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云海鹰扫了一眼站在下面竖着耳朵听的下属，他们立即识趣地鱼贯走了出去。

他沉默一阵，才慢悠悠道：「我不清楚大名鼎鼎的临倚公主竟然还兼当红娘。」

临倚满意地笑笑，他肯将人遣走，就证明他还是愿意听她说话：「这些年来，你对清芸是作何看的？」

临倚不为所动，只追追问道：「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眼神清澈柔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气，很容易让人放下自己的心防：「她……很像她的姐姐。」尽管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可临倚依旧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波澜起伏。

「所以，你一贯在逃避她？」临倚冷静地问：「你是因为不能接受清瑶的死，还是不能接受清芸对你的爱？」

提到清瑶，云海鹰的眼神变得悠远，他陷入了回忆。五年来，他不敢回忆，哪怕是在梦里，他也不敢回忆。那些过往鲜活地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提醒着关于过去的伤痛。他自嘲地一笑：「看来你已经清楚了我的过去。那你还要问何？你还想从我这个地方得到什么？」他直视着临倚，双眸亮的吓人。

临倚不禁有些惧怕。她悄悄退了一步，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投射到她身上的目光。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唇，道：「我并非为窥探你的隐私。只不过，我希望你能置于，让你自己解脱，也让清芸，还有小毛头解脱。难道你不清楚清芸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吗？她伤得未必就比你轻，在这场无望的爱情中，她失去的是自己。若是你依旧这样固执，那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连自己都无法找赶了回来。你清楚吗？你有多倔强，她就有多倔强。」

他望着临倚的眼神忽然变地有些悲哀。临倚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样的眼神，和清芸的无望一模一样。

「临倚公主，你知道吗？我们三个人，是宿命的安排。我们都被命运紧紧扼住喉咙，就像是扣在一起的九连环，谁也不能松手，一松手，失去的便是自己。」云海鹰忽然笑了：「很可笑是吗？我这样的一人人，竟然是相信宿命的。」

临倚不知所措，的确，看惯了他沉默，威风的一面，忽然看这样有些软弱的一面，临倚一时间找不到何话来说。

临倚愣愣站了半晌，才闷闷地道：「对不起！」

他并不怪临倚的沉默，只是说：「我清楚清芸一直以来为我做了什么。可是，我没有办法管住自己这颗执拗的心。我承认自己懦弱。我对清芸的感情视而不见。只因我不知道我能对她说些何。」

云海鹰仿佛累极，只是退回去坐在椅子上，颓唐地对她挥摆手：「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支撑了这么多年，其实很累。从来没有人能够了解我。今日，却能对你说出这些。你想知道我以你为砝码，向东靖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吗？我告诉你，我的条件就是要陆上经商权。我要在东靖沿海设立商号，经营盐铁。」

临倚一惊：「盐铁？！这是国家命脉，你怎么会以为一人小小的我就能为你换来这差不多半个东靖的江山。你本就该知道，这样的条件，必死无疑。」

云海鹰凄凉地一笑：「云家掌握着最好的造船技术，也有着最丰富的大海资源。可是，日渐壮大的云家却成为了东靖，西琪这些国家的眼中钉。他们想方设法打击云家。我十五岁就扛起了云家，我定要要为云家找到出路，否则，云家只能眼睁睁地毁在东靖和西琪的联手打击中。

盐铁的交易，你以为我只用了你做诱饵？我知道你没有这样的价值。所以我还用了另一样筹码，那就是珠宝和香料。海鹰岛上独有的杜衡香，还有质料上乘的翡翠宝石。奇货可居，我承诺每年向东靖运送足够的香料和珠宝，并将你交还，以此获得东靖沿海三个城市的盐铁交易权。」

临倚讪讪，自己还真是自作多情，可转念一想，道：「东靖皇帝不是贪图享乐的昏君。他自然清楚盐铁意味着何。沿海的盐铁交易？你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很响，可惜熙驭风还没有被你的香料珠宝晃昏了头。」

云海鹰看了一眼临倚，闭紧嘴巴不再说话。临倚心软了下来：「那你现在打算作何办？」

不问还好，临倚一问，云海鹰眼中随即闪出一种疯狂的执着：「那你就得死在海鹰岛上。」他倒是还没有昏头。

临倚吓得一哆嗦：「别，别呀。这样两败俱伤的做法对你没何好处。」她死在这里，刚好让东靖和西琪有了借口铲除云家。

云海鹰冷笑：「打？我未必就怕他们。此物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云海鹰更了解大海，也没有人比我云海鹰更擅长海战。」说着，他面上显现出了一种傲气，飞扬的傲气。

临倚无力：「可是你不是神，开战，总是会有人死的。你能避免，作何会还要战呢。」

云海鹰沉默下来，可并不代表他被临倚说服，半晌，他才缓慢但有力地说：「战争总是会有人牺牲。牺牲的是否值得，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不会放弃生存的权利，也不容许别人来践踏我们生存的权利。一些人死，是为了更多人的生。」

「些许人的死，是为了更多人的生。」这样掷地有声的语言，临倚张开嘴，却无从反驳。这句话在瞬间就击中了她的心。以至于在此后的几十年中，她牢牢依稀记得这句话，以及云海鹰说这句话时候义无反顾的表情。

站在彼处沉默了半晌，临倚才徐徐开口：「关于战争，我不能够说出对错。我只清楚我的生命握在你的手中，所以我想要平息这场干戈。我知道这样的平息不过是暂时的，可是我愿意帮你，希望你能相信我。」

云海鹰定定望着临倚，仿佛是审视，又仿佛是计算。

临倚不管他的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自顾说下去：「你能够认为我对生命冷漠，可是十五岁的女孩子，你还应该要求她做更多吗？所以，我做我能做的，帮你！」

云海鹰此时才慢吞吞开口：「你的条件我不会答应。」

临倚一愣，忍不住抱怨：「你还真是精明到家了，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的条件。我刚才说了，我原本也就没指望你能答应。」

「那你作何会还要提。」

临倚耸耸肩：「虽说事在人为，可我不想勉强你，让你恨我。我说了，做了，便对他尽了我的心。」小毛头是她遇到的除了阮既言之外，唯一没有企图地对她好的人，她无比珍视，想要为他做自己所能做的。

云海鹰有些意外：「她做了这样的事，你还愿意帮她？」

临倚失笑，知道他错会了「他」和「她」：「原来你对她掉进湖里这件事心知肚明。」

云海鹰不说话。

临倚将话题切如主题：「好了，再纠缠下去，天都黑了。说了这许多废话，说说我今天的来意吧。」她干脆地道：「既然熙牧野不买你的账，那你就反过来，将自己弄成东靖的恩人。」

云海鹰有一丝错愕。

临倚清楚他的心事，她狡黠地笑着：「难道你就不可以出尔反尔。想做大事就要脸皮厚。此路不通，就另觅他途。你派人再到东靖去，改变策略，就说你捡到落难公主本人我，随后安然无恙大张旗鼓将我奉还，这个恩情，不止东靖要欠着，西琪也得领着。这样，你开口要东西，他们还好意思不给？只不过，这东西嘛，也不能狮子大开口。你就要东靖和西琪的海上航路的经营权。虽然比不上那东靖沿海的盐铁权，可也是肥缺，并且仗着你航海方面的优势要的合情合理，还怕他们不给？」

临倚不再多说，她相信云海鹰这样的聪明人，必定清楚后面理应怎么做。

云海鹰果真眼前一亮。临倚长长舒了口气，自己终于能够离开海鹰岛了。她还真忧心云海鹰会只因和东靖谈判失败而迁怒到她头上，真将她关在海鹰岛上一辈子或者干脆直接杀了泄愤，因此赶紧绞尽脑汁赶来灭火。看云海鹰现在若有所思的神情，看来自己走了是指日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