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得偿所愿

五月的昌御终究等来了一日好天。

董骏钦从碧堂赶了回来时，街上的商贩已经吆喝起来。

恭德顺的丧事办得低调，除了他两个得意门生和四五邻居，也就只有董骏钦大老远来参加了。

回到望雪楼，左脚方才踏过门槛，客栈的伙计就匆忙跑来：「董大夫，您可算赶了回来啦！」

董骏钦瞧他慌张的样子，心里一沉：「出何事了？」

伙计掏出一张纸，似乎是个字条：「小的方才按您吩咐去给尊夫人送早点，可是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回应。小的怕她身体有样，就失礼自己进去了，却发现屋里压根没人，只有这张字条。」

董骏钦接过字条展开一看：午时昌御塔楼赎人。

董骏钦松了口气，一面摇头，一边手掌一捏烧毁了纸条。

这字条简短，语气强硬，字迹潦草，一看就清楚是穆擒风所写。

伙计不明所以，拾起香炉接住纸灰，问道：「董大夫，您作何一点不紧张啊？您夫人可是被人绑架了呀！」

董骏钦：「万路，你可听过有绑匪在午时约见的？还有，这赎金不写，又没说要决斗，算哪门子绑架。」

万路：「那……那夫人……是……」

董骏钦拍拍他：「没事的，理应是我那闲到发霉的朋友把她接出去玩儿了。」

万路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可是董骏钦本人都不急，他再急也没用。

等到了午时，董骏钦按约来到昌御郊区的塔楼。这塔楼是当年长生台附属的探生门所建。长生台被清缴后，这地方也就闲置下来，如今由昌御官府打理，算是个免费的园子供人游览。

只是前些日子天气不好泥水多，又到昌御商贸淡季，来此地者甚少，故无人注意到那金红独眼郎正站在塔台高处眺望远方。

董骏钦的断剑窜入脚下，将他带到高处。待落地后，穆擒风便笑着过来：「好你个中原第一名医！宋霁月复生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

董骏钦：「人呢？」

穆擒风：「南琴看她精神不错，带她去东街逛了。哎，你别打岔，要不是南琴，我还不清楚宋霁月真的复生了呢，你也太疏远我了吧。」

董骏钦：「要不是南琴？她作何会知道？」

不等穆擒风继续，董骏钦恍然大悟：「哦，差点忘了。上个月有人和她大吵一架，她回了趟娘家，自然就知道了。」

董骏钦低笑：「你这话的意思，是想和我换一下？」

穆擒风切了一声：「算你走运，宋霁月脾气甚好。」

穆擒风叹气：「你愿意？」

董骏钦摇头：「我不愿意。」

穆擒风：「我也不愿意！宋霁月脾气是好，可是身体太金贵。只不过……阿律那小子说，这次她复生之后仿佛比之前结实多了。」

董骏钦瞥他：「这不是废话吗！

两人寒暄几句后一起御剑朝东。昌御东面是集市，南琴和宋霁月不知逛到了哪里。只不过董骏钦也不担心，总归有办法找回来就是了。

只是两个大男人逛集市多少有点别扭，索性找了间茶馆落座来听听说书，打发打发时间。

今日昌御茶馆里的段子讲的是已故的晨阳皇帝的往事。

董骏钦和穆擒风在一旁听着想发笑。

穆擒风：「我记得晨阳以前的确说过他不介意姒族以外的人来做皇帝。没想到一语成畿，最后真的被驸马爷夺权。」

董骏钦：「那你可冤枉驸马爷了。他这皇位不是夺来的，是晨阳主动放权。」

穆擒风满脸不信：「真的假的？主动放权？作何会呀？朝臣们，还有那些皇亲贵胄不反对吗？我记得陈翎的出身很普通，还是个孤儿。」

董骏钦：「陈翎是他一手调教的，又没有血亲牵扯，加之那孩子本身聪慧，比起正儿八经的皇家小辈，他确实更适合这帝王之位。况且有公主加持，朝臣再反对也是无用。」

穆擒风：「你确定？要真是如此，那说书的作何还会说他是夺权篡位呢？」

董骏钦：「昌御是英王的地盘，英王膝下原有一子，年龄学识与陈翎差不多，他原以为晨阳无子，会把皇位传给他儿子。后来英王急功近利非要他儿子去西陲带兵，以为得了战功就能撼动陈翎的地位，谁知反而害死了他。英王早年就和晨阳不对盘，现在更是把新仇旧怨全算在陈翎头上了。」

穆擒风听着董骏钦给他分析这些事，恍然间发现不对劲：「阿骏，你……你当时走了京城时不是说再也只不过问这些烦心事的吗？你作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董骏钦发现自己说漏嘴，干脆坦白：「不是我过问，是高霆临死前非要见我一面，我去了趟京城，他给我说的。」

穆擒风不解：「高霆非要见你？为何？怕不是晨阳想见你吧？」

董骏钦耸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当时在高府看见晨阳，除了行礼之外，也没多说一句。不过那时候晨阳自己仿佛也清楚他的身体是回天乏术了。这不，高霆走后两年他就驾崩了。」

提到晨阳，穆擒风哼笑两声：「不清楚他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董骏钦听说那在次事件后他昏迷期间，穆擒风无故被晨阳扣了几天。

虽然董骏钦醒来后从没过问此事，但偶尔提到晨阳，穆擒风的态度总是有些微妙。

穆擒风刚从天青境出来，不由得想到了凌言，又问：「我听说，宋霁月复生之后，你带她去了天青？」

两人一边唠嗑，说书先生的故事也慢慢从晨阳转到了天青。

董骏钦点头：「她说她想去看看，正好小宝有事找我，就带她一道去了。反正阿香也好久不见她，有他们夫妇陪着在天青镇玩了几天。」

穆擒风：「哦，去的时候，我小宝正好下山去了。他找你何事？」

董骏钦：「大宝后脑的脸消失了，他忧心是大限将至。」

穆擒风：「那是不是？」

董骏钦叹气：「差不多了吧。」

穆擒风见董骏钦有点低落，宽慰道：「大宝和阿香都是普通人，能活到八十多也业已是长寿了。而且大宝虽得帝彧神力，可这么多年总被别人侧目，不得不易容呆在东麗。

幸而小宝天资颇高，得你真传，又入了天青。现在把他爹娘接到留桑谷，也算安度晚年。比之那些颠沛流离的可怜人已经是好的了。你也别太伤感。」

董骏钦苦笑着点头，想起当初阿香和大宝带着孩子，几乎是被村里人赶出去的。而他在外寻药没能及时赶了回来保护他们，直到现在董骏钦都万分愧疚。

穆擒风见他还在伤感，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凌霄的嗜睡，你也没办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董骏钦摇头：「你把我从地底下挖出来时，我的修为都被造生石废了。即便过了六七十年寻回来一点，也只够御剑。」

穆擒风狐疑：「你确定？南琴说，阿律告诉她，你是去了幽冥鬼界找阎王爷把宋霁月的元灵魂魄抢赶了回来的。」

董骏钦无可奈何扶额：「去幽冥幽冥鬼界又不需要什么修为。只要是仙灵都能去。至于南宫律说的抢，是他夸张了。我是好好和阎罗王说的，晓之以情动之于理。」

穆擒风眯起眼，董骏钦的情理论他是见识过的，实在不敢恭维：「只不过，宋霁月的元灵是过石返回身体的，其实上一世就算是死而复生。虽说延寿二十几年，但总归有违常理，或许阎罗王本就不太干收。」

穆擒风终究说到点子上了，董骏钦扬起嘴角。

穆擒风瞧他开心，自己也跟着欣慰起来：「尽管你的修为都被废了，然而宋霁月的失魂症治好了，你的仙道也修得了，我呢也在魔城寻得一席之地，算是皆大欢喜。只不过，现在宋霁月身体还不错，你考不考虑生个孩子？」

话锋急转，董骏钦的嘴角僵在原地，而后慢慢转过头与他道：「阿风，我等了五十年才等到她复生，你能不能让我们吃喝玩乐轻松一阵。」

穆擒风：「不是，生孩子和吃喝玩乐又不冲突。再说了，你父亲临死前不是最遗憾你俩没有一儿半女吗？」

董骏钦：「她这次复生，记忆损失地更厉害了，不仅记不清更是全然不依稀记得。光是让她相信我是她丈夫就花了一个月，生孩子之类的事，以后再说吧。」

穆擒风：「得得得，反正你们一个成仙命长，一个阴间不敢收，有的是时间，当我没说。」

董骏钦：「我说阿风，你对生孩子这事作何这么热衷？你想要孩子？我作何依稀记得当初你说和南琴两个人过的吗？」

穆擒风哀叹：「大哥，我们已经两个人相依为命六七十年了，很腻啊。」

「这就腻了？我听说魔能活千年呢！」董骏钦无情地嘲笑他，「要不这样，你们也分开五十年？不要？那你再看看凌言掌门，他天天对着沉睡的凌霄也没听他说过腻。」

穆擒风摆摆手：「你不清楚，呆在魔城真的很无聊，南琴又懒得动。如果你能去说不定还能陪我打发打发时间。」

「魔城无聊？」董骏钦从地底下出来后，只因修为尽毁伤及根本，至今不能开全域门阵去魔城。是以他以为魔城还是那般乱七八糟的。

可是穆擒风却说现在全然不是这样：「你知道我在魔城见到谁了吗？夏侯淮！夏侯淮死后被叛入魔道了！况且这次他跟了龙恒，把他那个暴脾气收拾的服服帖帖。」

董骏钦清楚了，原来是夏侯淮在魔城。那的确乱不起来，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董骏钦：「那他还依稀记得当初的事吗？」

穆擒风：「我试探过，记不大清了，至少他不依稀记得甯曦。可能是造生石最后那一击，吸食了他的元灵魂魄，把关于甯曦的那部分记忆剔除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董骏钦回想当初他入石，石生灵几乎要把所有生灵吞没。其能量之大，他一剑下去，长剑直接断成两截，至今无法修复。

可没不由得想到那能量后来失控，反噬了石生灵引他自毁。大多元灵在造生石内这一来一回，多少受了影响。

穆擒风一想到当时董骏钦被拖进无间地狱之下，还有他把他挖出来时那万念俱灰的残躯，胸口就隐隐发紧：「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不说了。」

董骏钦汗颜，明明是他先开口的。

这时，穆擒风余光瞟到南琴的身影，在她身旁的正是宋霁月：「两个人逛回来了。南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穆擒风靠在窗边唤了一声。二人齐齐朝上看去。宋霁月见到二人，喜色上眉，使劲朝二人招手。

董骏钦付了财物和穆擒风瞬身下楼，领着各自的人往回走。

宋霁月和董骏钦走在前头，忍不住和他讲起了方才半日里的所见所闻。

南琴和穆擒风跟在后头，轻声道：「五十年真没白睡，的确精神多了。还和二八少女似的。」

穆擒风听她那声线，中气足，不禁佩服董骏钦的执念还真的实现了：「只不过我就奇怪了，当初宋霁月作何会跟我们一起到无间地狱去的？亏的后来石生灵把所有元灵都放出来了，若没有，第一个灰飞烟灭的就是她。」

南琴回想半天实在是记不清。那次事件后，他们好几个的记忆都有断片：「可能是她自己偷偷跟来的吧……别想了，反正现在不是挺好的。结果好一切都好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穆擒风想想也是，于是牵着南琴快步上前，加入他们的对话。

等回到望雪楼，万路看见董夫人安然无恙赶了回来，终究松了口气。

备菜时，穆擒风问到他们接下去地计划，董骏钦说想带宋霁月去鹿林玩儿一圈，顺便去探望探望游家那二位公子。

提起游家，穆擒风贼兮兮地和宋霁月道：「霁月，你清楚吗，游家两个公子长的可俊了！连我第一次见都惊为天人。」

董骏钦：……

南琴：……

穆擒风神色真诚，宋霁月眼睛一亮：「真的吗？比董骏钦还俊？」

「完全不能比！」穆擒风瞅着董骏钦半张黑脸，越说越来劲。

最后董骏钦实在忍不下去，断剑从袖口露出。

穆擒风眼疾手快按下它道：「阿骏，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大夫，当众拔剑可不行！哎，化针也不行！好了好了，游家公子再俊，霁月也不会跟他们跑，你气何！快把你的藏魂收起来，收起来啊！」

幸好他们打闹的片刻宋霁月业已忘了游家公子俊不俊的事儿，转而关心别的事去了。

穆擒风看着他慢慢收起藏魂，忍不住又嘴欠：「你这剑先前叫葬魂，干嘛改个字叫藏魂？要把谁的魂藏起来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董骏钦：「我一个大夫，随身配剑叫葬魂，病患清楚了要怎么想？」

穆擒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他们可能以为你是打着大夫之名干着鬼差之实。」

穆擒风不以为然：「阿律挺好的，人家现在是堂堂正正的王爷，上得朝堂，下得……」

董骏钦：「你……以后还是少和南宫律来往，说话越来越欠。」

穆擒风话到一半，宋霁月忽然拉了拉董骏钦的袖子：「哎董骏钦，他们那桌是不是在吃豆花啊？」

董骏钦：「你想吃豆花？」

穆擒风：「你们在东街没吃到吗？」

南琴：「没吃到。去晚了，人家买完了。」

穆擒风：「这么好卖？只不过豆花有什么好吃的，凉兮兮的，也不管饱。」

宋霁月见穆擒风这么说豆花，一时不敢再讨。可是董骏钦招来万路问了问，原来那是隔壁桌自带的。不过望雪楼的单子上没有，然而董骏钦能够自己做。

半个时辰后，董骏钦捧着几碗豆花出来，宋霁月闻到味道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然而穆擒风和南琴就有点不敢下口了。以往他们吃的豆花上头是蜜豆葡萄干和糖水，可董骏钦整出来的作何像倒了酱油？

可是看宋霁月吃的那么起劲，或许这是董骏钦独家配方？

穆擒风和南琴鼓足勇气吃了一口，随后又喷了出来。

他们皱眉吐舌满桌找茶水：「你这放的何呀！花椒油？怎么还有胡椒辣椒？」

董骏钦淡定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你不是说豆花没什么好吃的吗，所以我就给你加点味道啊。」

穆擒风深刻认为这是董骏钦在报复他。幼稚，真是越老越幼稚！

可是南琴捅捅他，示意他看宋霁月，所见的是宋霁月已经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末了，还不忘舔舔嘴唇。

不是吧，复生的人口味这么重的吗？穆擒风漱漱口，打定主意放弃豆花。这豆花根本就是专门烧给宋霁月的，与他们无关。

四人吃饱喝足后，董骏钦结清房钱，带着宋霁月御剑而起。

南琴坐在穆擒风身后方，又一次确认：「阿骏，直接去鹿林？」

董骏钦点点头，之后咻的一下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声尖叫飘荡在昌御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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