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僵持了半晌，黑衣人中终究有人坚持不住，率先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有一人人放弃，其他黑衣人也纷纷扔下武器。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所有人都五花大绑起来。

清楚此时，临倚才感到疲惫。一看天色才知道，业已是戌时二刻。侍卫们押着黑衣人站在她面前听后发落。她摆摆手，道：「此刻天色已晚，将他们看管起来，明日再审问。」

刺客应了一声，将这几个衣着破烂，神情颓丧的黑衣人押了下去。

揉了揉额头，临倚扫了跟前的一片狼藉，对礼部侍郎道：「善后的事宜就交给你们了。让人尽快将这里打扫干净。受伤的御林军让岁队的御医给他们包扎伤口。还有，加强戒备，严防刺客卷土重来。至于抓到的几个黑衣人，派人严加看守，明日我要亲自审问。不可以出任何意外。」

礼部侍郎和郭顺垂首听着临倚公主的吩咐，恭敬地道了一声：「是！」礼部侍郎又道：「公主受惊了，天色已晚，还请公主就寝，余下的事老臣会和郭总管一同料理。」

听了他的话，临倚点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当他们退到旋梯外时，临倚又出声叫住了他们：「等等……」思考了一下，又说：「算了，你们还是下去吧。」

礼部侍郎和郭顺对视一眼，应了声「是」退出了大船。

临倚本是想让郭顺给她换一艘船住，这满船的尸体血迹，看了就心里发怵，因此她想要换到别的船上去住。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要换船，不就是向众人宣告自己不敢在这尸横遍野的大船上住吗。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她不希望因为这件小事而有什么影响。

宫人们此刻正船上清理打斗留下的痕迹。临倚就坐在船舱里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声音。业已快到亥时了，可临倚一点睡意都没有，潋滟已经催过三回，可是临倚苦笑一声，道：「你说，出了这样的事，现在外面又是这样的状况，我作何还能睡得着。

甲板上的尸体业已清理干净了，郭顺正带着人清理留下来的血迹。察言观色，他业已知道了刚才临倚公主叫住他们想要说何，心里对此物只有十几岁的女孩子不是没有佩服。这样的地方，对于她来说，恐怕和修罗场没什么区别了，她却还能在话要出口的时候忍住了，继续住在这个地方，不能不说没有过人的胆识，自制力也是一流的。这样的人，将来必定是会大有一番作为的。可惜的是，她是一个女孩子，并且还是一人要和亲到东靖去的女孩子。她的人生注定长不了。

郭顺忽然开始怜惜起了临倚来。这样一人和真正的皇族一样高贵的女孩子，她的人生就如同山野里的百合一样，一直是寂寞的，可是，最终却不得不成为权力之下定要牺牲的那个人。

一桶一桶的清水泼在了船上，泼在了染有黑衣人或者御林军侍卫的鲜血的地方。有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原本鲜红的血，凝固成了黑色，看起来触目惊心。宫人们寂静耐心地擦洗着，一路走来，他们对这样的鲜血已经麻木了吧。郭顺想，连自己都麻木了呢，权力，这永远是一人能让人疯狂，能让人沉沦的东西，人们追逐它，最后，也被它俘虏。他的五十年的时间都奉献给了宫廷，他注意到了太多的权力，也注意到了太多的权力之下的人们，逐渐失去自我的人。他忽然感到疲惫，望着那些对权力孜孜以求的人们，看着那些在权力之下的牺牲品们，甚至看着这五十年的时间自己将自己装进一人匣子，不敢哭，不敢笑的生活，他忽然在这一刻感到无比的疲倦。这样的感觉就像一人人置身与海水之中，脚下有一种力量拉着你，无法挣脱，只有下坠，下坠。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理应在此物时候想起的，不理应在此物时候想起自己的人生，别人的人生。或许，是应该要休息一下了。人在疲倦的时候，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就像有一头巨兽潜伏在思想深处，你强的时候，它就弱，你弱的时候它就变得强大，仿佛是在跟你玩一人永远也不会疲倦的捉迷藏的游戏。

他扶住船舷，对还在清洗的宫人说：「你们快将这里清洗干净，公主喜欢干净，明日不要让她注意到这样的场面，也不要让她注意到今晚的任何痕迹。」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一夜就这么过去，临倚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只依稀记得，自己一贯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宫人们擦洗甲板的声音。「哗」一桶清水冲下，随后是「刷，刷」，那是他们用刷子在刷洗那些已经凝固的血。自此，这「哗」和「刷，刷」的声线一直回荡在她的脑海当中，挥之不去。

躺在床上发了一阵呆，潋滟走了进来，注意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道：「公主，你醒了？现在要起来吗？奴婢去给你准备洗漱的热水，可好？」

临倚点头，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冷飕飕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丽云赶紧将外袍披在她身上，这段时间她和别的船的宫女很亲密，大家见她小，都爱带着她玩，因此，她在外面玩得整天见不到人影。潋滟对此颇多抱怨，可临倚老是护着她，而她在身边也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潋滟也就随她去玩。

丽云显然听说了头天晚上的事，情绪一贯低落，闷声不响地伺候临倚穿衣。临倚坐在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丽云黑着一张脸，有心要逗她说话：「嘿，你这是作何了？我哪里又惹你不开心了吗？作何大清早的，就跟我是仇人似的？」

头天晚上的打斗丽云并不在场，临倚赶到一丝欣慰，这样小的孩子，还是不要让她看见那样残酷的场面比较好。

丽云低着头，半晌才抬起头道：「公主，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贪玩了。」

临倚知道她对昨晚的饿事耿耿于怀，便转过头笑言：「你在我身旁能有何用，凭白吓着你。」

丽云咬着嘴唇，倔强地道：「我是你的婢女，就理应跟着你。你有危险，我就理应挡在你前面。」

这样单纯的话，临倚好笑又动容，只摸摸丽云的头，道：「别说傻话，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恍然大悟吗？」

「你说的是真的？」丽云抬起头看着临倚，只要临倚说过的话，她就一定能做到，丽云相信她。

望着丽云清亮的眸子直勾勾看着自己，临倚只能点头：「真的。」那样一双满含期待的双眸，临倚不忍心对她说不。

潋滟打来了水，临倚洗了脸，潋滟给她梳好了头发，简单的流云髻，再插上一根玉簪，便完成了所有的梳妆工作。临倚本就喜欢清净，不喜欢那些繁琐的装饰，也不喜欢在脸上涂涂画画，因此，潋滟每日早晨都只需要给她做简单的装扮，清新，不失身份。

梳妆还未完，丽云业已麻利地从厨舱给临倚端来了清爽可口的早餐，一碗粳米细粥，一碟精心腌制的咸菜。临倚坐到桌子边便要开始吃早餐。

潋滟审视了一下临倚的脸色，道：「公主，你昨晚没睡好吧，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脸色也不好，要不，就用些许胭脂吧，遮掩一下脸色。」

临倚皱眉：「再修饰也是这样，这胭脂也不是万能的，我不希望给人掩耳盗铃的感觉。更何况你也清楚，我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抹在面上，怪不舒服的。」说完端起碗就吃，还不忘招呼潋滟和丽云：「你们也快吃，今日还有正事呢。」

潋滟知道是要审讯那几个黑衣刺客，笑道：「看来公主这段时间是很闲哪，好不容易现在逮到一件事能够做，怪不得这样兴奋。」丽云掩嘴偷笑。

被取笑了临倚也不着急，只是笑咪咪吃自己的早餐，这两个人的脾性她太了解了，若是此刻搭腔，便又得一个早晨没完没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