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上元花灯会（下）

第54章 上元灯会（下）

范宁走过去笑言：「竟然还有你猜不出的灯谜？」

朱佩瞪了他一眼，「本衙内当然猜得出，只是身旁需要个小听差，把你叫过来罢了！」

范宁见旁边站着棚主，心中不由好笑，一定是把兴冲冲把棚主叫来，却猜错了。

他抬头瞅了瞅谜面，‘正月少初一，射一字。’

范宁又回头问刘康，「你猜到了吗？」

刘康挠挠头，「我猜谜一向是白痴！」

等在旁边的棚主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催促朱佩道：「小官人，你猜了两次都不对，再猜不出我就去别处了！」

朱佩被揭穿老底，不由恼羞成大怒道：「谁说我猜不出，我早就猜出来了，只是考考他们。」

说完，她看了范宁一眼。

范宁心领神会，便笑道：「我猜是个肯字。」

朱佩双眸一亮，便哼了一声对棚主道：「听见没有，正月少初一，就是止月，合在一起就是肯字，本衙内早就猜到了，牌子拿来！」

棚主递给她一个小铜牌，凭这块小铜牌可以兑换十文财物，棚主扯下这条灯谜便走了。

朱佩得意洋洋道：「十文财物到手，你们两个要加把劲哦！」

她转身又去另一处灯谜下，刘康轻声道：「这么刁蛮的小娘子，你和她同桌作何受得了？」

「谁想和她同桌？这段时间她不在，我一人人独坐，不要太舒服。」

刘康扭头窃笑，刚才还问人家什么时候上学，这会儿又装作不在意。

这一声‘阿呆’，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范宁脸上发热，走上前咬牙道：「你不要再叫阿呆了！」

这时，朱佩又喊了起来，「阿呆，我再考你一个灯谜！」

朱佩笑嘻嘻道：「阿呆蛮顺口的，要不叫你呆呆？又怕你不好意思哦！」

范宁拿她没辙，只得追问道：「又被哪个灯谜难住了？」

「何话！本衙内会被灯谜难住？就是要考考你，这个。」

她一指头顶上的灯谜，范宁抬头细看，这个灯谜有点意思，和刚才那个灯谜有异曲同工之妙。

「直上浮云间，射一字。」

他刚要说谜底，后面有人道：「小七娘，这是个去字！」

谜底是说对了，但揭开谜底的人却让三人的脸都沉了下来。

竟然是徐绩！

刘康不满瞪着他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徐绩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这是你家的彩棚？我不能来？」

刘康语塞，徐绩又对朱佩道：「小七娘，你祖父让我来找你，时间已不早，跟我回去！」

「我才不跟你回去！」

朱佩向后退一步，站在范宁身旁，她极为不满地望着徐绩，自己玩得正开心，此人却跑来捣乱，令她极其扫兴。

「范宁，小七娘年幼不懂事，你也不会不懂事吧！」徐绩把矛盾转向范宁。

范宁笑了笑言：「朱佩跟我们出来看灯，是她祖父同意的，该回去的时候，我会送她回去，学兄对朱佩的关心，我们都能理解，学兄还是请回吧！」

范宁轻描淡写说出的一番话，却切中要害，到底是谁在说谎？

徐绩的颜面着实挂不住了。

饶是徐绩城府较深，但他毕竟也只是十一岁的少年，也有冲动的一面。

他忽然想起祖父的话，对方不过是渔夫的儿子。

而自己是何家世？

他胸中恶气难抑，再也忍不住，指着范宁斥责道：「人要有自知之明，小七娘是什么家世，你是何家世，你高攀得上？别以为自己考个第一，尾巴就能够翘上天，就可以肆意妄为？你太自以为是了！」

「打死你此物王八蛋！」

徐绩的羞辱激怒了刘康，他怒吼着冲上去，却被范宁抱住，「有些人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学狗乱叫，你犯不着这种人计较。」

「你混蛋！」

徐绩气得浑身发抖，回头对朱佩喝道：「你跟我回去！」

「我不！」

朱佩态度坚决，她喊了一声，「剑姐！」

还不等徐绩反应过来，后面一只长手抓住他后脖领，直接将他扔出彩棚。

彩棚内一阵大笑。

范宁又对朱佩和刘康笑道：「此物彩棚的奖金太低，我们换个彩棚去玩。」

「我们去对联棚！」朱佩拍手笑言。

三人走出灯谜棚，徐绩却没有走，他走上前平静地对范宁道：「我跟你比一场，敢不敢跟！」

范宁倒佩服此人脸皮之厚，被羞辱成那样还不肯走。

他歪着头笑言：「我为什么要跟你比？」

「你——」徐绩一时语塞。

刘康在范宁身后方高声道：「爹爹告诉我，既然打狗就要往死里打，把狗彻底打怕，他就不敢惹你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范宁点点头，对徐绩笑言：「我是怕你输了无地自容，既然你不在意，那就划下道道来！」

朱佩也深以为然，「有的人很无耻，你明明不想睬他，他还以为你怕了，到处宣扬，阿呆，跟他斗！」

徐绩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讥讽，一指极远处的彩棚，「我们去比五经填字！」

范宁微微一笑，「那就请吧！」

........

在大相国寺，九颗星那座彩棚就是五经填字，它有个正式的官方名称，叫做贴经，是省试科举的内容之一。

只因比较有趣，便又成为文人们广泛流传的文字游戏，不少学堂间的文学比赛也多采用这种方式。

一段无头无尾的文字，中间少几行，让你把它补全，难易皆有，看碟下菜，

它不像写诗做词，一般读书人只要熟读唐诗三百首，作何都能拼凑出一首诗。

而五经填字则定要要熟读背诵各种经书，是实打实的本事。

要是两个人玩，互比胸中才学，就叫做斗经。

一大群士子听说这一对少年要斗经，纷纷跟着他们向五经棚走去，加入看热闹队伍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人向这边奔来。

范宁笑道：「要逃也是他先逃，轮不到咱们！」

刘康一时头脑发热，怂恿范宁斗经，现在他却有点后悔了，便对范宁道：「不行咱们就溜吧！」

徐绩不断和认识的人打招呼，面带微笑，举手投足从容不迫，显示出了过人的家世修养，只是在看范宁的刹那，他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刻骨仇恨，随即又被他的笑容巧妙掩饰住。

但他眼中仇恨却被细心的朱佩捕捉到，朱佩想起祖父对徐绩的评价，‘面善心狠，无容人之量。’

这让她不由有点为范宁担心。

大群人簇拥着范宁和徐绩来到了五经填字彩棚，这个地方原本颇为热闹，已经挤满士子，但听说有两个少年要来斗经，众人纷纷让出台子。

彩棚的主持人是一人方脸长须的中年男子，他认识徐绩，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兴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徐绩可是吴县有名的神童，三年前童子试选拔时，他因为年纪稍小，便没有参加，准备参加这一届的童子试。

不光是主持人，两边不少人都认识徐绩，府学首席教授的孙子，父亲是进士，家世显赫，让众人不由对范宁充满了兴趣，此物少年又是谁，竟然要和徐绩斗经。

「徐小官人要取何签？」主持人笑问道。

徐绩毫不犹豫道：「取上品签！」

周围士子一片哗然，五经填字也分为上品、中品和下品，下品内容以《孟子》和《论语》为主，比较简单，奖金也低，选下品一般以学堂的学生居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中品内容包括《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部，是真正的五经填字，绝大部分士子都选中品。

而上品内容就没有限制了，什么都有，大多极其冷僻，甚至《山海经》也会出现。

一般很少有人会选上品，私下玩玩能够，公开场合大家都不敢轻易冒这个风险。

只因难度大，所以奖金也高，答对一题，奖五百文，自然，还有难度更大的，那就不是一般人玩的文字游戏了。

但今日徐绩上来便选了上品，让众人怎么能不惊叹。

徐绩回头冷冷对范宁道：「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范宁微微笑言：「这句话也是我想对学兄说的，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哼！不知死活。」

徐绩回头对主持道：「我来抽第一签！」

主持取出一个竹子做的签筒，把上面的盖取掉，签筒里密密麻麻插满了题签。

徐绩伸手抽一支题签，递给主持人。

题目就卷在竹签上，主持人慢慢打开题目读道：「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

主持人便问徐绩，「中间少了两句话，是何?」

徐绩毫不犹豫道：「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

四周一片惊呼，不少人鼓起掌来，显然有人也知道这道题。

主持人笑道：「徐小官人答对了，这道题是出自《史记.魏世家》」

徐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看了一眼范宁。

范宁也伸手取了一支题签，递给主持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主持人打开题笑言：「是诗题！」

他朗声读道：「莫嗔焙茶烟暗，请说下一句。」

人群中一片寂静，这道题极其冷僻，诗三百中没有记载，众人都不清楚，连徐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范宁看了一眼朱佩，朱佩小声嘟囔，「别问我，我也不清楚。」

范宁心中暗笑，这小丫头终究肯承认自己不知道了。

他不慌不忙道：「可是‘却喜晒谷天晴’？」

主持人赞道：「答对了，这句诗是出自唐朝顾况的《山家》，各位能够去找一找。」

四周热烈鼓掌，此物少年太厉害了，不愧是徐绩的对手，竟然连这种冷僻诗都清楚。

但他毕竟年少，此时业已杀红了眼，恨不得立即把范宁踩在脚下，一股意气涌上头，他一拍桌子喝道：「我抽五贯签！」

徐绩心里恍然大悟，要是这支签被自己抽到，他就输了。

五贯签只是俗称，真正的名字叫做上绝签，是上品中最难的几道题，要是能答上，就能赢得五贯钱的奖金。

四周一片惊呼，人群向前涌动，后面的人拼命伸长脖子，居然有人要抽五贯签，太牛气了。

范宁却喜上眉梢，还有这种好事，他悄悄问朱佩，「五贯签的意思是奖金为五贯吗？」

「有点出息好不好！」

朱佩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最难的五贯签又叫断肠签，一签能悔断你的肠子。」

主持人又取来一只小签筒，里面有十支金色大签。

他微微笑道：「请两位小官人抽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