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跳海

「好，我陪你回去。」北冥应道。

梵音勉强站了起来，却又踉跄几步，眼看要摔倒。还没等她站稳，北冥已经俯身背起了她。

「往这边走吗？」他追问道。梵音发现自己听不到，趴在北冥背上，小嘴张了张，过了一会儿，伸手给北冥指了方向。

北冥背着梵音在破败的小路上找着，梵音来回转着头，左顾右盼。房屋都塌了，哪还有路，哪还有原来的样子，最后梵音把头埋在北冥背上又哭了起来。

北冥小声问着：「红鸾，是这个地方吗？」

红鸾从梵音头顶飞了下来，帮北冥在前面带路。北冥在一处全塌的小屋前停了下来。不见梵音有动静，北冥便背着她往废墟走去。

他低头搜索着，在一堆瓦砾下找到一张照片，俯身捡了起来，上面有个小女孩和她的爸爸妈妈。北冥心中突然酸楚至极，眼泪掉了下来。他后背用力向上一托，把梵音背得更稳些。他认真地掀起每一块碎石残壁。

梵音慢慢从北冥背上直起身来，北冥把她放下，递给她照片。梵音把照片贴在胸口，又回身往废墟走去。北冥和她分头找着，又捡起一张照片，上面有个男孩儿，看样子比自己大几岁，个头大一点，肩头上坐着个小女孩，笑得开心。

两个小孩在废墟里默不作声，整整找了一天，不吃不喝。日落时分，秋风微起，有些凉意。梵音从极远处跑了过来，靠在北冥身边，她有点害怕。北冥见她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便拉起了她的小手道：「别怕，有我呢。」梵音微微颔首，又靠他近了些。

「要吃东西吗？」北冥小声问道，不确定她听不听得到。梵音没应声。

「要休息一会儿吗？」北冥再试探道。

「要坐一会儿吗？」北冥歪着脑袋，看着她，「要……要喝水吗？」好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梵音微微颔首。

「呃……我没有带水壶……」北冥蓦然呆头呆脑道，「我去给你舀些许过来，你等着。」北冥说着要走，梵音突然往前急跟两步，抓住了他的衣角，小手在抖。

「我带你一起去。」

夜晚，二人坐在废墟外。梵音浑浑噩噩，北冥把衣服披到她身上。梵音累了，倒头睡去。北冥把她的头放在了自己腿上。

见梵音睡着，北冥从衣兜拿出一张信卡，拈在手中，用灵力一点，上面写出一行小字：「过几天我带梵音回去，你们不用找来。」讯息传了出去，信卡恢复空白。

北冥发完讯息，低头看看梵音，又仰头看看天际，伸手摸向自己军装腰带上的一个金属环扣。这是爷爷六年前给他的，他从不离身。

早晨，梵音醒来，茫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跟我走好不好？」北冥开口道。梵音眨着眼，不知如何回答。「跟我回家好不好？」北冥认真地望着梵音，「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半晌，梵音小声道：「我想把我的家带走……」

北冥看着她，俯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梵音手心，出声道：「给，拿着这个，还有这个。」北冥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鹅卵石，那是以前梵音放在自己卧室墙边装饰用的，雷落和崖雅都经常会从外面掷上一颗石子。

「我能够多拿几颗吗？」说着，梵音又啪嗒啪嗒掉下眼泪。

「好。」不一会儿，二人装了一大包回来。

二人迎着太阳往村东面走去，梵音一步一回头，要出村口时已泣不成声，没了力气。

「要是你想赶了回来，我随时陪你回来。」北冥说完这句话，一人回身，已把梵音稳稳地放在了背上，正色道「，走吧。」

梵音一手攥着石子袋子，一手攥着装了照片的口袋，脑袋耷拉在北冥肩膀上，死气沉沉，任凭他带自己去哪儿，眼泪没完没了地流。北冥任肩头一贯湿着，沉默寡言。

穿过月色，梵音伏在北冥身上睡着了，时而凝噎，时而呓语。

北冥日夜兼程，赶回东菱。梵音先前挂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地拥紧了他的脖子，呼吸也平缓起来。

「你醒了。」北冥边走边说。梵音眨着眼，好久才说了一句「：我听不到了，聋了……」

「以后会好的。」北冥正经说着。梵音一时听不到了，却认真望着他的背影，停了一会儿，又寂静地靠了上去。快到菱都城外时，梵音轻声道：「我能够下去了……自己走。」

「好。」北冥置于了她。

夕阳下，两个孩子第一次认真地看清了对方的脸，都是花猫。一个满脸汗水，一个满脸泪痕。

「嗨，我叫北唐北冥。」北冥说完，嘴唇向上弯起，笑得又甜又俊。

「我叫第五梵音。」梵音声音虽小，可看着北冥丰神俊朗的脸，也变得勇敢起来。菱角般的小嘴，不弯也是翘的。

「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别怕，有我在。」

梵音望着北冥坚定真挚的双眸，鼻子一酸，扑了上去，抱住了北冥。

「呃！」北冥猛地一怔，俊眸睁大，小身板僵直，两只手臂向两边张开。梵音把头埋在他前胸，哭得急，抱得紧。北冥忽然只觉自己心脏跳得厉害。怎么回事？他很紧张！

从小到大只有妈妈这般亲热地抱过他，连父亲和爷爷都不曾这样过。在军队生活，他身旁全是男孩。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北冥有些晕头转向。

「不，不哭了……不哭了……」北冥渐渐地抬起手臂，微微拍着梵音的背，哄着她。渐渐地地，她就哭得没有那么凶了。

待二人回到军政部后，休息了一日，没有人去打扰梵音。北冥也在隔壁呼呼大睡。

几日后，梵音精神渐好，崖雅过来陪她出去走走。

这是她第一次好好看东菱军政部的样子。这里好大，四方的格局。从一头到另一头大概有几百米，中间空旷，从屋顶直通地面，每一层都看得清清楚楚，厚重的木材极为扎实。她没有坐代步梯，从十五层走到了一层，竟觉得有点累了。

「崖雅，这个地方有人少的地方吗？」

「有，从这个地方出去，大概走半个小时就能注意到海。你要是精神好的话，一会儿就能到。咱们走得慢些许，那里还有很高的岩石和崖壁，我带你过去走走吧。」军政部耸立在东菱国都城菱都东面的东菱山上，山巅崖壁之下便是东菱海。

「好。」

两个人寂静地走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大海。崖雅用手拉了拉梵音说道：「北冥和天阔他们在后面，咱们要等等他们吗？」果真，两个男孩就跟在不极远处。北冥也是一大早刚起。

「嗯。」梵音道。

崖雅松开梵音，她听见天阔在叫自己。天阔是北冥的堂弟，军政部副将北唐穆西的儿子。崖雅转过身和他挥摆手。这些天天阔经常去看崖雅，陪她说话，他们两个一般年纪。梵音继续往前走去。

「你在这里等他们，我想自己先过去看看。」

「好。」

梵音一人来到崖边，海浪敲击着岩石，轰隆作响，她听不到，却看得清。海水肆无忌惮地击打着礁石，看得人痛快淋漓，无所牵绊。蓦然，梵音纵身一跳！

北冥飞也似的冲向崖边，以至于身边的天阔和崖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等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梵音一头栽了下去。只一瞬，北冥的手业已碰到了梵音的指尖，但还是晚了一步，梵音掉了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她突然这么想。在注意到大海断崖的一瞬间，她突然有了想追随而去的冲动。

「嘭！」闷声入海。

梵音在大海中随波逐流，顺漩涡下坠，那感觉好极了，什么都不用再想了。她没有新家也不会再有从前，死了，挺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暗流急转，梵音神魂颠倒。「宝贝，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宝贝，爸爸妈妈爱你！」蓦然，爸妈的话惊现在梵音耳边。「天啊！我在干何！」她猛然吸了口气，咸涩的海水呛了进来，鼻腔涩痛难耐，喉咙中又灌满了海水。「啊！」她突然开始惊慌起来，她要干什么！她在干何！「我不能死！」梵音猛然挣扎，想要抱住何东西，脑中却业已空白，她拼命地乱抓，抱住了一条大鱼！

大鱼好像在带她往水面游去。四周全是岩石碎砾，水的力道又大得惊人，暗流不断，一个闪失就会被撞上去。她抱着大鱼，又害怕又无措，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她觉得真的要断气了。

「嘭！」大鱼一跃，冲出水面！

梵音死死抓着鱼鳍，大口喘着气，靠在大鱼身上。活过来了，死里逃生，她闭着眼，随便大鱼带她去哪里吧。不一会儿，大鱼就把梵音驮到了岸边。

梵音抓着大鱼出声道：「大鱼，感谢你了，没有你我就死定了，尽管我刚刚也不想活了。」梵音连说带喘，话不利落，「还好有你救了我，还好有你！感谢你，大鱼，谢谢你！」

「大鱼，已经到岸边了，你快回去吧，我自己能爬过去。等等，你先别走，我看看你长何样子。」梵音摇摇晃晃地松开手，揉揉业已哭得乱七八糟的双眸，摸着身旁的大鱼。

「大鱼……你……大鱼……啊！」梵音号叫一声，吓得「大鱼」一哆嗦。

「你！你！你！你是谁啊？」梵音惊慌地尖叫着，那尖厉的叫声足以穿人耳膜，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尖叫。

「你！你……你？」梵音一脑袋糨糊，傻呆呆地望着「大鱼」，半天蹦出好几个字来。

「北唐吗？」

只见北冥浑身湿透，两手抱着梵音，正一步步往岸边走去。他一言不发，脸色异常难看，眼中露出凌厉之色，早没了之前陪梵音跋山涉水回家寻途时的温和。

梵音猛然看见他这个样子，吓得一哆嗦。这一下仿佛叫醒了北冥，北冥低头冲怀里的梵音看来，厉气未减，见她没事，就又抬步往岸边走去。海潮劲力极大，冲得人根本无法靠岸，北冥却如履平地，毫不受阻。

梵音看见他这个样子有些害怕，老实待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到了岸边，北冥把梵音放到地上。梵音站好，看着他，又不太敢看他，小眼神四处乱晃。

「你刚才在干何！」北冥蓦然对着梵音厉声训斥道。

梵音激灵一下。殊不知，刚才梵音那纵身一跃，吓得北冥心惊肉跳，六神无主，跟着她就跳了下来。此时此刻，他还没缓过劲来，头皮发麻，忍不住呵斥道。

「我……我刚才……我刚才……」梵音亦是被北冥这般凶煞的样子吓得不轻，话也不敢跟他说。

「你知不知道这样跳下去有多危险！」北冥态度还不见缓。

「我……我……对不起……我知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清楚还往下跳！要干何！」

梵音委屈地撇撇嘴，却也不敢解释。

「你！」北冥还想发脾气，可看见梵音这个样子又不忍心了，缓了半天，终究压下火气问道，「摔疼了没有？」

呃！北冥当下一惊，暗自思忖：坏了，刚才没压住火，把梵音训哭了。他连忙道：「你，你别哭啊，我没有责备你。我只是着急才说你的，那样跳下去太危险了！」

梵音看看北冥，蓦然低下头，使劲摇头叹息，哭了起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梵音摇头叹息，还在小声抽泣。北冥开始局促道：「那个，梵音，我就是忧心你受伤，没别的意思。你别哭了，是我态度不好。」

梵音哭了好一会儿，抽抽搭搭地停了下来，嘴里磨叨道：「感谢……感谢你……」呜，又是一阵哭泣。

北冥说到这儿，梵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越哭声越大。北冥彻底呆掉了，现在换作他不敢动了。

「那，不是，我……」北冥结结巴巴。

北冥见她身上全湿了，想替她烤烤火，摸索着身上的火信子。这时，红鸾飞了过来，来来回回看着北冥和梵音。所见的是它忽然半眯缝着双眸飞向北冥，耷拉着小膀子，似要与他开战的样子。

「不，不，不，我不是故意惹她哭的。」北冥看见红鸾此物样子，急忙抬手解释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红鸾跟着梵音一起俯冲下去，钻进水底，可水流太大，红鸾又不识水性，被乱流冲得七荤八素。蓦然，一股灵力包围住了红鸾，把它送出水面，它才得以冲飞出去，正是北冥救了它。现在它刚缓过神儿，朝梵音飞了回来。

红鸾又上下上下打量了北冥半天，忽而掉转方向，冲着不极远处的空地张口呼喝一声。只见一大团火球凭空燃烧起来，瞬间驱散了海水的冷意。

北冥望着红鸾，大吃一惊，红鸾得意地冲他仰了仰头。不借外物，红鸾就可凭空幻火，且焰火不息，简直比火焰术士还要高明。

「别哭了，我带你过去烤烤火，好不好？」北冥试探着追问道。见梵音不抬头，他轻轻轻拍梵音肩膀。梵音看看他，嘴角又向下撇了撇。北冥手足无措，慌忙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别哭了，刚才是我不好，不理应凶你。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我们现在去烤烤火好不好？」

梵音呆呆地望着北冥，也不说话，把北冥看蒙了。北冥试探地出手，拉起梵音：「我带你过去。」歪着脑袋，看看梵音反应，见梵音仿佛没有拒绝，他便带着她到火焰边上，坐了下来。

梵音坐在火焰旁，红鸾在他们四周飞着。过了好久，梵音喃喃道：「你说，我死了能找到爸爸妈妈吗？」这话一出，听得北冥瞬间汗毛直竖，猛地朝梵音看了过来。「可他们不让我死。」

北冥凝眉蹙目，想了一会儿，走到梵音身边，对坐在地上的她认真说道：「我想，理应可以。」梵音听到北冥这样说，眼睛里忽地闪过花火，将将直起身板，想听他继续讲下去。「然而要是你死了，他们肯定很难过，难过得比你现在还难过。第五叔叔和悦儿阿姨一定想让有礼了好活着，他们拼出性命为的就是让他们的宝贝女儿好好活下去。我想，你们一定能再见面的，一定可以。」

「何时候？」梵音瞪大眼睛，充满期望地望着北冥。

「等有一天，你也会去到他们的世界，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想让有礼了好活着，先别急着去找他们。你得先帮他们实现这个愿望。」北冥话语坚定，直视梵音。梵音在那一刻好像接收到了他给自己的力量，仰着头看着他。北冥突然伸出手去，在她柔滑的小脸上微微拂了一下：「别哭了。」他清楚她的伤痛。

梵音望着他，哀伤的心情好像渐渐地平复了些许，想哭又想忍住。北冥落座来，对她道：「难过，就再哭一会儿。」

梵音嘴角一动，扑在了北冥怀里。「嗯！」一面哭，一面点头。北冥望着怀里的女孩，心中跟着她一阵阵难过，便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

过了好久，梵音直起身来，擦了擦眼睛，望着身旁的北冥，蓦然对他笑了。一双动人的杏核眼像是水做的，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秀挺的小鼻子哭得粉红，菱角般的薄薄小嘴微微向上弯着，模样可爱极了。北冥望着她，蓦然呆了，缓过神来，赶紧把眼睛瞥向一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今年几岁了？」北冥开口问道。之前他们两个完全不认识，虽然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天，可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十四。」梵音回道，「你呢？」

「十二。」

梵音愕然地望着北冥：「你只有十二岁？」

「嗯。」北冥点点头。

「你的灵法作何那样好？」

「从小就练。」

梵音点点头，北冥说何，她就听什么，理所自然的样子。后来一想，不对，她应该是姐姐，这些天来，她一贯让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照顾，心里顿时羞愧难当，过意不去。她看着北冥，想跟他说抱歉。

可当她转头看向他时，却说不出口了。一张清冷的面孔第一次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眼若寒星，鼻骨俊挺，薄唇似刃，明朗利落的黑色短发下露出干净的额头，皮肤白皙。原本稚嫩的脸庞只因清冽的气质变得棱角分明，俨然有了成熟的风骨。

这段日子，梵音一贯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全不顾身旁发生的事。只记得她从灵魅手中逃出后便一贯紧跟着一人人，但凡那人要走了半步，她就慌乱不安。那人在黑暗中给她带来强大的安全感，她却全不知那人的样子。今天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一贯背着她陪着她的人正是北冥。

「作何了？」北冥见梵音盯着他不说话，追问道。

「没何，我觉着我应该是姐姐，这些天却一直麻烦你照顾我了，很抱歉。」梵音自己说得都很没底气。

「姐姐？」

「我比你大两岁。」梵音小声强调了一下。

北冥蓦然走到梵音身边，用手比画了一下他俩的身高，一本正经道：「不要紧，明年就比你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差不多。」北冥执意道。

说罢，他低下头在岸边认真摸索。梵音望着他，不明所以：「你在找什么？」

他找了半天，在岸边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晶莹剔透的白色石头，用衣服擦干净，递给梵音：「这个给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梵音看着石头发呆，好久道了一句：「谢谢。」眼中又现泪花，悲伤却已是淡了很多。

忽然，北冥诧道：「你能听见了？」他这才发现，这半天来梵音一贯与他对答如流。

梵音摇了摇头，寥寥道：「我会读唇语，我的眼睛蛮好用的。耳朵，聋了就聋了吧。」阳光照在梵音麦色的面上，暖暖的，北冥望着她，不知不觉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