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名人的代价

梁祎打给邹维的时候，是邹永涛替他接的电话。

「邹维进医院了，只不过还好，他只是有点低血糖。」邹永涛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

「作何会低血糖啊？是不是……跟微博上的……」梁祎的音量越来越低，「表哥在哪个医院？我想去看看他。」

「小祎，你不用来看了，没什么大碍，他就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邹永涛急切地说，一不留神，耳边的手机被抢了去。

梁祎听到电话对面忽然转换成了一个女人的声线：「是梁祎吧，你表哥现在在第十人民医院住院部十楼1001号房间，你快来看看他吧，他刚刚在我家都尿失禁了，我就做回好人，免费送他来住院。」

这是杜伶嫂子的声音没错，可这说话的语气作何会……虽然先前就清楚杜伶此物大小姐平时有些口无遮拦，但这种充满藐视的口气，梁祎也是从未有过的听到，况且她藐视的对象居然还是自己的丈夫。

「好的，我旋即来看看邹维。嫂子，有空我请你吃饭。」梁祎一边出门一面回应道，她暗暗认为杜伶对邹维态度的改变一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还和他被人整这件事有关。

「没问题，不过还是我请你吧，梁祎。」杜伶在电话那头开朗地说。

梁祎赶到第十人民医院的门口时，恰好被李桓一逮个正着。

「你作何在这儿？」梁祎抬头注意到李桓一正穿着白大褂一脸肃穆地盯着自己。

「我在这家医院上班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不清楚面前这只「变色龙」今日又要搞什么花样，只不过她着急去见邹维，是以她现在没工夫跟他多费口舌。

「你别挡着我的路，我急着去看我表哥，有什么等一会儿再说。」说完，梁祎便推开李桓一挡在她身前的手臂，绕开他，径直走进医院。

「你等等，先听我说，你表哥他这次病得挺重的。」李桓一在梁祎身后方恐吓道，后者不得不停滞了脚步。

「你说什么？邹维他不就是低血糖吗？难道低到要输血的程度了？」

「不是。」

「那是作何个病得严重法？」梁祎侧过身回头看着李桓一，她看上去并不打算逗留太久。

「你表哥是昏倒了之后，救护车送来的。送去急诊，先是低血糖，输液之后，他醒过来了，但神志一贯有点恍惚，一贯喊杜伶的名字，接着就喊救我。还有……他被送来的时候，尿在身上了。不仅如此……我也注意到那条最新的热搜了，他以前真的做过……牛郎吗？」

梁祎现在开始有些心乱如麻了，明清楚李桓一没有恶意，但他的提问还是让她觉得自己的表哥被冒犯到了，「李医生，你是急诊室的医生吗？我哥的情况你作何这么清楚？」

「你表哥尽管不是我的病人，但……你知道名人的效应，我们科室几个小护士都算是他的迷妹，昨晚急诊室的护士也喜欢邹维，这不，女孩子之间传来传去的，大家就都知道了。」李桓一口吻有些委屈地说。

「糟糕！」梁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当红明星下飞机后，被热情的粉丝疯狂围堵的场面。而此刻，同样「正当红」的邹维也有可能被盯上了，这些人通常会带着各式各样「长枪短炮」的装备来捕捉他的脸上、身上最细微的表情和举止变化，并以此来「看图说故事」……如果真如李桓一所说的，邹维目前的精神状态很虚弱的话，恐怕是抵只不过这些人的功力。

「李医生，你现在有空跟我一起去看一下邹维吗？」梁祎忽然窘迫地抓住他的手腕。

李桓一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很难被察觉到的欣喜，他坚定地应了一声：「嗯，好。」

果不其然，他们俩刚从电梯出来，踏上10楼的地面时，梁祎就听见了不极远处的一阵喧哗声。

「请让我们见邹维先生一面好吗？」

「只是想问一下关于邹维先生目前的身体状况。」

「邹维先生，邹先生……」

1001号病房前只有两个弱不禁风的护士像复读机般回应着：「不好意思，请你们走了，不要打扰其他病人休息。」

但很明显，那些人在装听不到护士下的逐客令。

李桓一还是从未有过的见到「追星」追到别人病房门口的「忠实影迷」呢。

花都市第十人民医院作为闻名全国的一家一线医院，帮助过不少商界、演艺界的名人解决身心上的疾病，而且保密工作也做得一级棒，至少，李桓一在这个地方工作的一年多的时间内，医院从没外泄过病人的信息。

真不知道邹维入院的消息为什么会传播得那么快，是谁传出去的。

半年前，李桓一帮一人当红小鲜肉做了个手术，身旁的护士和年少女医生成天凑过来嘘寒问暖，假借检查的名义实则探望偶像，那当红鲜肉在这儿住了一人多月，也没见着有记者登门拜访，这邹维的名气可是差了那个鲜肉十几条横马路的，怎么会在就诊当天就被记者踩点了？难道他身上有更多值得挖掘的八卦财富？

李桓一的脑中跳出「牛郎」二字，忽然他就恍然大悟了，此刻邹维在那些穷凶极恶的八卦记者眼中的「市值」或许是个不可估量的天文数字，只因一旦报道里出现「牛郎」二字，便会引来一群庞大的围观群体。

「呵，我算是清楚你把我拉上来的目的了，原来是想让我这个穿白大褂的大夫给你做苦力赶人走啊。」李桓一虎着一张脸，盯着梁祎的后脑勺说。

「这些记者是谁放进来的？扛那么多设备大摇大摆地迈入来，竟然没人拦着吗？」梁祎全然不顾李桓一的调侃，直接投诉道。

「嗯……此物，我也此刻正纳闷呢。」李桓一挠了挠头皮，随即想到了一个主意，「这样吧，Emma，我等一下上去对他们说我是邹维的主治医生，把他们引到楼下，你就趁机溜进病房去。」

梁祎考虑了2、3秒，见那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壮汉一人个虎背熊腰的体魄，跟他们来硬的肯定是不行，便就朝李桓一点了点头。

梁祎望着李桓一有些僵硬的背影，居然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感到一丝搞笑，她心道：这家伙演技堪忧啊，轮到他这个职业大夫去「扮演」一个大夫的时候，就连顺拐他都没能掩饰住，真希望这帮记者都是木鱼脑袋，没看出来他是假冒的主治医生。

李桓一坚定地望着梁祎，一鼓作气般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向上推了推，伸手将她揽在身后方，「咳咳，我去了！」

「各位，请保持寂静好吗？我是邹维先生的主治大夫，有何可以来问我。」梁祎在不极远处听见李桓一堪堪地，犹如演讲一般地说。

人群瞬间就朝他蜂拥过来，李桓一一下子成了块香饽饽。梁祎注意到他略微耸动的肩头，感觉到其实他还是蛮惶恐的，她轻轻哼笑了一声。

若干个话筒簇拥在李桓一嘴边。

「这位大夫，请问邹先生得的是何病可以透露吗？」

「听说邹先生被查出得了一种难以启齿的病？是这样的吗？」

「是不是男性的某个功能有障碍方面的病啊？」

……

一连串的问题，一人比一人刁钻，充满了陷阱。惹得躲在不极远处的梁祎都产生了上去跟他们理论两句的冲动。

「大家不要着急，这些问题我都会一一解答。只不过这里是病人休息的区域，所有的病人都需要寂静，请跟我到楼下去，我来回答大家的问题。」

接着，梁祎便看到邹维像个偶像明星似的走在前端，后面一帮人踩着小碎步紧随其后。人流经过她身旁时，她倏地转过身，佯装看起了墙上的「预防肝癌小尝试」，等那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路过，被李桓一塞进下楼的电梯时，她才几个箭步蹿到邹维病房前。

房门紧锁着，叩门无人应。

梁祎拨通邹维电话后才获得了进入病房的通行证。

「永涛舅舅。」

邹永涛透过门缝，朝外张望了一下，确定只有梁祎一人后，才把她从很窄的门缝中拽进屋内。

「小祎，不是说了你不需要来吗？」邹永涛的口吻里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和埋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一间带有客厅的单人病房，可邹永涛却一直徘徊在病房大门处，似乎不打算让梁祎见到里屋的邹维。

「你放心，那群记者已经被赶走了。」梁祎清楚邹永涛还在忧心大门处有人埋伏，便温声安慰道。

「你确定那群疯狗业已走了？邹维刚刚被吓得不轻，又尿……」邹永涛的脸上浮现出误食苍蝇后恶心反胃的神色，「我这正准备去给他买一包成人尿布。」他捂着嘴说，仿佛在拜托梁祎别把尿布的事告诉其他人。

成人尿布……梁祎不由得想到在医院楼下李桓一对她说邹维这次病得不轻，这样看来，他并没有夸大其词。

她凑近了半步，轻声问：「怎么会这样？医生对表哥的诊断是什么？」

邹永涛低头不语。

「我能进去看看表哥吗？」梁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现出关怀，「舅舅，我怀疑有人想恶搞表哥。」

邹永涛忽然仰起头，就像注意到了自己的伯乐，「你……也这么觉着？」他忽然抓起了梁祎的一只手。

梁祎用另一只手轻抚住舅舅的手背，安慰道：「嗯，我觉着只有揪出这个人才能让表哥的病彻底好起来。表哥现在的精神状态是不是……」

邹永涛挺惊奇的，虽然他的脸色仍保持原状，但内心业已翻江倒海似的思索了一遍，他从前没看出梁祎这丫头能有这样的头脑，而且她竟然猜到邹维得的是精神上的疾病，此物女孩子不简单，没准让她参合进来真能尽快抓到在幕后搅局的坏蛋。

「小祎，你能这样热心，舅舅真感动。」说来也奇怪，邹永涛暗忖着，他和梁祎他们家的往来并不频繁，在小辈里，邹维和梁祎这俩表兄妹平时也不见得多热络，作何这事情刚一出，梁祎偏偏是最热心的呢？

邹永涛继续讨好地说：「小祎啊……其实，在关于邹维的第二条负面新闻出来的时候，我就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故意要搞他。就是写邹维的父亲和叔叔瓜分母亲房产的那条新闻。还配了我和你永忠舅舅的照片的。那明显是偷拍的！」

看到邹永涛歪着嘴，眼睛斜睨着墙角，梁祎觉得这条热搜出现后一定发生了些自己不清楚的事，于是她便追问道：「舅舅，那这条消息出来后，给你们带来过什么负面影响吗？」

「哎……」邹永涛瞥了梁祎一眼，努了努嘴，仿佛有些难以启齿，「我和永忠那天去完房地产交易所之后直接去了你外婆家，打算要收拾收拾行李的，你清楚我们照顾你外婆的时候，都是搬到那里，全天住在那儿的，为了方便照顾嘛……谁清楚那天，我们在楼下碰到钱芬了，钱芬就是小区门口开小卖部的老板娘，邹维、小夕、申吉……还包括你，你们小时候去外婆家玩，最喜欢去老板娘店里买冷饮，我们大家都是几十年的邻居了，可那天老板娘竟然就在你外婆家楼底跟周围的邻居说我和永忠是不孝子，后来我们看了朋友圈，微博上的新闻截图早就被转发到微信上了……我和你忠舅的名声就这样在小区老邻居彼处给毁了。」邹永涛双手并拢在身前愤恨地敲击了一下，继续说：「后来邹维打给我，怪我作何会这么早去处理你外婆的房产……这，这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老娘的房子迟早都是要处理的。你说是吧？」见梁祎耐心地点了点头，邹永涛更大放厥词般说：「可是邹维打电话来怪我啊，我看他是因为被老婆骂了，他被骂完了，这不就打电话来把气撒在我身上了嘛。」

梁祎从邹永涛的一番怨言中大致得到了3个信息。

首先，瓜分房产那条热搜出现后，永涛舅舅和永忠舅舅在老邻居彼处被视为不孝子，不如从前受欢迎了。

其次，在他们上一辈的圈子里，只因使用微信的人比较多，而在微博曝光的信息很快就被搬运到了微信朋友圈里，并由大家都很熟悉的财物芬来做人工传播。

再者，邹维因此热搜被杜伶责备，永涛舅舅像是原本就清楚邹维常常令自己的太太感到不满，邹维常常被杜伶责骂。

「涛舅，你清楚谁是第一人把微博截图转发到微信朋友圈的人吗？以及，听你的口气，有礼了像觉得邹维常常被杜伶嫂子骂？」梁祎追追问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永忠当时翻了一下，他朋友圈里第一人发微博截图的就是钱芬，只不过这也不稀奇，她本来就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邹永涛叹了口粗气，至于梁祎的第二个问题，他回答起来却有些扭捏了，「和杜伶结婚后，邹维就搬到杜家的别墅去住了，1个多月之后，他就常常回我这儿住，问他作何回事，他说想回家静静，回来的时候就躲在室内里不出来。你邹迪阿姨家的远翔倒是常常和他一起来家里，和他一起玩游戏机。远翔也算是陪陪邹维吧。有一次，我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他才告诉我，他老婆常常辱骂讽刺他，说他穿衣没品味，没有腹肌，英语太差之类的。他说他身上的锐气都要被他老婆给挫光了。」

「哦……」杜伶嫂子是这样的吗？梁祎在心中质疑，虽然和杜伶的接触不多，但碰面的时候，她对她还挺客气，谦和的。她怎么对自己的老公就那么刻薄呢？

真搞不懂。

「小祎，你觉着会是杜伶在整这些负面新闻吗？她仿佛很讨厌邹维，尽管这次是她送邹维来医院的，但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就像扔掉一摊垃圾一样地对我说，这就把邹维给你了，我还算有点良心，离婚的事等到他恢复神智，我再来找他。我觉得她可能是想要跟邹维离婚，但邹维一贯不同意，现在她搞这些荒诞的新闻出来，就是为了找理由和我儿子离婚！没想到此物女人的心这么恶毒！」邹永涛一手扶墙，另一只手插在腰间，就像在强撑自己快要跌倒的身躯。

梁祎倒不认为杜伶会是幕后黑手，她是个聪明的千金小姐，不会为了离婚而让杜家的名誉和前途受损。这3条负面话题，在破坏邹维的同时，明显也让杜家和DU这个品牌受到名声和金财物上的损失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关于杜伶嫂子，我后面也打算找她聊聊，先带我见见表哥好吗？」梁祎模棱两可地推诿道。

邹永涛把梁祎领进内屋，她看到了邹维的样子……

「邹维，小祎来看你了。」

「啊？谁……不是我，我不是邹维。没有，我没做过，没做过……」梁祎还没来得及看清邹维的脸部表情，只因他像只蜗牛似的，一觉察出来者可能不善，就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隔着棉被，梁祎听见闷闷的，但带着惧怕的声音在说：「走啊你，我不是邹维，出去吧……出去吧，算我求你了……」

邹永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梁祎，无可奈何地朝她两手一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桓一打发完那群记者后，回到1001号病房，在大门处就碰到了一脸纠结的梁祎。

「作何了？你表哥不见你？」

「我见到他了，只是……他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就没有逗留，过几天再来吧。」梁祎失魂落魄地说，仿佛方才从鬼屋脱身。

「那群记者，我把他们教育了一顿，顺便套出了些消息。」李桓一凑得很近，在梁祎耳边说。

梁祎的精神忽然抖擞起来，「你是怎么套话的？况且……他们告诉你的话会不会是乱说的啊？再说，你都把他们教育了一顿了，还会有人愿意被你套话吗？」

「我当然是先套话再教育他们的咯！」李桓一有些不甘地说。

等到进了李桓一的办公间，他们的对话才继续下去。

「你今日不用工作啊？怎么有时间跟我讲那么久的话？」梁祎环顾着这间僻静的办公室，她注意到桌子上的文件都整整齐齐地竖在了文件夹里，笔在笔筒里，电子设备暗着屏，稍显凌乱的只有一条团在沙发上的毛毯。

「我头天上的夜班，今天……」

「你今日其实是休息，不用上班的？」梁祎忽然意识到了何，觉得有点动容。

「哈哈，被你看出来了，你发现我的黑眼圈了吧。」李桓一侧过身去，把手捂在嘴上打了个呵欠，「我今天早晨刚打算下班，然后就听到小护士好几个在议论邹维入院的事了，那我就过去跟着打探打探咯，哎……好几个女孩子还以为我是邹维的粉丝，后来我才得知今天早晨8点多，邹维被他太太叫了救护车送来的，急诊大夫诊断是普通的低血糖导致的短暂休克，输液后，他醒来了，他父亲也来了，接着他就开始胡言乱语。」李桓一一面摇头一面出声道。

想到他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留下打探邹维的病情，梁祎内心就涌出一股惭愧和感激交杂的情绪，「你干嘛不早点回去睡觉呢？」她盯着那团毛毯，弱弱地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要是你不认识邹维，我一定准时下班回家睡觉。」李桓一疲倦地说，接着又打了个哈欠，然后用手指肚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梁祎的嘴角不禁一斜，心中产生了点小愉悦，但在她把脸转向李桓一之前，努力恢复到了平静的神态，「言归正传，说说你是作何套记者话的，我也来判断判断，你套到的内容究竟有没有价值。」

李桓一扁了扁嘴，梁祎的反应像是全然不是他所希冀的，有点无奈地，他开口道：「其实在下楼的电梯里，我就开始跟他们套近乎了。我恰好打了个哈欠，的确是很困，顺带着我就说，你们做记者的和我这个做医生的仿佛都是没日没夜地干活，都睡不到整觉，新闻发生的时间和病人送来的时间往往都发生在不好意思的夜里或者大早晨，搞得我们啊，一下班就怕手机响。」

他还挺会找切入点的，梁祎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