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让原本严肃的气氛随着山间的清风消散了去。
陈飞宇端着下巴,双眸转了一圈,出声道:
「布莱恩先生,我觉得您说得不太准确,至少得有两条鱼成功完成迁徙,才能将它们的文明在小溪宇宙中延续下去。」
布莱恩哈哈地笑出了声来,他摇晃着手指,出声道:
「噢!你说得的确如此,我都差点给忘了,还得是一公一母才行。虽然这让它们成功迁徙的概率降低了一个数量级,但其概率在统计学上仍然是有意义的,特别是在现在此物天天下雨的鬼天气里。」
陈飞宇用带着期待的目光望着地上那条还在挣扎的鱼,说道:
「如果真像您说得那样,那它们可是个勇敢而伟大的文明了,因为它们用最原始也是最不适合陆地星际航行的推进器——鱼尾,完成了一次伟大的星际移民。」
布莱恩收起了笑容,他深沉地看向陈飞宇出声道:
「是啊,勇敢而伟大。况且是最朴素的伟大、最动人的伟大。」
之后,他的话锋一转,开起了玩笑。
「不过说真的,咱们和此物文明相比,也没有先进多少。在宇宙的尺度下,化学燃料火箭帮我们完成星际移民的可行性,还不如用鱼尾蹦到小溪里去。」
陈飞宇呵呵地笑言:
「您说得的确如此,布莱恩先生。我想我们在对待化学燃料火箭这件事儿上肯定能好好聊聊。」
就在两人眉开眼笑之时,林雨疏却用低沉的语气出声道:
「但绝大多数的鱼都会无谓地死在探索的路上,它们的死可能毫无价值。」
布莱恩依旧笑意未收,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那可不一定,林教授。我想对于敢于跃出水面的鱼来说,死在探索的路上才是死得其所。」
说话间,原本和煦的山风陡然变得凶猛起来,长风灌入山谷发出的怪啸伴着树木摇晃的声线,犹如恶龙在深渊中哀号。漫天的繁星在滚滚而来的乌云遮蔽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就如同夜空中被拉上了一面黑色的幕布。
还不等后院中的三人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布莱恩一面快步向阁楼走去,一边对着陈飞宇和林雨疏嚷道:
「这雨还真说下就下起来了,晚餐业已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陈飞宇也赶紧走到走廊里避雨,就在要跨入阁楼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他头回凝视着方才那条鱼跳到地板上的位置,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看不到鱼的影子。也许是雨太大遮挡了视线,或许是它业已跳回了池子里,也许它业已踏上了前往小溪的征途。
来到饭厅的时候,其他的客人业已落座。陈飞宇只认识其中的几人,莫名地惶恐感开始在后颈蔓延。而且在场的所有人都穿着甚是随意的衣服,只有自己一身晚礼服正装,这让他看起来格格不入,也加剧了他的紧张。
在林雨疏逐一向陈飞宇介绍了每一位客人之后,他已经惶恐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在座各位不仅有科学领域的尖端人物,还有出入殿堂的大艺术家,甚至有位列福布斯的商贾富豪。和他们相比,自己就像个参加大人聚会的孩子。
林雨疏看出陈飞宇那掩饰不住的惶恐,安慰道:
「小陈,你不用这么惶恐,他们在这儿不是科学家、不是艺术家、也不是企业家。我们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希望你以后也能成为我们的一员。」
陈飞宇浅浅点头,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这也让他对林雨疏的崇敬又增加了几分,到底她是有作何样的能量,才能将这样一群超凡的人聚集到一起,并称其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开餐之后的气氛很随和,这些业界大佬们并没有如陈飞宇想象中那样甚是讲究繁文缛节。他们相互开着玩笑,大口吃着自己喜欢的食物,也会时不时地和陈飞宇搭一些话茬子。
在这样的气氛下,陈飞宇逐渐放松了下来。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情况。刚才林雨疏在介绍这些客人的时候,台面上用餐的这些大佬们几乎涵盖了主流科学的各个方向,但唯独没有科学界最重要的分支——理论物理。
这几乎让陈飞宇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周成。按照那天在林雨疏办公间见到周成的情况来看,他们的关系理应还不错。况且周成也是理论物理界响当当的人物,全世界搞物理的都知道,评委会欠他一座诺奖。
尽管陈飞宇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想法隐藏在和客人们的谈笑风生之中,然而当他和林雨疏无意间地对视时,还是让那个几乎无所不知的大人物读出他心中的想法。
林雨疏笑盈盈地看着陈飞宇,出声道:
「小陈,你是不是在想,为何周教授没有在这个地方啊?」
陈飞宇先是一惊,心中翻滚着难以抑制的震惊,脸上也浮现出尴尬的表情。他正慌张地思考着如何回答的时候,林雨疏却甚是自然地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布莱恩:
「此物问题我觉着理应由布莱恩来回答,他最有发言权。」
众人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布莱恩,就像在期待老友聚会上每次都要讲的某人的糗事。
布莱恩拿着刀叉的手做了一人外摊的姿势,故作认真地望着陈飞宇,说道:
「周教授这人你理应是清楚的。他的脾气不太好,对待同行有些刻薄。在这样的聚会上,如果他在场的话,大家说话都会很小心...你懂的...」
旁边的生物学家杜威教授紧接着布莱恩的话根,出声道:
「布莱恩,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吧。周成在生活中并不难相处,还是个有些傻耿直的人。只是在和他讨论科学问题的时候,一定要甚是小心自己的措辞。一旦让他逮到把柄,他会当着所有人让你颜面扫地。」
而桌子对面的化学家杨教授当众就拆穿了布莱恩,他说道:
「你好像把最精彩的部分故意给我们的新朋友漏掉了,实际上我并不是很介意和周教授一起用餐。」
布莱恩面露几分不好意思,置于了手中的刀叉,抖了抖眉毛,无奈地说道:
「好吧,有一次在国际物理学大会的间隙,我和周教授在讨论奥本海默极限和中子兼并压力的一人问题,我提出了一个新的计算模型。他在简单地验证之后,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很认真地对我说。
‘布莱恩,我认为你还是应该回到舞台上去,电吉他真的更适合你。’
后来我通过超算验证之后,他果真是对的,但他有时候真的很让人下不来台。」
众人都哄笑起来,他们显然不是从未有过的听此物故事了。杨教授笑得格外开心,他控制着自己因为大笑而急促地呼吸,出声道:
「我记得还有一次,你邀请周教授去你的小圈子音乐会,你忘情地完成一段SOLO之后,他站起身来告诉你‘布莱恩,我认为你还是理应回去好好搞科研,至少这样只有我一人人需要忍耐你的平凡’。」
说完,杨教授笑得前俯后仰。布莱恩也不示弱,顶着众人的嬉笑声,望着杨教授出声道:
「他在国家科学大会上作何说你来着,哦....你们搞化学的,都是在表层电子上分分合合,比搭积木难不了多少,全然没有必要每年占用那么多国家的科研经费。」
在众人的嬉笑声中,陈飞宇的尴尬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他在感叹林雨疏优雅得体的行事风格之外,对她如X光般洞察人性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