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脸色一沉。
他在社会上沉浮久了,很看重面子,荆白骤然打断他,让他觉得这人有意拂他脸面,因此冷冷道:「你问此物干什么?」
荆白问到粤省的时候,颜葵圆圆的大双眸就是一亮。她刚要张开嘴巴承认,却被周德昌的脸色吓得闭上了嘴。
余悦发现周德昌这人或许真有些针对荆白,他怕荆白针锋相对赶了回来两边直接吵起来,索性抢着出来打个圆场:「是这样,白哥他们这边听到了一人信息,我们分析很可能用的是粤省的方言。但是我们队里没有粤省人,所以解读不出来。」
听到有信息,大家的反映就不一样了,颜葵站在周德昌的视角盲区,冲余悦悄悄地举了举手。余悦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各位哥哥姐姐,咱们的目的不都是早点过副本出去嘛,你们这边要有听懂粤省话的,咱们当场破译,大家都受益不是?」
气氛缓和了许多,荆白锐利的目光转向欲言又止的颜葵:「你能听懂?」
颜葵怯怯地看了一眼周德昌,中年男人听见有用的信息,便起了心思,注意到颜葵征询他的意见,脸色更是放缓,和颜悦色地问:「小颜,你能听懂粤省话?」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颜葵整个人的表情都点亮了。她胆子小,自一直到这个副本,基本处处都跟着谷宜兰。
她活泼地举起手臂晃了晃:「我系粤省人噶!」
今天下午被派去和大胖二胖交流,她还觉得自己仿佛只起到了一人「幼师」的作用。这会儿听说有信息要让她破译,非但不嫌麻烦,反而开心起来——原来还真有这种非她不可的事情!
她高兴得蹦出了方言,众人都没听懂,小恒却果断地道:「的确如此,就是这个腔调,粤省话!」
他和荆白对视了一眼,这时才想起来,秀凤昨晚是唱出来的……
他们都不懂粤省话,难以分清语音语调,为了尽可能还原秀凤昨晚的腔调,以便让颜葵破解出来,只能尽全力把秀凤唱的歌复述了一遍。
但两个人都没不由得想到,尽管听到的都是一样,唱出来的差得远了——他们两个人,唱出来的竟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调。
荆白浑然不觉,倒是小恒和他一起哼了两句之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在其他人开口打断他们俩之前,他先停了下来,咳嗽了两声。
余悦这种反应快又直肠子的人已经快笑出来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小恒看上去实在年幼,不像有那样的城府,他甚至觉着,方才男孩那两声恰到好处的咳嗽也很像在忍笑。
但小恒那张稚嫩的脸蛋至少看上去绷得紧紧的,很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在荆白不明是以地跟着他停住脚步,又向他投来征询的目光时,小恒又咳嗽了两声,说:「荆白哥哥,两个人唱容易搞混,不如我来唱,你要是发现我哪里发音不对,再来纠正我。」
围观群众里,胆子大的如耿思甜已经躲去一面笑了,负责听的颜葵,原本准备就绪之后注意力高度集中,但在听见两个全然不同的曲调之后,这口气就泄了。她只是忍住了,好歹没有笑,却绷得嘴角都在微微发颤。
小恒这时朝她看了过来,甜甜地问:「颜葵姐姐,这样是不是更方便你听?」
那是自然的,毕竟跟前这位沉默寡言的帅哥调能跑到天边去——但不清楚为什么,面对着这个瞧上去不到十岁的小男孩那双漆黑而沉静的双目,她说不出来调侃的话,只能正经地点点头:「对,这样更好。」
荆白理智上觉着小恒说得有道理,但看了看身旁孩童含着笑意的双眸,又环视了一圈脸色微妙的众人,总觉得哪里不对,打定主意还是低头问小恒:「……真是这样?」
「噗嗤」一声,是又有人笑了。余悦想提醒荆白,又不知该作何说的好,小恒眼中的笑意却消失了。
他冷冷的目光扫过庭院中的人,众人原本神色各异,对上小恒肃穆的目光时,却莫名地对此物八/九岁的小男孩产生了一种惧意。
他们面上嬉笑的表情消失了,更有人的神色露出一丝忌惮。
小恒这才拽了一下荆白的袖子,平静地道:「可能听只不过来的不仅颜葵姐姐,也有他们。荆白哥哥,你还是听我的吧,也方便你纠正我。」
荆白从刚才开始就觉着莫名其妙,不过他觉得自己不用唱更省事,这时就果断地点头道:「行。」
自己不出声,光听小恒的,荆白就发现他记性和乐感确实都不错。除了声线和秀凤截然不同,咬字、节奏和停顿,几乎和秀凤一模一样。
天色已是昏暗,众人的静默中,凄凉的歌谣在风中飘荡,更显出一种悲切与哀怨。
用小恒这般孩童清亮的嗓音唱出来,更显诡异。胆小一点的女孩子这时已经笑不出来了,默默抱着胳膊哆嗦。
颜葵作为队伍里唯一会粤省话的人,从头到尾全神贯注,这时倒没和往常一样惊慌。只是越听,她眉头皱得越紧,面上流露出的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某种厌恶。
荆白本来以为她是没有破解出来,见她一直没叫过停,才意识到,很可能是歌词的问题。
等小恒唱完昨天晚上听到的部分,颜葵才徐徐吐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地说:「的确是粤省话,这位小弟弟还原得很好,咬字差不多都准,我业已听恍然大悟了。」
周德昌心急地问:「快说说看,讲何的?」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新妇甚艰难。早早起身都话晏,眼泪唔干入下间。下间有个冬瓜仔,问过安人煮定蒸。安人话煮,老爷又话蒸,蒸蒸煮煮唔钟意。大喳嚹盐佢话淡,手甲挑盐又话咸。」①
她也幽幽地唱了一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荆白和小恒:「是这么唱的吗??」
她纠正了好几个读音,听上去已经和荆白昨晚听到的分毫不差。荆白点点头道,赞许地道:「一模一样。」
颜葵松了口气,这样听其实也挺累的,还好她听出来了。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道:「那我就直接翻译吧。你们是不懂本地的方言,所以觉着难。对我们粤省人来说,这个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个新嫁娘哭诉生活痛苦的句子。」
谷宜兰苦笑了一声:「对我们外地人来说,这也算是加密通话了,小葵,你用我们听得懂的话翻译一下吧?」
颜葵叹了口气,神色显出几分同情:「开头,是唱歌的人在叹息,鸡公仔,尾弯弯,做人的新媳妇实在是艰难。」
「她一大早起来,都被说起得太晚;眼泪都没干,就要去厨房做饭。厨房里有个小冬瓜,她就问婆婆,要煮着吃还是要蒸着吃。婆婆说煮着吃,公公却又说蒸着吃;但无论她是蒸还是煮,作何都没法让两人满意。」
她这样翻出来,这歌究竟是谁的视角业已不言自明,众人都听得眉头紧皱,连向来惧怕秀凤的王惠诚都忍不住说:「这什么公婆啊,奴隶主吧——这不就是折腾人吗?」
周德昌撇了撇嘴:「做个一瓜两吃不行吗?这要是秀凤,她也太死脑筋了。」
荆白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这段话的中心意思是,他们就是要挑她的错处。无论她作何做,都不能让她的公婆满意。即便她按你说的做了,也一样会被刁难。」
周德昌面露不悦,还欲争辩,颜葵业已连连点头,肯定道:「是的。她最后一句说的就是此物意思。‘大把抓盐放进去,都说淡了;只放指甲盖那么点盐,也要说咸。’」
耿思甜听得直叹气:「此物媳妇要是秀凤,那她也太惨了。」
「别急着同情她了,现在信息更重要。你们都没注意到冬瓜这个信息吗?」吴怀打断了众人的唏嘘,说:「昨晚于明江就是只因陈婆送的冬瓜汤死的,是以陈婆让秀凤煮冬瓜汤,就是为了杀人?这首歌有没有可能藏着他们杀人的规则暗示?」
天业已黑了,庭院中,众人面面相觑,脸色俱都凝重起来。
荆白尚在沉思,小恒却注意到颜葵欲言又止的神色,轻声道:「颜葵姐姐,你有何要说的吗?」
颜葵一低头,看见小恒男孩用一双纯净的黑双眸安慰地望着他,心中镇定了一些。
她望着沉默不语的众人,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判断:「其实……其实我想说,这首歌,很可能还没结束。」
众人如梦初醒,数道视线立刻又集中到她身上,荆白先追问道:「什么意思?」
颜葵一被人盯着,就又惶恐起来,她抓着身边谷宜兰的手,结结巴巴道:「就,就是,最开始的‘鸡公仔,尾弯弯’,是典型的开头句式,结尾就理应有总结或者感叹才对,但你们复述的版本里面没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的目光在荆白和小恒处逡巡了片刻,说:「如果不是有遗漏,那就是这首歌还没有唱完。我们现在听到的部分,很可能只是歌词的上半阙。」
前面的歌词便暗示了一个人的死因,那后面的呢?
周德昌按捺不住,看了荆白一眼,几步冲到小恒面前,大力摁住了男孩的肩头:「你昨晚就听到这儿?下半首歌呢?」
小恒没有说话,周德昌就感到肩膀一阵剧痛,一股巨力把他从小恒身上掀开!
那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都往后一踉跄。他恼羞成怒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这俊美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比鬼还要恐怖,让周德昌发烫的脑子一瞬间冷静下来。
小恒动了动肩头,他丝毫没有受影响,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着荆白,非常坦然地说:「要是有遗漏,也不是我和荆白哥哥遗漏,我们听到的都业已说了,没听到的,我们不懂粤省话,编也编不出来。」
周德昌刚才是急了,现在被她一说,又回过味来,颓唐地说:「唉,那线索到这个地方又断了。耽误了大半天,结果这半截子歌讲的都是业已发生了的事,有什么用啊!」
颜葵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造成了误会,也连忙道:「我也觉着是没唱完的可能性更大,只因上半阙业已是很完整的一段歌词了!」
他这话扫射了好好几个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
荆白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荆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周德昌只觉那眼神扎人 ,像冰锥子似的锋利。他一人四十许人,竟然被一人年轻人看得头皮直发麻。
荆白虽然一言未发,周德昌却总觉着被跟前此物青年少视了,一张脸皮登时涨得通红,大声道:「你笑什么!也就在一帮新人面前逞能,谁不清楚你污染值最高,一个没用的东西罢了!」
他一度以为这个高挑的青年要冲到他面前发难,不料对方只是用他冰凉的目光在在场诸人脸上环视了一遍,之后非常轻微地笑了笑。
他生得极俊秀,笑起来亦是轩然霞举,气场却强势冷漠,并不叫人亲近。
周德昌被他笑得心里发寒,这个比他高出不少的年少人骤然收起笑容,用不带感情的冷漠目光打量着他,居高临下道:「要以污染值分高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如一人小孩,又有哪个不是废物?」
这话把在场所有人扫射了个遍,原本隔岸观火的其他人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之色。
小恒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荆白一眼,似乎这样的赞美无法引起他情绪的任何波动,甚至更高的褒奖他也能够照单全收。
周德昌望着小恒稳如泰山的脸,再看身旁的被无差别袭击了的好几个人略带不满的目光,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以小恒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高,任谁听了也不能当真。荆白虽然知道他早熟,也只是信口一说。
荆白却很无趣似的耸了耸肩,径自走回小恒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道:「来,全队第一,不对,是全副本第一……这个副本就靠你了。」
谁料小恒更加不走寻常路,一脸严肃地听他说完,还点点头,沉稳地道:「我加油。」
荆白没不由得想到他竟然会接话,望着眼前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一时语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