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责不成,父子二人反而大吵一架,顾美荣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一场闹剧,白眼翻得格外频繁。老佟再窝囊,也能看出她的不屑,可是作何办呢?佟童极其倔强,让他道歉是不可能了,老佟急得团团转也没办法。
说着说着,老佟声泪俱下,顾美荣却无动于衷,傲慢地摇头叹息:「那可不行,你作何能替他道歉?你得学会让他承担后果,要不他作何可能懂事呢?」
情急之下,老佟一拍脑门,出声道:「这位大夫,我替我儿子道歉,行不行?确实是我教子无方,您再给他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管教他。至于您儿子的医药费,我赔就是了,但请您高抬贵手,别让佟童失学。他为了高考,真的是玩了命地学……我求求您……」
老佟不知如何是好,他双膝微曲,刚有了一丝要下跪的迹象,外面蓦然传来一人沉稳的嗓音:「谁是谁非还不一定,老佟,你别急着道歉。」
佟童定睛一看,原来是牛长青来了。一看到老牛,佟童所受的委屈全都涌上心头,他眼窝子一热,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他业已在朋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牛长青打量了他一番,追问道:「还行不行?」
「行!」
「好,那咱就把道理掰扯掰扯!」牛长青中气十足,严厉地扫了张垚垚一眼,又转头看向站在大门处的另一个男人,出声道:「张大律师,你准备好了没?」
佟童只觉着那男人眼熟,直到听到「张大律师」,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男人,正是张垚垚的父亲,港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张永明。
佟童第一次见张永明,能够追溯到高二上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普法宣传活动,请的就是张永明。佟童只听了开头和结尾,所以他印象深刻的只有两点,一是张律师的开场白:「我真不是为了宣传我的律所才来的,你们此物年纪的孩子也用不着我这样的律师。只不过,如果你们真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我能够免费提供给你们——但是,仅限于你们这些未成年的孩子,你们的家人可不能享受免费服务啊!」
台下的学生大笑起来,昏昏欲睡的佟童也抬起了头。说实话,他没听到张律师说何,但他慈眉善目,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再就是在讲座结束后,学生陆陆续续出了大讲堂,佟童睡眼惺忪,晕晕乎乎,恍惚间听到耿小庆说:「呀,我以为当律师的人都很冷峻呢,没想到这位张律师还真是谦谦君子,幽默风趣。要是他来上思想政治课,那我肯定愿意学文科。」
张永明讲了什么,佟童一无所知,就依稀记得他那张温和的脸庞,还有他不疾不徐的语速。他是港城电视台法律节目的常客,佟奶奶在世时,时不时地从电视上看到他,奶奶也说他是个「好人物」,不光有本事,还乐意帮穷人打官司。但佟童就是不喜欢他,要是张永明真是好人,那怎么能教出张垚垚那样的孩子呢?
就在刚才,陈泽平还告诉他:「张永明才不是何大善人,我听说,他打官司都能把对方逼到自杀,这样的狠角色,你可得当心。」
张垚垚和他妈妈都不是什么好人,是以佟童早已做出判断,打算跟张永明死磕。在张垚垚病房里,佟童从未有过的跟张永明有了亲密接触。果真,张永明不再像电视上那样慈眉善目的,他脸色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对被告(佟童)发起问询。佟童喉咙发紧,攥紧了拳头。就是,这种叱咤风云的人士怎么可能是活菩萨。
张永明缓步走过来,冷着脸,端详着佟童,佟童也毫不畏惧地瞪着他,战争一触即发。张永明低声问道:「你叫佟童?」
「是。你叫张永明?」
「是。」张永明并不介意佟童直呼他的名字,而是直奔主题:「你跟我儿子打架了?」
「是他先挑衅的。」
佟童毫不畏惧地盯着张永明,张永明依旧神色凝重,出声道:「那你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在佟童听来,这话无疑是在向他示威——你作何可能是我们的对手,哪里凉快哪儿呆着去吧!要不是活动不便,佟童就跳起来了,他嚷道:「我不该在这里?那我该去哪里,在床上等死吗?」
牛警官刚准备拉架,劝佟童不要澎湃,谁知张永明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伤得这么重,理应卧床休息啊!」
……
但佟童不想中他的诡计,梗着脖子出声道:「我要跟张垚垚讨个说法,明明是他的错,为何不让我上学?」
如电视上见到的一般,张永明的确沉稳,儒雅,和气。
病床里有一张沙发,张永明示意佟童落座,他也坐在了旁边,冷静且从容:「那你跟我说说,你要跟我儿子讨何公道?」
顾美荣急忙阻拦:「老公,你跟此物小瘪……这个不良少年说什么啊?他说的话你能信?」
张永明微微一笑:「就算是被告,也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法官也要听取他的陈述。这位同学还不是被告,是跟咱儿子一样大的高中生,你作何能不允许他说话?」
佟童不理会顾美荣的敌意,澎湃了起来:「前天,也就是大年三十那天,张垚垚领着一伙人欺负孙平安,就只因孙平安不配合他作弊!我不过劝了几句,张垚垚就威胁我,说要找人收拾我。我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结果他大年初一就找了一群小混混,把我家砸得乱七八糟。为了保护我家,我还手了,这有何错?这个女人!对,就是张垚垚的妈!凭何让学校开除我?」
张永明冷峻地看了儿子一眼,张垚垚不敢言语,用被子把自己挡了起来。张永明转过头来,看向佟童时,目光中有了几分赞许的神色:「这位同学,你说得条理清晰,甚是好。不过,你能保证你说的全都是事实吗?」
佟童不知他在搞何鬼,思索不一会,说道:「我要修改一点。」
「何?」
「大年三十那天我不光是劝了几句,还推了张垚垚一把,只不过前提是他想打我。好了,现在我能够保证,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张永明轻轻轻拍佟童的肩膀,从未有过的露出了微笑:「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就能为你讨回公道。年纪不大,胆量却不小,跟大人说话都不怯场。」
只因没有护着我的大人。佟童刚想这样说,看到老佟畏畏缩缩的样子,还是没说出口。
但顾美荣傻了眼,她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老公,我都打听过了,他是十五中有名的不良少年,在校期间经常打架,他还对咱儿子捅刀子了!这样的人,你竟然要为他辩护?」
佟童插嘴道:「我对天发誓,刀子不是我的!我只是顺手捡的!肯定是那群混混拿的,也有可能是张垚垚的。反正想杀人的不是我,是他们!」
顾美荣淡声道:「我在说话呢,你但凡有点家教,就不理应插嘴。」
「行啦!」张永明温和地打断了妻子的话:「换位思考一下,他还只是个高中生,伤成此物样子,又被你吓唬了一番,他能不着急吗?」
顾美荣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好几个字:「你到底站在哪一面?」
张永明霍然起身来,轻轻握了妻子的手一下,示意她不要着急。随后走到病床边,轻声问道:「垚垚,那位同学说的是事实吗?」
张垚垚咬紧嘴唇,不敢说话。
「看着爸爸,爸爸不会责怪你,然而你要说实话。」
张垚垚还是不说话,低下了头,不肯跟父亲对视。
张永明叹了一口气:「这么说,他说的都是真的了?欺负人的是你,到别人家里打砸的也是你。」
张垚垚脱口而出:「谁让他们都不顺着我的意呢?跟我作对的人,我就是看不惯!」
张永明又一次严肃起来,责备道:「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顺着你的意?」
顾美荣想冲上来为儿子辩护,张永明却拦住了她,小声出声道:「我清楚你要说什么,然而错的明明是咱儿子,你作何会要为难那孩子?」
张永明的声线很小,顾美荣却再次激动起来,高声嚷道:「就算垚垚做错了,他还是个孩子,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阵阵讥嬉笑声传了过来,顾美荣浑身发抖,无法控制自己。她肯定有些不正常,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出来了,张垚垚不知是着急还是觉着丢人,低声喊了声「妈」,但是顾美荣却不理会他,而是冲着丈夫发起了神经:「垚垚是怎么得来的,他有多宝贵,他又吃了多少苦,你都忘了么?我们这么拼命,不就是让他随心所欲么?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张永明不顾别人眼光,先微微抱住了妻子,让她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待妻子放松了之后,张永明才走到佟童面前,说道:「这位同学,我先替我儿子跟你道个歉,你不用担心你上学的问题,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由我们承担。不仅如此,我还会给你一笔精神损失费,你们同学之间的小矛盾,就让它安寂静静地过去吧!」
众人皆目瞪口呆,佟童眨眨眼睛,不相信张永明说的话,顾美荣更是不相信:「老公,你疯了?……」
佟童却说道:「我不稀罕你的精神损失费,你得让你儿子跟我道歉!」
张永明瞅了瞅张垚垚,有妈妈护着,张垚垚一点都不害怕,更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张永明犯了难,出声道:「我清楚你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这样僵持着,又有什么意义?你伤得也不轻,我建议你先回房间休息。我跟你承诺,无论是精神损失费,还是张垚垚的道歉,我都会交给你的。」
佟童很倔强,可老佟却忙不迭地替他答应了下来:「好好好,没问题,我先送他回房间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