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去医院耽误了时间,佟童夜晚在学校里多待了一会儿。老佟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他赶了回来了,立刻弹了起来来骂:「都到此物节骨眼上了,你还分不清轻重缓急。这么晚才赶了回来,万一在路上遇到何事,你还考不考了?」
「不是没何事么。」佟童打了个哈欠,说道:「牛叔也是我的恩人,我总该去医院看看他。」
「就算你去了,能帮上什么忙?」
老佟咕哝一声,而佟童业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道:「鲤鱼……」
「什么鲤鱼?」
「过年时那条鲤鱼,你又挂上了?」
「唔……」老佟瞟了一眼,搪塞道:「图个吉利,快睡吧。」
佟童累极了,哪怕只能睡好几个小时,他也在睡梦中露出了微笑,在心里跟养父说了声「感谢」。
第二天在上学路上,耿小庆问起了他前一天的行踪,才得知了牛长青的遭遇。她跟老牛的交情并不深,是以并不像佟童那样忧心忡忡,她不咸不淡地安慰了几句,便长出了一口气:「后天就要高考了,这一天总算来了。」
「只要你正常发挥,你就有可能成为咱们学校第一人考上北大的。」
耿小庆冷不丁地盯了他一眼。
佟童急忙修正:「不是可能,是必须!」
耿小庆笑逐颜开:「考上北大,走了此物烂透的家,美好的生活正在向我招手!饭桶,跟我一起去北京吧!我不想孤零零地在北京飘着,有你陪着就好了。」
佟童没有搭腔,说实话,要是跟耿小庆分开,他也会很不习惯,毕竟他俩朝夕相处了十六年,艰苦的生活环境让他俩比亲兄妹还要更亲密。但是他想去上海,只因他打探出来了,孟老师在准备考复旦的研究生。
「饭桶,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有别的打算?」
佟童轻拍她的肩头:「看我能考上哪里再说。」
到高考时,佟童业已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受他鼓舞,还有几个同学也奋起直追,可把老师开心坏了,天天在办公间嚷嚷,今年高考有戏,恐怕一本率要创历史新高。孟老师也很欣慰,她比谁都希望佟童能考出好成绩,她有太多事想要跟他分享,包括他的身世,他的志愿。
更重要的是,她想告诉他,等他再长大一些,她要郑重考虑他的心意。
高考前一天夜晚不用上晚自习,学生们互相道了加油,便各自回家去了。孟老师犹犹豫豫,终究在最后一刻叫住了佟童:「佟童,你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孟老师示意他去楼梯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她才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袋,深蓝色的帆布皮,上面印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金榜题名。打开笔袋,里面有四只全新的中性笔,两只削好的2B铅笔,旋笔刀、尺子等考试必备文具一应俱全。
「这是我找朋友定做的,我也不清楚送你何好,这个也不清楚你……」
「我很喜欢!」佟童的笑容比六月的阳光还要灿烂:「我高考带上此物笔袋,一定会金榜题名的!」
孟老师搓着手,尽量平静地说:「我是考虑到你情况特殊,又没有家长帮你准备,这么大的考试,你别丢三落四的,是以作为老师,我理应……」
「好啦,不用解释啦,反正事实就是你送给我一个笔袋,还有全套的高考文具,不是么?」佟童开心得像个小傻子:「其他的就不重要了,反正我一定会好好用的。」
「嗯。牛警官出车祸那事,我的确想等高考完之后再告诉你,大人的心思嘛,都是为你着想的。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你的成绩……」
「我清楚。」佟童说道:「我清楚你们的心思,是以尽量不去想了。」
「那就好,你快点儿回家吧!今天晚上不要复习得太晚,饮食一定要清淡,西瓜之类的水果就不要吃了,保证睡眠,保证肠胃健康,能做到吧?」
「能!」佟童满口答应,依旧露着两排大白牙:「你对我操了这么多心,你说的话我全都记着呢。你放心,我一定会以最好的状态参加高考。」
告别孟老师,佟童愉快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他依然只会唱《伤心太平洋》之类的老歌,但原本伤感的歌也被他演绎得格外欢快。快到城中村了,他蓦然想起来,仿佛还有件什么事没办。回头一看,哎呀!把耿小庆给忘了!
就那电光火石间,浑身上下就全是冷汗。
今天也没有拜托高小宝,万一耿秋云就等着今日,那耿小庆岂不是很危险?
他刚要原路返回,却听到前面一声冷哼,他回过头,看到耿小庆,浑身的肌肉总算放松了下来。
「看来你心里还是有我嘛!」
「当然有了!」佟童责备道:「你就不能等等我?一个人回家多危险。」
「这是真正的光天化日,耿秋云肯定不敢在这时杀我。」
耿小庆看起来满不在乎,仿佛她亲生父亲想要杀的是别人。用她的话说,提心吊胆了十年,总算要跟他面对面了,她反而轻松了些许。「饭桶,如果他真要杀我,那就让他杀,然后你帮我报警,让警察把他抓走,再在里面待个二十年!我向来命大,肯定不会死。」
「别说傻话了,他毕竟是杀人犯,万一真对你下了毒手,那我得后悔一辈子。」
耿小庆涩笑道:「你真那么在乎我?」
「自然。」
「我重要,还是孟老师重要?」
佟童摸清了她的规律,便脸部红心不跳地敷衍了过去:「当然是你重要,咱俩在一起十几年的交情呢!」
耿小庆心花怒放,回到家中,她霸道地翻开了佟童的书包,将「马到成功」的笔袋抢了过去,佟童冷着脸让他别闹,耿小庆却委屈地说道:「尽管我没有孟老师那么财大气粗,但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喏,这是我新买的一板中性笔,你拿着它答题不行么?」
「……用谁的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佟童,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准备的礼物?是不是跟孟老师送的东西一比,我的就特别寒酸?」
作何又开始了?佟童很是头痛,让她把笔袋置于。耿小庆却赌气一般,将笔袋扔到了窗口外面。佟童气得跺脚,骂她不可理喻。他飞快地跑到院子里捡笔袋,却发现大门处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男人身材瘦削,头发很长,影子被拉长,怪异得不像是人类。
凭借幼时遥远的记忆,佟童认出他来了,他正是耿小庆的爸爸耿秋云。怕何来何,佟童攥紧了笔袋,大喝一声为自己壮胆:「你是谁?你站在彼处干嘛?」
耿小庆察觉到了何,再也不复放学时的神勇,当即哭了起来,躲到了佟童的室内里。别说被父亲捅一刀了,就连跟他见一面,她都尽量躲避。
耿秋云每往前走一步,佟童就相应地退一步。要是没有高考,他不至于如此害怕,然而一想到次日高考,他的顾虑就多了。即便如此,他依然硬着头皮喝道:「这是我家,你别进来。」
空气里飘散着酒精的味道,想必是耿秋云喝多了才来到这里。他笑得阴森森的,含糊不清地出声道:「你是那捡来的野孩子?你长这么大了?」
佟童壮着胆子跟他套近乎:「……耿叔,天不早了,回你自己家去吧!」
「自己家?老婆跑了,闺女住在别人家,我哪儿还有家?」耿秋云摇摇晃晃,一打饱嗝,更是臭气熏天。他不管不顾地冲着里屋喊了起来:「小庆!你老子来了,你连声招呼都不打么?」
佟童挡在他前面:「耿叔,您先回家醒醒酒,等会儿我把小庆送回去。」
耿秋云蓦然瞪着佟童,放大的瞳孔十分骇人。他用右手食指指点着佟童的额头,轻蔑地笑道:「你算哪根葱?嗯?!这么小的年纪,就领别人的闺女回家,你不害臊!你把人家的名声全毁了!滚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用手一拨,佟童摔倒在地,他气得双眼喷火,一下子站了起来,刚要把刚才那下还回去,一人苍老的声线却在背后响起:「佟童,你先准备睡觉吧!我来陪你耿叔说说话。」
竟然是老佟,老佟缓步走过来,笑道:「老耿,你赶了回来啦?」
耿秋云哈哈大笑:「老佟啊,你都老成这幅熊样啦?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别说我,你也半斤八两。」老佟怀里揣着一瓶港城老窖,邀请道:「好久都没跟你一起喝酒了,既然你今晚来了,咱们就喝一杯?」
耿秋云醉眼朦胧:「业已喝过了,我是来找我闺女回家的。小庆!小庆!」
佟童还在生着耿小庆的气,又担心耿秋云真要杀她,老佟却一把拨开他,挡在了前面,大笑道:「走吧,老耿,我好多年都没跟你喝酒了,就惦记着跟你喝一口呢。孩子们明天得考试,跟他们聊个何劲?」
耿秋云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狠劲,然而被老佟架着走了出去。他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眉头紧锁的佟童。佟童却不看他,眼神全都集中在养父身上。老佟比耿秋云更瘦,由于常年咳嗽,背也直不起来。他自己走路都费力,还拖拽着耿秋云,也不清楚他的力气从哪里来的。
耿秋云双眼通红,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老佟一把挽起他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走:「这瓶老窖我珍藏了好几年了,就等你赶了回来一起喝。你家就够清净的,走吧,去你家。」
他只是一人病弱、无力、懦弱的中年人,可佟童第一次觉得他是超人。
他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他也有一人平凡的父亲,在父亲苍老而蹒跚的背影中,隐藏着对他深沉的爱。
佟童抬起胳膊,擦了下双眸,从未有过的叫了出来:「爸……」
老佟浑身一颤。
「爸,你们就在家里喝吧,不影响我们的。」
老佟回过头,从未有过的看到养子眼中满满的担忧,他反而欣慰地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回去好好睡觉,次日一早我赶了回来给你做饭,送你去考场。」
佟童越擦,眼泪越多:「那……」
「快去睡吧!养好精神!注意到那条鱼没有?我就是为你挂的,你得跃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