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星云之谜 086交锋

休息的间隙，会场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下来，专家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流着。他们或嬉笑着开玩笑、或一脸正色地讨论问题、或愁眉苦脸地相互抱怨。

陈飞宇斜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右手拿着的笔在左手掌上有节奏地敲打着，眼睛望着会议厅角落的某处。那哥特式建筑独有的繁复线条，井然有序地沿着笔直的柱子，如仪仗队一般规整地从地面延伸到穹顶，随后在天花板上以某种难以描述的秩序蔓延开来。

这令他不由得联想到，无数火箭拖着白色的烟迹刺破苍穹，在空间中编织人类那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愿景。这在好几个月前还是幻梦的场景，在不远的未来就能以更加宏伟的方式实现。不由得想到这里，陈飞宇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嘴里喃喃念叨：

「有朝一日，吾辈冲破奥尔特云也未尝不可！」

说完，他甚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音来。

「哟，看你这副脑满肠肥的富贾模样，都在盘算你那万贯的家财该作何花啦？」一人如山间清泉般的声线打断了陈飞宇的思路。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夏岚不知何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旁。陈飞宇坐直了身体，憨笑着出声道：

「尽管是危难之下的被迫之举，但对于我这个搞航天的来说，也算是梦想照进现实了。你懂的，情难自已，不要见笑。」他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夏岚眉梢微微上翘，眼波流转，朱唇微微嘟起，打趣道：

「我怎么注意到的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呢？」

陈飞宇呵呵地笑道：

「小人就小人啦，只要能得志，能让我们走入星辰，作何都不寒碜。不过老实讲，这么巨大的投入令人振奋的同时，压力还是挺大的。」

夏岚也收起了笑容，说道：

「是啊，只不过无论怎么说，对我们部门来说都是好事。对于其他部门来说，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随后，夏岚回头看了一眼极远处的某个位置，压低了声音出声道：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碰到你的师娘唐语教授了。」

陈飞宇一惊，目光在夏岚刚刚看过的地方搜寻着，追问道：

「师娘也来了？」

夏岚点头道：

「唐语教授是世界知名的考古和历史学家，又是你们申院长的夫人，她是以ESDC特聘专家的名义参加会议的。她刚才拉着我问，她们学科的科研经费会不会被砍掉。我是真不知道，林老师也没有和我说过。」

陈飞宇浅叹了一口气，出声道：

「危机当下，未来将进入文明的至暗时刻。许多我们曾经认为是主流的学科，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成为阻碍我们生存的累赘。

那些全球斥巨资保护的动植物，用不了多久，都会消失在剧烈变化的气候下。大片的雨林会消失，栖息地会变成沙漠。我们现在的生态学根本救不了他们，在宇宙之力下，所有物种都只能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了。」

夏岚脸上带着一丝落寞：

「是啊，音乐、文学、艺术、绘画。这些在人们丰衣足食时被奉为殿堂的学科，很快就将会消失在各大院校的名目里了。未来的一两个世纪里，与生存无关的学科都只能保持静默。

不会再有上千万一架的钢琴，不会再有上亿美元的油画。昂贵而无关生存的一切，都会像航空母舰一样被封存起来。」

说到这里，陈飞宇不由得转头看向了不极远处的周成。此刻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彼处，目光涣散地望着那个，他写得凌乱不堪的笔记本。从他微微踌躇的眼角里，陈飞宇读出了灰心、落寞与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林雨疏又走上了演讲台，会场随即变得肃穆起来。

「ESDC代表了此物星球上最强大的力气，为了对抗已经到来的灾难，各成员国在社会、军事、经济上，都作出了极大的牺牲和奉献。

此话一出，会场上一片呼啸声鹤唳。好几个参会的学科带头人，似乎业已预料到了自己领域将要遭遇的结局，他们合上了笔记本，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眸。

我们在确保这些宝贵的资源投入到正确的领域之时，同样要在我们自身科研领域作出节制和分配。接下来，我宣布将会被暂停科研经费和活动的学科。」

而周成像是还抱有一线希望，他认为作为自然科学基础的理论物理，就算不增加投入资源，至少保住现有投入水平还是全然在情理之中的。

「我们的基础科学在上世纪初取得过辉煌的成就，也深刻地改变了整个世界。但是，随着我们在基础领域的深耕，谜团却越来越多。不客气地讲，我们的基础科学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取得重大提升了，曾经的两朵乌云已经变成了如今的阴云密布。

宇宙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遵循着最基本的规律在运行，人类对自然的探索同样需要遵循规律。现在我们在前沿科学上遇到的困难，也是在说明，我们在其他领域的发展还不足以支撑我们进一步窥探宇宙的秘密。

因此，我决定，暂停在基础科学上的投入，并且关闭所有运用在基础科学上的实验设备。将这部分资源和人力全部投入到移山计划之中。不仅如此.......」

「荒唐！」

一个嘶哑的声线从周成的喉咙里喷涌而出，打断了林雨疏的讲话。会场上瞬间静若寒蝉，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转目看向周成。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黑红，像一块烧红了的铁。在那一双双眸里，仿佛有两团火。那目光中显示出某种被屈辱之后急于报复的杀意，就像罪犯狰狞的恶相！

「自从《自然哲学与数学原理》为我们定义了何是科学以后，人类在基础科学领域的探索就从未停止过。你今日竟然能做出，停止基础科学这种荒唐的打定主意！我想你一定是疯了！」

面对周成咆哮式地出言不逊，林雨疏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起伏。在与周成那如火一般炽热的目光对视中，尽管平静但没有半分退让。

「周教授，请你注意我的措辞。我说的是暂停，并不是停止。基础领域在我们迫在眉睫的危机面前，发挥不了实质性作用，请你认清这个事实。」

周成面色铁青、蹙着眉头，像头恶狼似的盯着林雨疏，牙齿咬得太阳穴上的静脉一条条绽起，鼻子嗤地发出一声冷笑：

「哼哼！暂停？那有何区别吗？既然你说到事实，那我也给你说一人事实！就算是在二战那样前所未有的文明浩劫中，基础科学也没有停止过探索的脚步。

还有!您可别忘了，二战时期从核裂变发现到投入实用只用了七年，正是因为基础领域在核裂变的提升，直接提前结束了二战。这就是我们知道的事实！

您现在要让基础领域停止至少四分之三个世纪，你清楚你这个愚蠢的打定主意，会让我们错过多少次彻底改变人类进程的机会吗？」他唾沫横飞地表达着，声音洪亮，语气略显夸张，毫不避讳对林雨疏的人身袭击。

参会的其他科学家们都在小心地躲避着周成的眼神，好像生怕自己被卷入到了这场火星四溅的论战之中。他们也会时不时地偷瞄林雨疏，她虽然一直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形象，但在此之前还没有人敢如此冒犯过她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