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了她才知道这是个多糟的法子。一个才五岁的小孩,他能知道多少关于他母亲的事。更何况他母亲在他出生之后就死了,恐怕他对「母亲」这个词,根本就没什么概念。
也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对此物处处透着灵动的屋子的主人是心存好奇的。怎么会呢?或许是只因「云水谣」,或许是因为她那一句「因何红草色?却有燕莺怜。」
小毛头听了她这么说,低下头想了一阵,说:「我不知道娘亲长何样子。我只清楚她死了。清芸姨娘跟我说,我娘是一人很温柔的人。」
临倚直觉想反驳,若是真的温顺,也许就不会有那样的诗句了。她,必定是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
临倚换了个话题:「你作何会不喜欢你清芸姨娘?她是你娘亲的妹妹。是你的亲姨娘。」她忽然想起了他曾经说过「她不会被我逼疯,她只会被我爹逼疯」。
小毛头道:「其实她对我好,可是我就不喜欢她看我爹的那种眼神。那种……那种眼神。」他极力想要表达清楚,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语言能力有限,他不清楚理应怎样来表达清芸那温柔似水的眼神。
临倚笑了,也心惊小孩子竟然有这样敏感的心。他清楚他的姨娘对他的父亲有企图,因此就排斥那女人的存在。是怕她抢走了他爹吧,那女人果然是这样有侵略性的。
忽然想到自己,她有些哭笑不得。小毛头和自己这样亲近的原因,是不是就是因为自己对他爹没有那种有企图的眼神,是以变成他对自己有企图?!
停了一会,临倚又道:「那你作何会那么想让我做你的新娘亲?」
小毛头不回答了,只顾低着头玩弄自己的衣角。临倚见他不想回答,也不勉强他,有的时候,小孩子都是这样别扭的。
过了半晌,就在临倚冥思苦想,要用什么话题逗他继续说话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一双晶亮亮的双眸直直看着临倚,认真地说:「只因我喜欢你,有你在,我不会寂寞。我知道爹也喜欢你,我也不想他寂寞。娘,我没有见过娘,可是我清楚,娘死了,爹很伤心。是以我五岁了,他五年都不到云水谣来,就是怕想起娘。」
临倚愕然,这小孩怎么什么都清楚?!随即想起他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恶声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临倚一阵恶寒,嘴硬地辩驳:「那是因为云水谣是你们海鹰山庄最有意思的地方。」
小毛头拨开她指着他的手,继续说道:「爹让你住在云水谣。你清楚吗,五年了,我从没有见到有人敢踏进云水谣一步。清芸姨娘说过,以前有人进来过,被爹大卸八块了。」
小毛头不管临倚说说什么,继续出声道:「我娘是因为我才死的。清芸姨娘说我抱歉我爹,所以要我听话,要我乖。要我让爹不寂寞。还要我不要将这些告诉爹,只因说了他会更寂寞。是以我一直听话,用功学习。你来了,我爹就不寂寞了。所以,我要你做我的新娘亲,这样,我爹和我,都不会再寂寞。」
临倚望着那一双水晶一般的双眸,嘴唇动了动,讪讪地说:「你那是何姨娘啊,竟然和你说这些。你清楚何是寂寞呀你就乱说。」
临倚知道清芸为什么要给小毛头灌输这样的思想。说穿了,还不是就是为了云家主母的那位置呗。灌输得小毛头离不开她,那云海鹰为了儿子也就不得不娶她。好……长远的计划。
估计是云海鹰这么多年守身如玉,使这位小姨子生出了无限的遐想。要么就是一人更香艳的情事。姐妹两人都这时对云海鹰芳心暗许,没不由得想到云海鹰和姐姐双宿双飞了,这妹妹难过欲绝。可是没多久,这姐姐忽然死了。再恶俗一点,也许就是这妹妹暗害了她姐姐,想取而代之。临倚恶寒了一把,自己何心啊,那么阴暗。可是照这清芸夫人这些时候对自己做的事,这些年来对小毛头做的事,她不是没有这嫌疑。
回神的时候,小毛头一双大双眸依旧望着临倚,不由看得她有些心虚。她叹口气,抱着小毛头的手有些麻,换了个姿势抱他,说:「小毛头。我不清楚你小小年纪尽然有这么多的伤痕在心里。我也清楚你心里一贯是很寂寞的。你爹,他其实和你不太亲近的。」说到这个地方,她停了下来,看着那孩子泫然欲泣,心里暗道糟糕,知道是自己的话打击到他了,也明白这才是他真正的心结。对母亲,他一贯没有印象,可是有姨娘给他的爱,那和母爱不一样,可是且能够慰藉。然而他爹呢,明明在跟前,就是不和自己的儿子亲近。他心里一定是很难过的。
临倚连忙安慰:「这不是你的错。相信我,这真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爹怪你,而是,他注意到你,就会想起你娘。他会伤心自己没有保护好你娘。他其实是在责怪自己。小毛头你清楚吗?你爹在惩罚自己。是以,以后你不能这样再怪自己,因为你这样做的话,你爹会更伤心,会更寂寞的,清楚吗?」
那孩子眼眶里还挂着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临倚气馁:「唉!你才五岁的小不点,我跟你说这些干何。你都不懂的。」
小毛头不理她,擦擦双眸,在临倚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人舒服的姿势,眼睛一闭,梦周公去了。害的临倚坐着不敢动,怕惊醒了他。半个时辰下来,她额头上逐渐出了汗,浑身僵硬如木棍。
坚持了一个时辰,她实在坚持不住,想叫潋滟又不敢叫。只得自己抱着他转移阵地。
潋滟笑够了,才走过去,道:「公主,你不用这样小心。」
潋滟此刻正屋子里忙,看到临倚抱着小毛头的模样,当场就笑了出来。还夸张地拉着丽云看,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都忘记了要去帮她。所见的是她僵直着身子,将两只手将小毛头举在胸前,悬空。一步一步往屋子里挪。眼睛还惶恐地盯着他熟睡的小脸,生怕他有何不舒服。
临倚用双眸看小毛头,又看潋滟,意思是说别说话,吵醒他了!
潋滟又笑了起来:「小孩子,哪那么容易吵醒。给我吧,你看看我是作何抱他的。」说着熟练地将孩子从临倚手中接了过来,放到床上。临倚一路跟着她,脸上逐渐显出崇拜的神情:「潋滟,你太厉害了。」
潋滟转头笑言:「这算何?公主你忘记了,你小的时候,晚上不睡觉老哭,就是我和梁嬷嬷轮换着抱你的。」说着又转过头对丽云说:「咱们公主啊,也就是在面对这样可爱的小孩子的时候,才能变得可爱一点。」
临倚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毛头,不说话。
潋滟看了她一会,忽然道:「公主,我发现,你和这孩子特别投缘。这孩子平日跟小霸王似的,跟谁都不亲,可是就你能制住他。」
临倚为他掖了掖被角,淡淡地道:「只是只因我能看到他的心。我能够理解他那样寂寞的童年。」
潋滟听着话又不对了,不敢再说,怕惹出临倚对以前不开心的记忆,于是对丽云招招手,两个人悄悄走了出去。
临倚很清楚自己对小毛头的心疼。望着他,像是就看到了小时的自己,一样的倔强,一样地满心伤痕,一样的满满的期待。
这一天,小毛头在临倚的床上一贯睡了三个时辰。睡得临倚心里打鼓,哪有人睡午觉睡那么长时间的。她担心他病了。直到华灯初上,他才睁开眼睛,潋滟站在一面念佛:「小祖宗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家公主就要找大夫去了。你看,饭菜都热了两遍了。」
睡饱了,脾气比较好。他对临倚笑笑,光着脚丫子跳下床,一伸手牵住临倚,往桌子那边走去,嘴里还嚷嚷:「我睡的太好了。现在饿了,有什么吃的?」掀开台面上的碗碟的盖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肥鸡腿!谁给我准备的?新娘亲是你吧。」
临倚无力,不清楚他是不是故意的,平日里记性可好了,三天前临倚随口答应他的事他都记得。可是这「新娘请」三个字就是改不了口。临倚纠正过无数次,他还是我行我素。搞的临倚很无力。
从那天以后,小毛头就名正言顺地扎根「云水谣」了。天天下了学就往这边跑,谁都拦不住。他那个姨娘面上的颜色逐渐变得和她院子里的荷叶一样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