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心事

元景帝的贴身大太监，手里拖着浮尘，走过来接了册子，恭恭敬敬递给元景帝。

元景帝把书搁在一旁，接过册子，凝神细看。

望着望着，两条眉毛就扬起来了，眼神中的怒火在酝酿。

「通篇废话，刑部和府衙的人越来越不中用了。」元景帝怪责道。

他扫了一眼刘公公，吓的对方身子一抖。

元景帝把册子摔在一旁，语气没有情感，反而愈发渗人，「打更人衙门那边呢？」

刘公公脑袋低垂，细声细气：「陛下，在，在后边呢....」

看着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不自觉的舒展，眉宇间的急躁也渐渐地敛去，竟看的专心致志。

元景帝眉头一扬，重新拾起册子，继续往下看。

元景帝从侧躺的姿势，转换成了端正的坐姿。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目光也越来越锐利。

两名大太监不自觉的放缓呼吸，既害怕惊扰陛下，也惧怕触霉头。

到最后，元景帝放下册子时，修道二十年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只有人间帝王的威严与凌厉。

刘公公额头已经沁出冷汗了。

他原以为陛下会满意，但看情况，似乎起了反作用？

「传令！」

元景帝脸色如凝冰霜，语气严肃：「太康县令渎职，至大黄山周边灰户死伤数百人，革职，收押大牢，明年秋后处决。

「府衙捕快吕青，提拔为六扇门总捕头。」

他没有提许七安，只因许七安本身就是戴罪之身，他的业绩提成要放到最后，奖励就是他的命。

「奴婢领命！」刘公公如释重负，退了出去。

走了静心殿，他一言不发的带着小宦官回了住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尽管不知道陛下看了后文，脸色反而更难看，但根据陛下的口谕，后边的内容应该是让他很满意的，陛下心情阴郁的是其他事。

静心殿，元景帝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

「通知下去，解除内外城的城禁。」

.......

许七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晚饭已经过了。

许府前厅灯火通明，许平志和许新年守在那里，等着他赶了回来。

「年儿，让厨房把饭菜热一热，端上来。」许平志道。

唇红齿白，俊美如画的许新年出了前厅，只剩下叔侄俩。

烛光轻微摇曳，许二叔粗犷的国字脸冷峻而严肃。

望着粗犷的二叔和俊美的小老弟，许七安恍惚了一下。

不久后，许新年赶了回来了，厨娘们捧着采饭菜过来，一贯都热在锅里，等着许七安回来的。

他在这个世界形单影只的，没有移动电话，没有电子设备，没有键盘侠，没有日本的爱情教育片。

每天过着点蜡烛或油灯的生活，上厕所还得骂骂咧咧的把衣服下摆撩的老高。

有时候在梦里，梦见自己回到前世，笑着醒来，随后看着梁木交错的屋顶发呆。

「突然就想喝酒了。」许七安低声骂了一句，从厨娘彼处接过酒壶。

等厨娘们摆好饭菜，许平志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许七安一口接一口的灌酒，不是怀念过去的生活，而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吾心安处是吾乡。

这个世界，总归还有人在夜晚等着你回家，在厨房里给你热着饭菜。

不管在外面多疲惫多无助多寂寞，回了这个地方，你就恍然大悟了，你不是孤单一人人。

喝了半壶酒，许七安吐着长长的气息：「桑泊被炸了，陛下命我彻查此案，戴罪立功。」

许平志徐徐点头：「我业已知道了，但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我清楚，我只负责查案，不负责追索。」许七安无奈道：「总得试试吧，不试我只能跑了。」

他从没想过要给皇权买单，如果查不出案子，逃跑是必然的。

「这理应不会连累到你们，毕竟我也没犯什么大罪。」许七安道。

刚才他骂脏话的原因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人有归属感的家，可能不久的将来就要彻底告别了。

许七安犯的罪是搏杀上级，尽管是死罪，但距离家人连坐，还差的远。

在大奉，连坐是甚是严重的罪过，一般人想连坐都没资格。

想要达成「株连x族」的罪名，需要满足以下几点：一，谋逆。二，对国家造成重大损失。三，对皇室造成重大损失。四，站错队！

许平志属于第二条，丢失税银，对国库造成重大损失。但这不是常态。

能达成以上四种成就的，通常都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那些朱紫贵，才会动不动就被满门抄斩。

因此，「连坐」也被戏称为大佬特权。

许七安这种，顶多就是个死刑犯，逃走了，那就是逃犯，牵连不到叔叔婶婶。

许二叔满意的点点头：「你能想恍然大悟就好，你从小就执拗。」

那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鳝变的很....许七安摇头：「我又不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二郎也松了口气，道：「实在不行，你就去云州。」

云州？

许七安一愣。

云州他是清楚的，匪患严重，又被称为匪州，二号也在云州。

心若狠一点，直接落草为寇，既能磨砺武道，又能掌控权势。许多被朝廷通缉的要犯、江湖中的亡命之徒，都喜欢往云州聚集。」

许二郎道：「那你匪患严重，朝廷影响力是最差的，即使你被通缉，逃到彼处，也会很安全。

有道理，相对于其他地区，躲在云州更安全，越乱的地方越安全....等等！

许七安脑海里灵光一闪。

要是我是周百户，我会逃到哪里？

私通妖族，炸毁桑泊，完美达成「满门抄斩」、「株连三族」的重罪。

躲在哪里都不安全，只因朝廷不会放过他。

那理应躲在哪里？

两个选择，要么走了大奉，要么躲在云州！

对，云州。

许七安一下兴奋起来，刚要拍打小老弟的肩头，却听二叔怒拍桌子：「不许去云州。」

兄弟俩吓了一跳。

「为何？」许七安诧异二叔的反应。

「你去云州做什么？落草为寇吗。」许二叔大怒道：「朝廷年年剿匪，万一将来派辞旧去云州剿匪怎么办？忘记你俩那天立下的约定了吗。」

何约定....哦，同室操戈....许七安和许新年羞愧的低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真忘了。

没想到二叔还依稀记得，看来是真的放在心里了。

「知道了清楚了，我不去云州就是，我去西域。」许七安说。

西域胡姬又漂亮又热情！

吃完饭，许七安看到许玲月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牛奶走进来，抿着红唇，眉眼温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哥，喝碗牛奶补一补。」

「玲月亲自上街买的，今天日中的鲜奶。」许二叔见子侄关系愈发融洽，由衷的笑了，补充道：

「铃音喝了两大碗，给她姐姐揍了一顿。」

许七安端过牛奶，闻了闻，差点吐了....牛奶又腥又臊。

这时代的鲜牛奶就是这样，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剂，原汁原味，顶多就是加热消毒。

但其实并不好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不过虽然难喝，确实贵族才能日常饮用的东西，尽管味道不怎么受人欢迎。

然而的确能补身子，对贵族孩子来说，牛奶是每日必饮的食品。

我是不是能够试着改良牛奶啊....然后靠着独门秘方赚大钱....好吧，我根本不清楚作何去除这股味道，学校里老师没教....许七安叹了口气，在妹妹殷殷切切的目光中，一口闷。

感情深嘛。

摸着尚有余热的碗，许七安忽然想起来一些往事。

读中学的时候，父母给他订了牛奶，装在玻璃瓶里的那种，每天早晨送到家门口还是热的。

许七安自己不喝，揣兜里送给女神喝。他原以为这就是爱情，长大后发现那女孩嘴里有了别人的特仑苏。

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只舔狗。

....

不知何时候，外面下起了凄切的雨，浸润了枯枝，也浸润了院子里的石板。

酒足饭饱的许七安撑着一柄油纸伞，返回自己的小院。

他点上一盏油灯，打开窗户，天全然黑下来了，一点烛光倔强的透出，雨声淅淅沥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世界是寂静的，静到让人能够沉下心来，想不少事情。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诗人黄庭坚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和他是同样的心情吧，心里都在思念着些许人。

也许，也是在这个寂静的，凄风苦雨的夜晚。

不清楚过了多久，许七安挑了两次灯，才让自己从怅然的情绪里挣脱。

人不能一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该做的事情还有不少。

许七安坐在桌边，取出玉石小镜，输入信息：「呵，京城又出事了。」

ps：这章是昨天的，昨天昼间有事，还欠着大家一章，倔强的熬夜到现在，总算写出来了。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