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血光之灾

阿律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饭。既然她来重草堂是为了宋霁月，那她现在理应快去拜访一下这位让董骏钦抓着她不放的「罪魁祸首」。

从内院到女眷所住的后院，阿律绕过一片香气清幽的院子。

他和阿律讲起重草堂里种植的东西全都有药用。阿律原先还听得津津有味，可是到最后她不免蹙眉：「董骏钦，你们家就没有单纯的植物么，就是种着好看的或者就是喜欢才种着的。」

董骏钦介绍：「这些是无花果，这些是常春藤……」

董骏钦想了想，还真没有。董父出生农户，种地是他所长也是他所好，但是农户不会种无用的东西。

阿律：「我说你们这样，那宋姑娘心里不会难过么?」

董骏钦：「难过?」

阿律：「此物能帮她呼吸顺畅，这个能帮她御寒，此物能帮她缓解头疼。我要是一打开房门，满院的花草树木都是帮我治病的，我大概根本不想开门。」

谁料，过了这么久，竟会有人与他有同感。董骏钦刚想说自己个阿律是英雄所见略这时，阿律却又不满道：「对了，你刚才干嘛说我是孤儿?就不能让我编个有爹有娘的故事嘛!」

董骏钦没不由得想到阿律会这么说。倒不是这个想法奇特，而是当初他这么说时，家里大部分长辈都觉着他奇怪。

「爹娘?」董骏钦无奈，「若你有爹娘，我爹会把你们家族谱都挖出来的。」

阿律惊异：「作何会?你爹还管此物?」

董骏钦：「只因我从没带过姑娘回家。」

阿律：「我听说了，但是我和他们解释过你是因为交友谨慎是以不带人回家，加上我可能对宋姑娘的病有帮助所以……」

董骏钦眼神古怪地瞅了阿律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雀便从宋霁月的屋里出来，撞上他们。

「少爷!你赶了回来了!」小雀见到董骏钦欣喜若狂，可再看他身边的阿律，脸色一沉，「这位是?」

小雀方才并不在内院，理应还没听说过她。便阿律主动自我介绍。

然而小雀并未因得知她的来意而高兴。反而是满目戒备?

戒备就戒备吧，反正她也不会常来。

宋霁月起床时，小雀便把阿律来了董府的事告诉她。末了又道：「小姐，你可要当心了。」

宋霁月早就从董骏钦哪里听说了阿律的事，没不由得想到董骏钦真的把人带赶了回来了。说实话，她有点兴奋。

而宋霁月身边一直都没有过年龄相仿可以交心的女伴，即便是小雀也是每日战战兢兢，生怕她哪里着凉哪里不舒服。

她上次认识新的人还是几年前大宝被带回来时。只不过阿律和大宝不同，她是个女……孩子。

是以当她听到小雀对阿律的想法时，宋霁月并不在意。

小雀觉得她家小姐实在是傻：「你没见少爷对她的样子，我还一直没见少爷对哪个女子如此亲近的，直接叫人家闺名!」

宋霁月噗嗤一声，人家那不是闺名是全名。但是宋霁月知道小雀真此刻正意的不是此物：「小雀，阿骏的年纪，也该和合适的姑娘亲近亲近了。」

小雀：「小姐!」

宋霁月：「好了，快别说了，让他们进来吧。」

阿律见到宋霁月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名字取得真好。霁月霁月，清风霁月。和她想象中面黄肌瘦的病人不同，宋霁月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清雅，但只因神色虚浮，反而没有清高的意思。

阿律将她定义为：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两人第一次见面，相视微笑，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

托董骏钦的福吧。

但是，董家人有必要全部站在这里看她给宋霁月搭脉么!

阿律的手势是董骏钦教的，当时只是为了打掩护。但是被这么多人盯着，特别是他们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医道之人，她心虚!

半响，董父道：「阿律姑娘，霁月的身子如何?」

阿律：「嗯，三魂七魄不得其位，特别是心肺这两处。额……」

这话也是董骏钦教的，心音术的确好用。

董父：「那阿律姑娘可有什么好方子?」

阿律：「嗯，我需要再仔细查看一下。」

终究董骏钦开口：「父亲，阿律大概是要问诊，要不我们都先出去吧。」

董骏钦将人遣走后，屋里只剩她和宋霁月。

宋霁月见阿律惶恐得手到现在都没放下，不禁一笑：「阿律姑娘，他们都走了。你这姿势不必架着了。」

「啊?哦。」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呀。

宋霁月瞧她面露尴尬，解释道：「阿骏之前就和我说过你的事，我清楚你并不会此物。况且方才你……根本没有碰到我。」

阿律汗颜，她确实是装的，一点的确如此。可是宋霁月的此物情况，她无须搭脉就能感觉到。

只不过尽管诊脉她不会，然而问诊总没问题的。

宋霁月原本不太愿意和别人提起那件事，原因除了往事沉重之外，就是她不想被人同情，况且她那时很小，许多细节早就不依稀记得。

然而对象是阿律，她倒是没多想就讲出来了。

整件事还要从皇家，宋府和董府的关系说起。

世家之乱前，宣宁只是个闲散王爷，他和太医院的小宋大人关系不错。

而小宋大人又因太医一职与江湖郎中董老爷，也就是董骏钦的伯伯，走的近。

世家之乱时，董老爷阴差阳错救过宣宁一命，这一救让他成了仅剩的正统继承人，也让三家人成了至交。

然而世家之乱这么大规模的内乱，仅仅杀了皇甫砾是不足以平息的。

宣宁登基没多久，各地陆续出现王公贵族被暗杀的事件，最后连宫里也不安全。

宣宁帝因为世家之乱的刺激，身体不好，因而子嗣也不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晨阳作为他的皇子之一，由于母族地位不高是以并不受重视，逃过一劫。

但是大家都恍然大悟，照这样发展下去，逃得过初一也逃不过十五。便宣宁帝打定主意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不起眼的皇子身上。

晨阳当时六月，他的伴读是兵部大宋大人的长子，也就是宋霁月兄长。

宋家公子和董家长子，也就是董骏钦的哥哥董骏铖关系要好，每次偷溜出门玩多半是躲到燕郊去的。一来二去，晨阳，宋家公子和董骏铖也如同他们父辈一般越发亲密。

彼时，宣宁帝和大宋大人业已摸清了潜伏在宫里的乱贼分子，他们计划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计划展开前，维保江山后继有人，他们打算狸猫换太子，找个年龄相仿的人把晨阳换出宫。

此时原本是宋家长子首当其冲，然而宋大人官至高位，他们家清风霁月一双儿女谁人不识?

让宋公子来风险太大。便他们找到了比晨阳大一岁的董骏铖。

董父当时有农升士的想法，此事虽冒险，可一旦成功，董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即便当时身怀六甲的董母再反对也没能阻止儿子被带进宫。

几日后，按计划，清缴行动也顺利展开。

可是不知当中出了什么岔子，董骏铖地身份暴露了。

在宫里暗中照看孙子的董老爷拼着一口气把消息传出来。宋大人闻讯，派自己的长子偷溜出城给董家人通风报信。董父当即逼迫董母带上晨阳去天青避难。

可宋家这么做除了让董母错失爱子的最后一面之外，也给全族引来杀身之祸。

宋公子在回京的路上被抓，杀手顺藤摸瓜围住宋府。之前为防打草惊蛇，宋大人并没有增加府兵，如此一来，杀手几乎是所向披靡。除了宋霁月被母亲关在小柜子里，其他人皆被乱刀砍死。

这便是世家之乱后，京城最大的一桩恶性事件。

然而这些事都是宋霁月被藏在董家好多年后，陆陆续续从赵叔彼处得知的。

作为当事人的宋霁月只依稀记得自己注意到好多血肉模糊的脸，好多凄厉的叫喊。她柜子里从惶恐害怕到麻木无感，在被赵叔找到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她根本不睡觉。

不是怕做噩梦，而是她的身体好像被定格在那一刻一般，无法正常生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约是过了一年多，董母从天青赶了回来，她抱着「死不瞑目」的宋霁月嚎啕大哭，这一哭喊之后，宋霁月的精神才陆续赶了回来些。

清缴行动最后还是胜利的，可是父母兄弟都不在了。可是宋府还能被追封忠烈，而暗中相助的董家呢?

除了赏赐和七瓣叶的生意，何都没有。就连董老爷和董骏铖地全尸都凑不齐。

阿律听完，心里多少恍然大悟为何董骏钦对朝廷的态度那么纠结。若是她，早就恨死那些皇族了。

宋霁月：「夏侯大人的意思，宫里的皇甫余孽清了，可宫外还不一定。一旦董家因此事名声大噪，怕引来仇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恐怕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吧?」阿律试探，「我听董骏钦提过，官府对他们家的态度很微妙，仿佛总是看不起似的。」

宋霁月解释：「多少有点吧。那件事过了不少年之后，世道逐渐安稳，太上皇清楚了董叔叔收留我，他感时伤怀，又加赐了屋宅土地，甚至有意让阿骏进宫。京城其他大人便觉着董叔叔是以我在邀功。乱世之下，谁家没有牺牲，董家不过失了一个老头子和小儿，凭什么董家能略过正规途径得世袭的荣誉。特别是阿骏当时还是天青外客。」

阿律：「那他为何当时不离开天青境?」

宋霁月：「叔母不让。她觉得骏铖哥会惨死，皆因和皇室扯上关系，是以作何也不让阿骏侠天青。而且阿骏自小长在彼处，早习惯了自由自在，要他进宫，也是不习惯的。」

阿律不恍然大悟，都是经历过生死悲剧的人，为何他们要对董家这么刻薄。

宋霁月：「阿律姑娘，人心是很奇怪的。就像我，尽管失了所有亲人，但其实除了有些遗憾之外，并没有何悲伤难愈的感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律不否认，鬼界最难只不过爱恨，凡界最乱只不过人心。

二人沉默许久，阿律才换回轻松的表情：「你刚说你有遗憾，是想再见一见父母兄弟嘛?此物我应该能行。」

宋霁月笑着摇头：「不是，我只是遗憾自己当时年幼，没能记的更多。」

阿律不解这种事理应忘干净才有助于她的养病吧：「而且皇甫乱党不是已经被清缴了么?」

宋霁月摇头：「清缴只是暂时的，皇甫砾当年手下可是有几十万人，怎么可能全然清理干净。阿律姑娘，阿骏这次从天青赶了回来就满脸愁容的，你告诉我最近发生的事是不是和皇甫世家那件事有关?」

阿律张开嘴，可是不清楚作何说，只好表示自己不清楚。

宋霁月有些失望，低头不语。阿律见她如此，心道：这宋姑娘言语间皆是释怀的样子，但骨子里对此事还是念念不忘的。

皇甫砾对她来说是真正的国仇家恨，即便年龄再小，依稀记得再少，也不可能轻易抹去。故而她这失魂症是好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