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经过了秋蝉的事，临倚再也无心闲逛，回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潋滟和丽云尽管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可是临倚公主已经决定了，她们也只能跟随她回去。

此后船队在资仁休整的两天时间，她再也没有下过船。也真的没有接见过资仁的郡守，将一应事务都交给了礼部侍郎去打点。经过上一次的惩罚事件之后，礼部侍郎再也不敢恃宠而骄。在资仁，需要补给何物资，需要怎样调度人，他都一手负责，定夺。船队里的杂事也再没有烦过临倚。

她只是每天坐在小亭里，喝茶，发呆。她将秋蝉带上了船，青石曾劝过她，他说，那女子来路不明，出现的太巧了，还是不要收留的好。

临倚也知道那女子来路不明，她心中也不是不怀疑。可是既然答应过她，带她走了，那就不能食言。只能是小心些许而已。

那女子在知道了临倚的身份之后，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即是就是不知所谓的狂喜，絮絮叨叨对临倚说着感谢的话。

临倚烦乱，就将她交给了郭顺，明令不许她上大船，也不需她到其他船上闲逛。实际上就是将她交给郭顺变相地看管起来。

秋蝉也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不满。她在船上，这个姐姐那个哥哥叫得亲热，每天都早早起床，给船上其他人打洗脸水，知冷知热。

最开始两天，临倚让青石每天都监视秋蝉。青石的回报就都是这些，她安分守己，近乎卑微地讨好船上其他人。临倚心中略微放心，她的表现无可厚非。一人无依无靠的孤女，终于遇到了自己这样一棵大树能够依靠，可是终究是寄人篱下。不勤快些许，讨喜些许，以后的日子当然是不好过的。

可是，尽管秋蝉上船后的行为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可临倚依旧对她不作何放心。她心中总是有一个结，一贯存在，搅扰得她有些烦躁。

这一日日落时分，温和的海风吹拂而过，给人带来温柔与疏懒。临倚依旧坐在小亭里喝茶。只是，天边玫瑰色的晚霞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愉悦，她一直皱着眉头，原本就不多的话，此时更是什么也不说。只寂静地坐在彼处，渐渐地喝着手中的茶。

潋滟小心翼翼在旁边服侍。每日与临倚公主朝夕相处，潋滟最了解她的性子，她知道，公主心中一定有事。忍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了，试探地道：「公主，你从资仁城回到船上就一直是这副表情，是不是心里有何事？说出来吧，奴婢给你开解开解。」

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临倚失笑：「和你没关系，只是，心里有些烦，始终像有块石头压在心里。」

潋滟见临倚开口，大起了胆子，道：「公主你说说吧，是何事烦心？我们已经离开了西琪进入东靖了，您是为此物烦吗？」

临倚站了起来走到船舷边，点头：「从现在开始，我才踏上了真正危险的旅程，失去了西琪的保护，失去了既言的庇护。以后的一切，我都只能也定要要依靠自己。从前我一直觉着自己是很勇敢的，觉着东靖和西琪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西琪，还有那里的人们，对与我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可是，到现在真正走了了我生长十六年的土地，前面还不清楚会有些什么样的艰难险阻等着我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到惧怕。潋滟，我对未来，没有信心。这些时候，我越来越觉着我自己是那么渺小。我才真正知道何是命如草芥，生如浮萍。」

潋滟微微低下了头：「公主，那你怎么会还要去呢？怎么会还要做那样的选择呢？」

临倚笑了：「你觉着这件事是我能够决定的吗？正南皇帝做的打定主意，连皇后和皇太后都不能够动摇，我又作何能够改变他呢？」

「马不喝水强按头。这样的事必定是要心甘情愿的，只要你态度坚决，他们又能怎样。」潋滟眼中现出一丝伤心。

临倚摸摸潋滟的头发，轻轻一笑：「傻瓜，他们要我答应，方法何止千万。只有我不反抗，才能给自己赢得更多的机会。」

潋滟说：「机会？现在你是将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渊。公主，你告诉我，你为何一定要皇上为你争取东靖皇后的位子？难道你不清楚，堂堂一国之母，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东靖不会让它的皇后流落在外，死也要死在宫廷。你以后还能有何机会走了呢？」她停了一会，脸色显出了犹豫：「难道，是只因既言太子？您是想让他对您死心，是吧？」

临倚一愣，失笑道：「你的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该聪明的时候，你就像一人榆木疙瘩，不该聪明的时候，你偏偏又聪明的不得了。我要皇后的位置，就像你说的一样，那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我就是要将自己放置在天下人的面前。我要让天下人望着我的生活，这样，太多的双眸看着我，那些想要我死的人，便没那么容易得逞。另一方面，东靖皇后，自然就理应有她的权利。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坐以待毙。一人妃子，一个实质是人质的妃子，她是没有权力可以保护自己的。」

潋滟并不认同，她不以为然地道：「那可未必，就算您当上了东靖皇后，可是，你依然是人质，他们作何会给你何实质上的权力呢？」

「他们是不想给，也不会给。可是，当正南皇帝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时候，他们不得不给。潋滟，无论在西琪还是东靖，我都是站在狼群里的羊。我能用以自保的，除了此物皇后的位置和天下人的关注之外，别无他法。我相信，正南皇帝和驭风皇帝都还是在乎天下人的看法，他们还都是忌惮史官手里的那支笔。只因，他们都是想成为明君的人，更想成为名垂千古的人，是以，我只能是好好利用这一点。还有……」临倚忽然沉默下来，潋滟耐心地等待。半晌，临倚才重新开口：「我听说……驭风皇帝，他是像既言一样的人。他也是那样尔雅，那样温润的人。」

潋滟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点点头，攥住临倚的手道：「既然，您业已想的这么清楚了。公主，您清楚您所走的路没有办法能够回头，那就不要回头。只因，您既然没有回头的资格，那么，也就没有惧怕的资格。对于驭风皇帝，我知道您对他的期待。我们，我们只能祈祷，祈祷他真的如传言一般，和既言太子一样是尔雅，善良的人。」临倚勉强一笑，拍拍潋滟的手。她和潋滟一样不确定，可是她却必须去相信，只有相信，她才能走下去。

抬起头来，临倚才发现，天，不清楚何时候已经逐渐暗了下来。黑沉沉的地，只有船队的船舱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昼间湛蓝的海面一到夜晚，没有阳光的照射，就变得黑沉如墨。仿佛蕴藏着无数黑暗的力气，瞬间就能将人拉进无底的深渊，万劫不复。这样的海面临倚从上船以来，所见的是过一次。自那次以后，她便开始下意识躲开。一到太阳落山，她就会回到船舱里去。

第二次看到这样的海面，临倚依然不感到不安全，她站起身，准备回到船舱里去。

就在此时，原本寂静的海面忽然泛起了浪花的声线。这声音不大，可是，在寂静的夜晚却格外引人注目。临倚停住脚步来侧耳细听。潋滟站在她身后方，安慰道：「恐怕是鱼，在水底闷久了出来透透气，没事，回去吧。」

四周寂静如常，没有再响起何异常的声音。或许真的是鱼吧，临倚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重新举步走下旋梯。

转过旋梯，临倚就住了脚步。走在她身后的潋滟不明所以，出声道：「公主？」

临倚扬起手制止了潋滟，潋滟乖觉地闭上了嘴。她也走过了旋梯的拐角，看到了站在下面的人，立刻就惶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