是哈哈一笑，「创这七音之人，并非卫绾。只是卫绾虽非创音之人，却是知音第一人。可惜，可惜！」

曹寿连呼两声可惜，似乎在抱怨自己如何没有卫绾那般的福份，否则，兴许那卫音业已改叫了曹也未可知。

「能创出七音，定是风雅之人，想来也是哪位河东大贤。」刘娉有些神往的喃喃说道，「也不知究竟是何人。」

「风雅兴许有，大贤倒称不上。」曹寿适才卖了个关子，见果然引起了刘娉的兴趣，不由得有些得意，「若说是小贤，兴许倒可。」

「只凭这七音之律，便可算是大贤。」刘娉对曹寿的话，隐隐有些不满，侧过身去，白了一眼。眼波浮动，不禁引得曹寿心里也是有些荡漾。

「公主所说，自然是有道理。」曹寿定了下心绪，继续说道，「可若是只有十岁，称作大贤，岂不是叫老了。」

「十岁？」刘娉禁不住惊呼一声，「你可是说，创这七音之律之人，只有十岁？」

「不错。」曹寿微微颔首，「正是临汾荀氏，荀立之子荀昭。」

「咦……」曹寿忽得又惊呼一声，「上回曾经听文太守提过，眼下荀立，正是在我平阳县中为县令，其子荀昭，此刻正卫塾中求学。难不成，这奏乐之人，便就是他？」

「莫不就是他？」刘娉也是惊呼一声，面上露出一丝喜色，「你适才也是说过，眼下这天下七音之曲只有一首。除了这荀昭，还有谁人能再奏出一曲新的出来。」

「我立刻派人去请进来。」曹寿已是顾不得去问门外究竟是不是荀昭，即便不是荀昭本人，只凭这首新曲，即便是在长安都会引起轰动，争相被延请为座上之宾。

轻喝一声，门外两名婢女应声而入。

「你们可知，这外面是谁在奏乐？」曹寿开口追问道。

「回主公的话。」两名婢女不敢怠慢，其中一人随即回道，「适才贱仆可巧是听说，清早的时候，就有一名童子在府外要求见主公和主母，门监只因主公和主母尚未起身，未敢通报。那童子便拿了一支长篴，一直在门外吹奏。门房因见他吹的好，故而并未赶他。」

「童子？长篴？」曹寿顿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有眼无珠的东西，险些误了孤的贵客。」曹寿顿时勃然大怒，夺起手上的衣裳，就朝地上掷下，「竟然还知道奏得好，就凭他们，也配听这七音之律。」

「还不快派人去请进来，正堂里见。」曹寿大声喝道。

两名婢女，无故代着门监吃了一通吓，哪里还敢怠慢，连忙转过身去，就要叫人去请。

「不，不不！」曹寿未及两人出门，又是叫了赶了回来，「给孤穿上衣裳，孤亲自去请。」

手忙脚乱的穿上衣裳，忽得听到乐声停了，又有刘娉在一面催着，曹寿更是情急，连腰带也不及束上，拿在手里，一面整着，一边朝侯府大门奔去。

「小子，可还有何曲可奏？」几个门监，虽然不通音律，可也觉着荀昭奏的好听，正围在门前。

忽得听荀昭停了下来，顿时一起出声吆喝。

荀昭从卫庄赶来，一夜未眠，几乎是马不停蹄，已经是极乏了，又连续吹奏几曲，已是有些接不上气来，听着好几个门监吆喝，也是没力气去分说。

「在下临汾荀氏荀昭，确有急事求见平阳侯和公主，还请劳烦通报。」大口的喘息了几回，荀昭才算是恢复了一丝气力。

抬起眼来，焦虑的看几眼平阳侯府的大门。卫佑曾和自己说过，平阳侯曹寿极好音律，为何自己连奏几曲，竟是毫无动静。

「再奏几回，奏得好了，便去帮你通报。」好几个门监唧喳着调笑荀昭。

临汾荀氏是哪里来的？管你此物氏，那族，在这河东郡内，无论是谁家来的，只要是没听过名号的，在这平阳侯府门前，也都得是乖乖的听使唤。

「你们……」左小虎已是按捺不住，愤愤的想要喝出。

「在下确是十万火急……」荀昭拦住左小虎，示意他不可妄动。自己这一回是来求人的，自然是只能低调些。

「不业已是说了……」好几个门监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身后方门内一阵吵闹，连忙散了开来。

「来者可是临汾荀氏公子？」一人身着紫衣绛裳，从大门里迎了出来，刚及走出门外，就把目光定在了荀昭身上。

「在下正是荀昭，敢问可是平阳侯？」荀昭只看来人的衣着，顿时便清楚了身份。

「果真是荀公子。」曹寿听说门外的果然是荀昭，顿时不禁心下大悦。

要清楚，只因荀昭一直在卫塾求学，河东郡里，尚未有一家能请得荀昭登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然，七音之律尚未流传开来，也是其中的主因。自五月介山筵到至今为止，只有两个月，河东郡里听过的，只不过数十人。再加上卫绾和文教，也曾经若明若暗的提示过，此子年纪尚小，无故切莫去扰他求学。是以一般的家氏，也不敢轻易去动此物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