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弥独自走在路上,心情极差。它刚才到底咬到了一个什么鬼东西?人类的灵法吗?修弥揣测着。很快,它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只因人类根本不会幻术、幻形这一类灵法。即便是「幻踪」,也不过是障眼法而已,本质不变。
「北唐!两次都没有弄死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修弥心中咒骂。它步伐散漫,显然不乐意回狼穴复命。哪怕是自己父亲的命令,只要是打乱自己计划的,它都不可忍耐。
修弥边走边想:蠢货!找一堆狼族过来有个屁用!作何会不及时通知我?那个蠢货!穿过茂林,它又往回看了一眼,想必现在北冥他们也快逃出腐蚀地了。修弥盯着腐蚀地的方向,蓦然笑了「:留住你半条命更好,最好别死了。」
修弥迈入狼穴,本以为只有修罗在,可是彼处分明多出了一人家伙,修彦。修弥看都没看修彦一眼,径直向父亲走去。
修罗先开了口:「今日修彦跟我汇报辽地有人入侵,我没在意,谁知道还真有命活着。」
修弥恭敬地望着父亲,修罗这意思是在向修弥解释,为何会单独会见修彦。修弥自然识相,越发恭敬起来。一旁的修彦心中搅扰,原来父亲已经这样重视修弥了。可修弥又何尝不想:「你这样当着修彦的面给我面子,到底是想给我面子呢,还是想给她撑腰,不让我找她麻烦呢?」父子三匹狼心中各有所念,却都不露痕迹。
「你以为单是一个莫多莉,派好几个蠢货出去就能收拾得了了,是吗?」修弥故作轻松道。
修彦一惊,脱口而出道「:你怎么清楚是莫多莉?你看到那个女人了!」方才自己和父亲在狼穴中的谈话,修弥并不在场,父亲说是莫多莉的时候,修弥根本不知道才对。
「哼,」修弥嗤笑一声,「蠢货!和你那哥哥一样!」
「你不是也没抓回来人吗,还挺有脸说我!你不是何都清楚吗,怎么还两手空空!」修彦挑衅道。
「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吗!」修弥眼中的寒光射向修彦,朱唇微动,渐露狼齿。修彦盯着修弥,毫无退缩之意。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行了,都是我的孩子,干何呢这是?修彦,你对你哥哥太无礼了。」修罗话虽这样说,可语气却不显严厉。
「是,父亲。」
「修弥,我喊你赶了回来,是不想你在腐蚀地多逗留,毕竟有那个家伙在。你为了抓一个死人,不值得。」
「父王说的是,儿子鲁莽了。不过,修彦不知道对方能力强弱,擅自派出狼群追击,实在……」
「也是我大意了,以为只有莫多莉一人女人呢,就同意修彦派出属下去追了。本想着不用什么事都动用你的人马,小题大做,谁想着,没你还真不行。」说完修罗笑了起来。
修弥沉默不言,一会儿才道:「父王,这次来的不仅是莫多莉,北唐穆仁的儿子北唐北冥也中毒了。」
「嗯?」修罗收了笑容道「,何?你说谁?」
「北唐穆仁的儿子,北唐北冥。」
「他也来了!」修罗大惊。
「是,刚才我在腐蚀地和他交手了,他的狼毒中得不轻。」
「死了没有?」修罗追问道。
「没有,儿子收到您的传唤,就随即赶了回来了。」
「没死……」修罗若有所思,「他何时候来的?我竟然没察觉……我以为那个狼毒的气息是莫多莉身上的呢……是我大意了……」
「父王,您不用太介意,北唐北冥身上中的狼毒比莫多莉深得多,我和他交手的时候业已看出来了。」
「嗯,」修罗点了点头,「还是你办事周到。」
「就像您说的,没必要为了抓个死人,触到那帮在腐蚀地的人的霉头。」修弥看势,跟上了这一句。
「是,你说的对。」修罗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修彦,你先退下吧。」
修彦一愣,随即领命道「:是!父王!」
「等等!」修弥蓦然大声道,「让你的人记着,以后腐蚀地没我的允许不准再擅自踏入!」
「清楚了!」修彦咬着牙低声回道,回身离开,不敢在狼穴外多作逗留。因这最后一句,修弥从未有过的瞟了她一眼。
「修弥,北唐北冥逃走这事,你作何看?」待修彦走后,修罗继续道。
「可惜了。」修弥道。
「可惜了?」
「马上就要死的人,没什么用了。不然,确实能够利用一下,像那个人一样。」修弥笑道。
「追不赶了回来了吗?」修罗听着有些心动。
「追回来也没用,他们两个不是一种人。」
此时,辽地的另一端,聆龙带着北冥和莫多莉尽快往外飞去。直到夜半,他们才终于冲出了这片腐蚀地。新鲜的空气豁然扑面而来,莫多莉拼命吸了几口,可北冥的呼吸越来越弱。
修罗听到冷笑一声:「有何不一样,看着是个硬骨头,到最后不都是怕死怕疼?罢了,不追也罢。」
「聆龙,放我们下来吧。」北冥轻声道。
「没事,我再带着你们飞一会儿。」聆龙道。
可没过一会儿,就听北冥大声道:「聆龙,快放我下去!」
聆龙不知发生了什么,赶快照北冥说的做了。就在北冥落地的一瞬,「噗」的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一声难耐的**从北冥坚韧的身躯里发出。
北冥疼得无法说话,体内的毒血一直蔓延至肌肤外层。从腹部开始蔓延,他的身上布满了暴起的无数道青黑色血管,此时已毫无压制之法。在辽地,他强行使用「长门」「幻象」两招灵法,让他仅存的灵力消耗殆尽。
青黑色的血管冲到北冥颈部,他的喉咙马上就要被毒哑,瞳孔的颜色乌黑一片。北冥的两手已经深深嵌在了冰冷坚硬的土地里。这时,一片花瓣信卡从北冥的衣兜里掉落出来。
他用残存的意志攥住了这片花瓣,上面写着:「北冥,你在哪里?我作何好多天没有收到你的讯息了,方便回应我吗?」北冥跪在地上,用双肘撑着地面,望着梵音给他传来的话。这些天在辽地,他们的信息被阻隔了。「怎么会这样?」北冥脑中闪回,随即握紧了花瓣,此刻他是传不出去了。
「梵音。」北冥嘴唇轻启,没有声音,只是张合着。
只这一人用力的动作,北冥紧接着大口大口吐着黑血,连续不断,他已看不见来路。
「北冥!」莫多莉尖叫着,早已忘了再施藏身术。
就在这时,突然,一只纤细的手臂伸到北冥面前,按在了北冥的嘴唇上,一股清香温暖的鲜血从那只纤细的手臂上徐徐流出。一部分流到了北冥的嘴里,一部分顺着纤细的手臂淌到了手肘,滴在了地面。
北冥原本将死的样子就在饮到这鲜血时奇迹般地停止了,随着温血缓缓不断地流入北冥口中,他的喉咙不再那样灼痛,滑过清凉,瞳孔亦不再漆黑一片,久久后呼吸也缓了过来。只听一人温柔的声线微微道:「快点喝下去!把我的血喝下去!」
北冥本能地多吸了一口手腕上流出来的血液,一声轻吟响在北冥耳边,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北冥的克制力超乎常人,他停止了嘴上的动作,用半清澈的双眸看向对面,低声出声道「:你是谁?」
「我……我……」对面的人温声细语不敢讲话。当北冥强撑着看向她时,她的脸业已烧得通红,不敢和北冥对视,可又离不开他的目光,是个柔发垂腰的清秀女孩。
北冥在问过这一句后,便闭上了双眸,晕了过去。倒地的刹那,女孩抱住了他的头,让他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穿着白纱裙的腿上。
不知过了多久,北冥的意识开始渐渐地恢复,剧痛不堪的身体此时变得不再那样难熬。他挣扎着转动着自己的手腕,手指轻微伸张,眼睛似乎还不太管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线传到北冥耳朵:「你醒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北冥听到声音后,用力睁开双眼。头脑的转动让他又一次感到疼痛,他闷哼一声。
「啊,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叫醒你,你慢点,慢点!很痛是不是?」女孩焦急的声音又一次传到北冥耳朵里。
北冥疼得皱着眉头,但还是转过头来,问道:「你是谁?」
「我是胡微微。」女孩一汪柔水般清澈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北冥。
「我们认识?」北冥困惑道。
「不认识。」女孩答,眼睛还是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看,不想走了。
北冥错开了女孩的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一人不大的草屋,干净整洁,理应快到正午了,窗口外照进来的光是暖和的,很明亮。眼前的女孩穿着简单干净,一身素白色的布料长裙,刚好露出脚踝。只是在这严冬里她穿得太过单薄了些,不仅如此,还没有穿鞋,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赤脚踩在地面上。
北冥一时无绪,就听屋外一人欢腾惊喜的声线冲了进来:「北冥你醒啦!北冥你醒啦!」一个银色小影儿倏地冲到北冥面前,兴奋地在半空蹦蹦跳跳,边跳边说:「北冥你醒啦!北冥你醒啦!」
「我醒了。」北冥笑着看聆龙,心中也感动不已。
「这个女孩还真是厉害,说能救活你,还真的把你救活了!」聆龙雀跃地用一只翅膀尖指着胡微微。
「那天是你救的我?」北冥还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只因中毒已深,对当时的记忆北冥业已模糊了。
女孩微微低下了头,没回他,就算自己被感谢也显得极其羞怯。
「是她救的你!是她救的你!这不还救着嘛!一贯没撒开!」聆龙高兴地摇摇摆摆一直不停。
「何?」北冥没听明白。
「喏喏喏,人家一贯救着你呢,一直没撒手。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都三天三夜了。」说着,聆龙又用翅膀尖指了指北冥的手,「一贯没停地给你把脉,还挺神奇的,我以前都没见过这种医法。」说着,聆龙自己傻乐了起来。
北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女孩一直握着他的手,这时他才感觉到女孩的手心很热,焐得他整个手掌到手臂都是暖和的。北冥抬头转头看向女孩,刚想开口,女孩霍然起身身快步往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半侧面道:「我去给你看看汤药,你的朋友还在那边,我去告诉她你醒了。」
「她是你朋友啊,北冥?」聆龙优哉地飘在半空中问道。
「不是,我不认识她。」
「何?那她还对你这么好!我和莫多莉都以为你们认识呢!」聆龙腾地在空中翻了个身,盘腿坐直了飘在空中看着北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们没问她吗?」
「问了啊,可是她没说啊,她就看到你晕倒了,随后一把就抱住你了,然后就开始哭,然后就把她手腕上的血往你嘴里送,随后你的毒素就开始渐渐地退了,然后她就用毛腿儿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了,随后她就开始天天给你把脉,随后她也不理我们,随后她就这么没日没夜地陪着你。」说到这儿,聆龙难为情地用翅膀拍拍自己的脑袋,继续道,「中间我都睡着过几次呢,她和莫多莉就这么守着你。」
「莫总司作何样了,狼毒复发了吗?」
「她没事。只不过我偷偷告诉你啊,她也哭。」
「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女孩不是总去给你煎药吗,药放在炉子上,她就继续赶了回来给你把脉。莫多莉也帮不上何忙,就去给你望着药罐。随后,」聆龙突然俯下身来,蹭到北冥耳边小声说道,「我就看见她自己在灶台那边掉眼泪,不清楚为啥,她自己的毒不是解了吗?不知道哭啥呢?我怀疑她的毒是不是没有解干净啊,所以疼得哭了。我怕她偷喝你的药,就在一边暗中替你守着,只不过她倒是没喝。」聆龙话痨般自言自语着。
「你说那女孩一贯替我把脉?」北冥又问道。
「嗯嗯嗯,」聆龙用力点着头,「对你很好的,一直没撒手,就像刚才那么握着,还挺独特的医法,我以前都没见过。也不嫌累,晚上的时候就靠在你手背上。」
北冥彻底被聆龙说蒙了,看它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把脉,何煎药的,仿佛真是那么回事,可是那个女孩一贯握着自己的手,应该不是在医病才对。北冥想抬起手看看,可是刚一用力,就疼得浑身一紧,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你别动,别动,你还没好呢!」一个焦急轻柔的声线从门外传来。
女孩直接奔到北冥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微微扶着,帮他揉着。北冥愣在当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用了,谢谢,我没事。」北冥不多时出声道。女孩抬头瞅了瞅他,笑了笑,又继续低下头去替他按着手臂。「真的不用了。」北冥认真道。
聆龙扑腾到女孩面前,不见外地道「:北冥的毒作何样了,快好了吗?」
女孩没有回应聆龙,好像当它不存在一般。给北冥揉了一会儿,她便霍然起身身,走到桌台边,端起给北冥熬好的药。这时莫多莉也进屋了。
莫多莉望着醒来的北冥,神色澎湃,快步走过来道:「你终究醒了!可把我吓坏了!太好了!」莫多莉还想往前走两步,却被女孩截住了。
北冥注意到莫多莉,称呼道:「莫总司,您还好吗?身上的毒没事吧?」
胡轻轻端着药碗来到北冥床前,轻声道:「该吃药了。」她仿佛不喜欢听到北冥和莫多莉的对话一般。
北冥躺在床上,难以起身,轻微动了一下,就浑身疼痛。「你不要动!你身上的狼毒还没解呢!你乱动会很疼的!你躺好,我喂你喝药就好。」女孩着急地皱起眉头,想嗔,又缓下了语气。
北冥望着女孩道:「您是灵枢?」
「不是。」女孩淡淡道,她欢喜和北冥对话。
「您会把脉问诊?」
「不会。」
「请问,您是如何帮我解毒看病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不会看病,我只是能解狼毒。」女孩冲北冥轻轻笑着。
「用你的腕血吗?」北冥正色道。
「嗯。」女孩点了点头。
北冥吃惊,继续道「:怎么会要帮助我们?您认识东菱国的人?」
「不认识,我没有要帮你们,我只是要救你。」女孩认真地看着北冥。
「我们见过?」
「你救过我。」女孩温柔地低下头。
「我……」北冥一时无语,他努力回想着有关跟前女孩的事情,却毫无印象。
「先把药喝了吧,这对清毒很有好处。」女孩说着,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药,放在嘴边微微吹着,用嘴唇抿了抿汤药的温度。
北冥越发觉着不对,就算他现在脑筋再不清楚,也察觉到女孩对自己似乎过于亲昵了些。刚才脑子犯蒙,加之他体内的狼毒确实被解了,竟把聆龙说的胡话也听进去半分。说何女孩替他把脉,其实就是这个女孩这些天一贯握着他的手而已。
眼见女孩业已要把汤匙递过来了,北冥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孩吓得险些扔了手里的汤碗,惶恐道「:你干何!」
「我自己来就行。」说着,北冥从女孩手里拿过汤碗,一股脑儿喝了下去。
「莫总司,您给菱都传信了吗?」喝完后,北冥便道。
「传了,我业已通知主将了,但是没说你中毒的事。一来怕惊动军政部,二来这位姑娘说能帮你解毒,我看你的确好了许多,也就暂时放心了。」莫多莉心思缜密,处事镇静,北冥心下稍安,他中毒的事多说无益。
「多谢您。」北冥道。他喝过汤药,靠在了床栏上,身体还是异常疼痛。
「说了别和我见外的。」莫多莉眼神一瞟,看了眼坐在北冥旁边的女孩。
北冥点了点头。
坐在一旁的女孩听着他二人的对话,觉着对方比自己与北冥热络得多,一时不好说话,只是默默拿走了北冥喝空的药碗。
「胡小姐。」北冥有礼貌地叫道,女孩正起身把药碗放在桌子上。听见北冥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她一时觉着自己是个外人,不应当这样做事。北冥道:「我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只是我还是不记得自己曾经救过您的事,您确定救您的是我吗?」
「是你。」女孩有些失落,她看得出北冥对她极其见外。女孩盯着手里的空碗,不再言语。
「什么时候,在哪里呢?」北冥看出了女孩的拘谨,不像方才那般自在。他想着毕竟是女孩家,又救了自己的性命,再作何说都不理应拒人**里之外:「莫总司,您和聆龙先去外面一下能够吗?」
「怎么会?」聆龙歪着脖子奇怪道。
北冥瞅了瞅聆龙,聆龙道:「那好吧,谁让你是病人呢,听你的吧。」
当聆龙和莫多莉走了后,女孩还是站在远处,一声不吭。北冥主动开口道:「抱歉,我真的不依稀记得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你讨厌我照顾你吗?」女孩低着头,小声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北冥一怔,略想了下,礼貌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毕竟是男人,不少事,我自己来就能够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女孩闷声,微微颔首。
北冥一时语塞,眼前此物女孩看样子有些孤僻清冷。可不由得想到女孩对自己像是有过多的好感,北冥本能地就会规避起来,这种过于耿直干脆的性格像足了他的父亲北唐穆仁。
本想再说几句,可北冥蓦然觉得脑袋一沉,昏睡了过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夜半,北冥体内的狼毒渐起,令他绞痛难忍。冰凉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淌下来。这时他的嘴边划过一丝温热,北冥张开嘴巴,饮了一口,好像救命的甘泉。可还没等饮下第二口,他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胡微微正焦急地望着他,她被割破的手腕正贴在北冥的嘴边。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北冥艰难地开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