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菱,北境,距离镜月湖三十公里外的野坡上躺着几具尸体。尸体上有多处伤口,看状是被灵力所伤,伤口参差撕裂,大量鲜血涌出。其中一具尸体没有伤口,但浑身上下已是枯槁,像被焚烧过,尸体表面干燥龟裂。这几具尸体的衣服上都有一人标志——四分部。
「噌噌噌!」东菱军政部的警铃在午夜骤然响起,震得值夜官兵身形一晃。
走廊上,三分部部长赢正、军机处部长南宫浩、灵枢部部长白榥都齐齐地往会议室快步走去。
第五梵音从床上猛然坐起,悬在她壁灯旁的警示灯频频闪出异光。梵音拿过军装迅速套在身上,穿戴完毕,霍地出了房间,只不过几秒。
众人来到会议室门前,大门敞开。主将北唐穆仁和副将北唐穆西已在里面。少时,佐领木沧也从军政部大楼外来到会议室。
众人无多言语,按序入座后便转头看向影画屏。所见的是影画屏那边四分部部长北唐持面色凝重,嘴角紧闭,双拳紧握,横眉竖起。
「人到齐了吗?」北唐持在影画屏那边开了口,略显不耐。
「到齐了,阿持你讲吧。」北唐穆西道。
「本想和你俩说一声就行了,非得劳师动众叫上这么多人。」北唐持烦躁道,他说的两个人,自然是自己的两个哥哥穆仁和穆西。
「阿持,先说你那边的状况吧。」北唐穆西再道,虽说他语气平和,但北唐持在这个哥哥面前算是寂静下来。
北唐持叹了口气,指着自己身前的一块地方,彼处整齐规矩地摆放着三具尸体,正是四分部的士兵。
「他们三个人是在距离镜月湖三十公里的地方被发现的。」北唐持说着,语气沉重,「都是不大的孩子,刚来四分部没几年。」牺牲的士兵都是二十出头。「三个孩子身上有多处伤口,血都被放空了,像是被吸干的。」北唐持道。
「是灵魅。」穆西道。
北唐持在那边一言不发,其实他也早就看出端倪,可是,之前这几十年里,北境从没有灵魅敢踏足。然而这次灵魅不仅来了,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这让一向气盛的北唐持无法容忍。但事实如此,他规避不了。
「我望着也像,可是二哥,我驻守北境的这些年,从没有灵魅敢踏足,这是怎么回事?」
「北冥之前到北境时就觉与以往不同。」穆西道。
「我听北冥说了。他觉得这次北境温度与往年不同,冷了些。我倒没在意,只当他是少来这个地方,怕冷罢了。你现在说来,我也觉得不大对劲。」
「作何?」穆西道。
「以前御寒,烧起篝火暖水在这部里就不觉得冷,可这些天,总觉着骨头发寒,火都烤不暖。北冥原本想去北境尽头的大荒芜的边界一探究竟,可是碍于国正厅的命令,还是被我拦下来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管他妈的什么三国联合声明了!该死!」
主将北唐穆仁皱起眉头。这五年间,他多次向国正厅提出申请前去大荒芜探寻,但始终没有得到允许。眼下来看,一切不容乐观。
「阿持,镜月湖上现在什么情况?」主将道。
「已经派人去查了,大哥。」北唐持道。
「多久了?」穆西道。
「有一天了。」北唐持道。
北唐穆西脸色一沉,这三具尸体是三天前发现的。
「副将,」梵音道,北唐穆西回过头来看向梵音「,我觉着这三具尸体不大对劲。」「怎么了,丫头?」北唐持在影画屏那边问道。
「持部长,这三人死了有几天了?」梵音追问道。
「四天了,三天前被发现的。」
「可我作何觉着他们死了好久了,白部长,您看看。」梵音转头转头看向白榥。
白榥走到影画屏旁出声道:「持部长,您把影画屏离得近些,让我看看。」北唐持照办,白榥沉着半晌后道「,确实,死了不像四天。」
「可他们确实是四天前去执勤的士兵。」北唐持道。
「可感觉这三人尸体都朽枯了。」白榥道。
「我作何看不出?」北唐持也俯近再看。
「灵力都被放空了,整个身子都空了。」梵音凝眸道。
「阿持,你这次派何人前去查看的?」穆西道。
「我的副官,还有十个士兵。」
北唐穆西面色越发难看。副官领兵,一日一夜没有消息,不是好事。
蓦然,四分部的士兵从外面奔来,急报道「:部长!部长!出事了!」
「何事?大惊小怪的!」北唐持大声道。
「成副官,成副官倒在大门外了!」士兵道。
「什么!」北唐持听罢,冲了出去「,到底作何回事!」
「我刚才看到成副官往军部走来,本站着没动,待注意到成副官向我招手,我就跑过去了。还没跑到成副官面前,他就倒下了,我赶快去扶,他就断了气。」
「混账!什么断了气!赶紧让灵枢过来啊!」北唐持大吼着。当他来到自己副官身前时,北唐持整个人顿住了。成副官脖颈上有一道沉沉地的黑色断口,鲜血早就喷涌而出,流光了。
「阿成!」北唐持吼道,一把抱住成副官往军政部跑去,边跑边喊,「灵枢!都赶紧过来!」
大厅内,灵枢围着成副官紧急救治,可不管用了什么方法,他脖子上的断口就是无法缝合。成副官早就没了生气。
「是灵魅弄的断口!」穆西道,「这伤口是灵魅用他们的暗黑灵力黑刺造成的断口。」合不上了,穆西心里清楚,却没说出来,他看到北唐持因为副官的牺牲情绪暴怒只在边缘。「阿持,成副官撑着最后一口气赶了回来,是想给你报信的。」
「二哥,你说何?」北唐持撑着最后的理智问道。
「成副官是想告诉你,灵魅来了。他用自己的统统灵力封住了断口之伤,赶赶了回来给你报信。但,撑到军政部,成副官的灵力耗尽了,断口破裂。他回不来了,阿持。」穆西同样沉痛,但他不得不告诉北唐持现在的状况。
北唐持怒吼一声:「不可能!不可能!阿成是除我之外这北境最厉害的灵能者!你们快给他缝上!你们快给他缝上伤口啊!」
北唐穆西不再言语,他自然清楚北唐持副官的能力,可即便这样成副官也没能全身而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军政部的人都在等着,所有人都业已知道成副官回不来了,可大家还在等着。
「哥,」过了很久,北唐持在那边开了口,这声「哥」喊的是主将北唐穆仁,「我亲自去一趟镜月湖!」
「阿持,」北唐穆仁开了口,「你不能自己去。」
「我知道,我会带上手下一起过去的。」
「阿持,你再等等,我即刻去北境。」北唐穆仁沉声道。
「什么!哥!你说什么!你要过来?」不只北唐持,在座的所有军政部部长都是一惊,齐齐看向主将,只有北唐穆西沉默不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主将肯定道。
「不用!不用你过来!这件事我自行处理!哪里用得到你主将动身,我四分部成什么了!」
「阿持!成副官灵力甚高,绝不是一般灵魅外族可以对抗的。现下连他都禁不住一击,我怎么可能让你再去犯险?」主将说完,众人方才恍然,成副官身上只有那一道断口,再无伤痕,与之前的士兵远不相同。仅此一道伤口,精准狠辣,就让他送了命。对方灵力,可想而知。
「哥!不管作何说,用不到你亲自动身。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北唐持说罢便要走了。
「阿持!」北唐穆西道。
「二哥。」
「多带些人去,随时往部里回信,至少八小时一次,况且至多三天。三天一过,你即刻返回部里,不管有什么发现,都不能在镜月湖多作逗留,知道吗?」
「清楚了,你们放心吧!」
北唐持离开,军政部众人待在会议室,等待指示。
「大哥,你拦不住阿持,况且我们短时间赶不到北境。」北唐穆西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安。但无论如何,军政部主将现在不能走了,北冥还没有回来,军政部不能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离开两员大将。
三天,这三天各位部长没走了会议室半步。五分部部长南鲲在得知消息后也赶来会议室,南扶摇跟在其左右。
「阿鲲,你即日动身回南境去。」北唐穆西吩咐道。南鲲不再逗留,带着南扶摇便动身了。临走时,南扶摇想与梵音打个招呼,可她看梵音面色凝重,已在会议室两夜没睡,想插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寂静走了。
第三日,十六时已过,北唐持没有按时传信回来。在座各位部长已是连水都不喝了,北唐穆西命所有纵队长一齐到会议室参会。
梵音眸光发沉,走到穆西身旁:「副将,借一步说话。」
穆西起身,与梵音走到一边。「副将,北冥还回得来吗?」梵音发问,面不改色,北唐穆西一怔。「您不只在等持部长,也是在等北冥赶了回来吧?」北唐穆西万万没想到梵音已考虑到这个地步,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辙。
「现在这个状况,我看主将是一定会去北境了。没有任何理由,持部长会不传信赶了回来。」北唐持迟迟未传信回军政部,大家心中早有隐忧。
「你怎么看,梵音?」穆西道,他早知梵音的兵法不弱于天阔,让她当自己的副手也是绰绰有余。
「即使北冥回来,您也不能让他陪主将去北境。」梵音言之凿凿,意思是不打算接受穆西的否定。事实上,穆西早就清楚没法派北冥去北境了。就在北唐持出发的第一天,穆西就给北冥传了讯息,要他返回,但两日过去,北冥都没能给他准确消息,如不是北冥自己也出了状况,何以至此,北唐穆西心中早就惴惴不安。
北唐穆西看向梵音,自从几天前得知灵魅的消息,穆西就在暗中观察梵音,她的反应冷静异常,更胜往日。「副将,我……」梵音方才启口,就听门外士兵大声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主将!本部长回来了!」
众人一惊,连往大门处看去。梵音也是没有想到,几日来她未给北冥再发一信。诸多思考在她脑中来回。
「父亲,我赶了回来了。」听声,北冥已是进到会议室。
「嗯。」主将北唐穆仁只是略略点头,指挥官们纷纷向北冥示意。
北冥往屋内迈入。唯有和副将站在一旁的梵音一声未发,她凛冽的眸子从北冥进屋起就一直相随。当北冥走进屋子时,才发现梵音和穆西站在偏角,避开了众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北冥的目光和梵音对上了。此时,梵音面上在听到北冥回来后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了。
会议室外又传来了声音,一人士兵道:「莫总司,主将正在开会,您不方便进去。还有,请问您是哪一位?」
「让开!」莫多莉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只因北冥上来的速度太快,她和胡微微都被落在了后面。
「主将!」莫多莉在推门进入后,还是第一时间礼貌地称呼了北唐穆仁。她并不清楚军政部有大事发生。
「莫总司。你们下去吧。」主将向莫多莉示意,并让士兵们出去。他很感谢莫多莉替北冥传信,一时也就未让她走了。
「父亲,北境的情况作何样了?」北冥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还在等。」北唐穆仁话语沉重。
梵音盯着北冥,她的心不由得快弹了起来来:「他作何了?」一个声音在她心里揪了起来。
梵音的目光在进来的这三人身上来回闪过,北冥,莫多莉,女孩。她的目光此时已是冷冽至极。北冥回过头来,正和梵音的眸光撞上,心下一寒。只听一个娇小的声音轻声道「:北冥,我惧怕。」胡微微小心翼翼地挨着北冥道。
正在这时,梵音注意到一人单薄的身影往北冥身边走去。一人赤脚白衣的女孩默默地走到北冥身边,有些惶恐地望着周遭的人,惧怕地牵起了北冥的手。北冥一怔,忙回过头去,胡微微业已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众人都瞪大了双眸,就连北冥身旁的颜童也是讶异不止。如此亲密的动作,本部长从未和任何一人女孩做过。
梵音的鹰眼此刻倏然回神,只见她瞳孔紧收,漠然道「:胡轻轻。」
女孩听到有人喊她,也是一惊,忙往梵音的方向看来。偌大的会议室,她们相隔甚远。「你,你是谁?」胡轻轻小声道。
只见梵音一个闪身,倏地回到堂中,站到女孩面前淡声道「:你真的是胡微微!」女孩面对蓦然前来的梵音吓得哆嗦了一下,又赶忙靠近北冥,不敢言语。
「说话。」此时的梵音面孔业已全然冷了下去。
「她是叫胡微微。」北冥替女孩开了口,「你们认识?」
梵音在听到答案后,只觉心口狂跳。她又转头看向莫多莉:「你吃了药丸?」梵音的话语一改往日作风,听去只觉让人压抑。
「你,你怎么知道?」莫多莉也被梵音的气势慑到,一时发愣。
梵音又一次转头看向北冥,所见的是他面上带着些许青色。梵音只觉自己头痛欲裂,皱起眉来,双眼紧闭。「你随即带药丸来会议室。」梵音拈着信卡说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一会儿,就见崖雅背着药箱跑到会议室。她乍看这么多指挥官都在,不敢失礼,连忙点头。只听梵音在里面道:「进来。」
「小音,作何了?」崖雅收到梵音的信息,不一会不敢耽误,赶忙跑来。
「你替北冥看一下,赶快。白部长,也麻烦您了。」
「不是你吗,小音?不是你?」崖雅一头雾水。
「不是。」
「我没事。」北冥欲要打断梵音的举动。
「赶快!」梵音突然大声道。自打她来军政部就从未和人发过脾气,更不曾像此刻这样情绪败坏过。
当众人还在不解时,主将和副将业已清楚了梵音的意思,北冥中了狼毒。莫多莉一时不好插嘴,她看了看北冥又转头看向梵音。所见的是梵音面色冰冷,远没有和善之色。
莫多莉错开双眸时,无意注意到了紧跟在北冥身后方的一人,正是他一纵队的队长颜童。莫多莉见那人身姿挺拔,帅气不凡,平日里都是和北冥关系亲近,常有说笑,可这时面色低沉,似乎是这里除了第五梵音以外,唯一凭眼力就看出北冥身体有异的人。两人之间的默契,可想而知。
崖雅把手搭在北冥手腕上,只一下,就变了脸色。白榥从长桌对面过来,替过崖雅为北冥诊脉,方是大惊。
「北冥你,你中毒了!」崖雅声线颤抖,难以置信道。梵音听到话由崖雅口中说出,脑中顿时炸裂,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说起对狼毒的敏感,这世上除了崖青山就是崖雅。
「你中毒多久了?怎么可能呢,梵音给你的药丸呢,你没吃吗?」崖雅道。
「他给我吃了。」莫多莉在一旁道。只见一丝寒光朝莫多莉看来,莫多莉回神,竟是颜童。得知北冥中毒,颜童心情同样差到极点。遭到如此厌恶的眼神,又是出自一个男人,莫多莉生平还是从未有过的。这个颜童看上去远没有他平日表现得那般和善。但此刻,她也没心情再去计较这些。
「你疯了吗!」崖雅忍不住尖声道,随即赶紧努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自从来到军政部,崖雅一天天成熟起来,为人做事也更多周全。可她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北冥,你疯了吗?这是爸爸千辛万苦做出来留给小音的,小音给了你是让你保命用的,你现在!」崖雅也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你现在怎么办!」
「把你的药全都给他吃下去!」梵音陡然厉声道。她知道崖雅自己也在研究解毒的药丸,只是功效相对崖青山的解毒丸就是相形见绌了。
「北冥,你此物情况不能再拖了!我要赶紧和青山兄还有陈总司碰面,狼毒的事万不能再耽误!」白榥道。众人这才知道北冥中的是狼毒,均是倒吸一口冷气。主将和副将都是沉默不语。自从莫多莉传信过来,北唐穆仁就已经有了准备。只是方才见北冥安然进来,他也是恍惚了。可奈何北冥的些许异样统统被梵音看在眼里,藏是藏不住的。
「北冥不会有事的,他有我呢。」胡微微蓦然开口道。
「你是谁?」崖雅追问道。
「她是胡微微。」梵音道。
「胡轻轻!」崖雅讶异道,「你是爸爸当年救下的胡微微?」崖雅此话一出,众人愕然,连北冥也大感意外,转头看向身旁的胡微微。
「你又是谁?」胡轻轻追问道。
「崖青山你还依稀记得吗?」梵音道。
「不清楚,他是谁?」胡微微道。
「果然全不依稀记得了。」梵音心想。崖青山此生救下的唯一一个中狼毒的人就是眼下此物胡轻轻。当年年轻气盛的崖青山为了救下年幼的胡微微,用药大胆,不留后手。虽然事后胡轻轻的狼毒得以解除,但她的神经和体质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好在她当时尚且年幼,崖青山全力帮她调养,使得她还有时间恢复,若是大人,恐怕现在业已是疯疯癫癫了。这是崖青山给梵音解毒丸时告诉她的往事。从那以后,崖青山再没成功解过一次狼毒。
即便如此,梵音也看出,这个女孩性情古怪,体质异常。在如此寒冷的时节,胡微微竟是一身单薄衣裳,赤脚行走,脸色红晕,可想当年为了替她驱走狼毒之寒,崖青山下药极重,导致了她至今无法恢复极燥的体质。也正是这一连串的异常,让梵音在胡微微进来时认出了她。
「你刚才说他有你就不会有事,是什么意思?」梵音问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北冥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走了他的。」胡轻轻像是在回答梵音的话,又像是在和北冥说话。她说话时双眸一直望着北冥,少女情怀,不言而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小姐,麻烦你先离开一下好吗?颜童,把胡小姐带去安顿好。」北冥命令道。
「等等!」梵音阻止。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胡微微也轻柔却固执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怎么救的北冥?」梵音追问,「你让他饮你的血了?」不等胡微微回答,梵音已经注意到了,胡微微的手腕上有包扎过后的伤口,殷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胡轻轻不想梵音已经猜了出来,她有点怕她,躲在北冥身后方,不再言语。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白部长,我现在就让青山叔过来。赤鲁,你立刻去接青山叔来。」梵音吩咐道。赤鲁清楚事态严重,片刻不停,离开了军政部。
「北冥,你一贯用灵力在压着毒性吗?」崖雅开口道。
「是。」既然瞒不了,北冥便照实说了。
「你是不是在中毒后强行调动灵力对敌了?」白榥再问。
「是。」
「怪不得,正常情况下以你的灵力抑制毒性,不可能让毒性扩散得这么快。可是你强行调动灵力,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安危,让狼毒在没有灵力压制的情况下,迅速扩散。」白榥说到这个地方,便停住了。他回头转头看向主将,亦是担忧备至。
梵音站在一边,心烦意乱。她转头看向副将,两人对视,已恍然大悟了彼此的意思,梵音需要北唐穆西同意她之前的打定主意。只是那时,北唐穆西还下不了决心。
「白部长,依您看,现在北冥饮这位姑娘的血,能压住狼毒吗?」崖雅道。
白榥沉思,心中迟疑,却难以开口。崖雅心中自然也清楚了答案。在座的指挥官无不颓然,不知所措。
「那就再喝她的。」鸦雀无声之时,梵音开了口,话语间已是全无感情,冷漠至极。她用手指向莫多莉。
「梵音!」北冥终究开口叫了梵音,话带强烈制止之意。这次赶了回来,他二人似乎都不敢多看对方一眼。
「梵音,北冥的事等青山上来再一起商榷。」主将开了口。莫多莉是礼仪部副总司,梵音刚才出言轻率,不免得罪。
「你这条命要还是不要?」梵音声线陡然加大对着北冥道,两人四目相对。梵音从未对北冥如此疾言厉色过,北冥被这样的梵音猛然呛白,硬是无法回嘴。
梵音不是没有看到主将的制止,也无意忽略他。可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父子二人脾气秉性一向执拗,像今天这样,需要他们借助他人伤身相助的事,实难答应。梵音若是妥协,北冥性命必当堪忧。而这事北冥的母亲北唐晓风还全然不知。
「北冥的事,我一定会帮到底的,主将请您放心。」莫多莉出声道。
「多谢您了,莫总司。」主将道。
可即便莫多莉这样说了,崖雅的神情还是没有半点轻松。站在穆西身旁的天阔看到崖雅这副样子,清楚哥哥伤势严重,亦是忧心忡忡。
梵音走了北冥身边,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大脑木讷。这三天,灵魅的事已经让她精神戒备,北冥此刻的样子无非是让她雪上加霜。
她抬头看向影画屏,仍然没有北唐持的消息传回来,距离原定时间业已过了四个小时。就在这时,影画屏猛然一晃,画面抖动。众人赶紧定睛看去。
影画屏之前一直停留在北唐持上次传回讯息的地方,就在镜月湖的冰面上,而此时突然显现出四分部军部的场景。
「阿持,是你回来了吗?」穆西道。
影画屏那边没有回应。四分部军部也是寂静异常。众人屏息凝视。影画屏那边传来刺刺啦啦的吵闹声,只见一人魁梧身躯正往大厅正座走去,不是别人,正是北唐持。
「阿持……」穆西说话的声音少了底气。
北唐持虚晃地坐在座位上,无力挺直。他勉强把胳膊放在长桌上,才撑着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北唐持半垂着头,没有言语。
「阿持。」主将也忍不住开了口。
「叔叔,您的随从呢?」北冥走到影画屏旁,开口道,「严队长在吗?」北冥说的是北唐持一纵队的队长严冲。在返回菱都的路上,北冥已经从父亲那里收到了成副官的死讯。此时应该跟在北唐持身边的就是他的纵队长严冲了。
四分部那边仍是寂静一片,一人极差的念头冲到北冥脑袋,他再次严肃道:「严队长!」
只见北唐持渐渐地抬起脑袋,张口吞声道:「严冲,还在外面。」
「他在外面干何?」北冥已皱起了眉头,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已看出四分部的异样。北唐持回来,身旁没有一个随从士兵,部里更是没半点动静。
「持部长……」梵音站在北冥背后,低声道,「您,您的手怎么了?」
北唐持闻言,木讷地抬起了自己的手,众人看去,也未觉不妥。「梵音,叔叔的手作何了?」北冥道。
「不对,持部长的手……」梵音话到一半。
「丫头,我没事,」北唐持终于又一次开了口,只是前胸发闷,「刚从镜月湖赶了回来,累了而已。」北唐持已抬起头看向了影画屏。
「阿持,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没有按时回信?」穆西道。
「我和灵魅交手了。」北唐持道。
「是灵魅还是灵主?」穆西道。
「灵魅。」
「情况如何?」主将道。
北唐持听到发问,沉默不语。北唐穆西业已皱紧眉头,这不像平日里北唐持雷厉风行的作风。他定睛看去,没有急着再问。
「灵魅人数多少,你们伤亡怎样?」主将再道。
半晌,北唐持声线发哑,断续道:「灵魅,灵魅实力,强劲,我的部下,统统,阵亡了。」北唐持一语出,众人哗然。
「什么!」主将北唐穆仁大惊。
二十年前,北唐穆仁亲剿大荒芜的灵魅。大荒芜幅员辽阔,堪比数国国界。他当时攻击的方向并不是从东菱北境镜月湖而去的,北唐持也不曾参战。但,以他的判断,即便与灵魅没有正面交锋过,可他这个堂弟绝非等闲之辈,作何都不会如此狼狈。
「是的,他们,迅捷太快,杀招不……明。」北唐持说话越发吃力,脖子已憋得肿胀通红。
「你是谁?」梵音突然道,北冥转头看向一旁的梵音,所见的是她双眼暗沉,锋利暗藏。对面没有答话,梵音再道:「你是谁!」言语间已充满袭击性。众人都是茫然,不知梵音的意思。
「丫头……我……」北唐持还在僵持着要说。忽然,他彪悍的身躯向后一躬,猛地缩了起来,像是被人一脚正中腹部,看样子整个人难受极了。
「持部长!」梵音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然而下一秒,北唐持业已正襟危坐了起来,他开口道:「北唐穆仁,初次见面。」言语晦暗,已是换了面孔。
「灵主。」北唐穆仁目光暗敛,威严沉声说。
北唐持向下撇着嘴角,挑起一根眉毛道:「看来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并不吃惊啊。」
「你进了阿持的身体。」
「你此物弟弟不中用,顶不了一会儿。」灵主鹰隼般的眼睛阴鸷地看着北唐穆仁。
「你想干何?」北唐穆仁沉声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二十多年前你多事,害我没有抓到时空术士!现在若想要他的命,你来北境!」灵主忽然赫赫笑言。
「好!到时候连我五弟的血海深仇,你我一起算!」北唐穆仁怒目而视,身形赫赫!这也是他第一次与灵主「直面」相见。二十多年前,他领兵只攻打到大荒芜边界,击退灵魅而返,却是始终未见灵主。
灵主蹙起眉头,看见北唐穆仁如此岿然不动的样子,心有不悦:「你这个样子不好,」他摇头叹息,「要是晚了,整个北境都没了。」
「如有那日,杀你之后,我再谢罪!」北唐穆仁不为所迫,不受激将法。
「杀我?」灵主借由北唐持的身体咧嘴要笑,半笑半合,「当年你兄弟第五逍遥也想杀我,你比他强多少呢?」灵主突然提高调门儿道,「啊!说到这儿,刚才第一人认出我的不是你。」所见的是北唐持的脖子僵硬地扭动起来,转头看向梵音的方向,「是你。」他的双眸瞪得浑圆,像要爆开来。此时梵音的眼睛已然一片血红。
「你作何看出来的?我的手,我的手作何了?」灵主控制着北唐持的身体,抬起双手反复望着。突然,他猛地抬起头,逼近影画屏,怪异狰狞的脸出现在整个影画屏上。「你作何看出来的?告诉我。」
在灵主的影像冲过来的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北冥抬手侧身便截住了梵音的身体,梵音整个被他拢在了身后方。他已是双拳紧握,眼神冰寒。只见梵音用手扶开了北冥的手臂,对着影画屏道:「你的手指骨骼变得僵硬,瘦形,指甲也长出些许,发青非红。」
听罢,灵主又抬起手瞅了瞅,或许是只因借助北唐持的身体的缘故。灵主发出嘎吱的怪声:「厉害,我自己都看不出来,你隔着屏幕却注意到了。」灵主盯着梵音,眼睛一转不转,「我们认识?」梵音一言不发,北冥未离她半寸。「你,」灵主犹疑道,「不是东菱人,九霄人?」
「灵主,要见我,留好我弟弟的命。一族之主,别食言。」北唐穆仁开口打断了灵主想要探寻梵音身世的言语。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灵主回过头,又一次转头看向北唐穆仁:「你还有筹码威胁我吗?只不过,你刚才说的话,中听,一族之主。我现在不屑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穆仁抬手便要断了影画屏的影像。
「等等。」灵主又一次开口,转过头来看向梵音,「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我们见过?」
「见过。」梵音淡淡道。
灵主略作遐想,突然笑了起来:「真像!真像!我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灵主歪着头,想把梵音看得更清楚些,「你和你死去的老子一模一样啊!我当第五逍遥绝了后,没儿女呢!正好和他老婆一起上了路。」说罢灵主便从北唐持的喉咙里发出嘎嘎的笑声。
在场众人皆被激出腾腾杀意。冷羿更是不知何时已来到梵音身旁。莫多莉用难以形容的恐惧看着灵主,而目光最终又落到了梵音身上。只有胡微微,事不关己般,只望着北冥。
梵音身子猛地一震,像被捏碎了一般!她咬着牙,咽下那口足以让她暴走的气息。她沉默地看着灵主,像是那魂业已定住了,千百次的排练终于奏效了。
殊不知,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第五梵音无法停歇地预想着再与灵主见面时的场景。千百种厮杀的场景在她脑海里不停重复,几乎遏制了她全部的思想和生命。她痛苦又期待这一天早点到来。
直到今日今时,她几乎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所有暴怒的情绪。在这千百个日夜里,她恍然大悟过来,失控会让她痛苦不堪又毫无裨益,只有死寂一般的镇定才能让她又一次面对杀母杀父杀友的血海深仇,又一次面对灵主。
灵主对她的镇定也是意外,不过他并不在乎,继续道:「你这双双眸长得真好,要是给了我,就更好了。」灵主话音未落,北冥已扬手而出,欲打碎影画屏。忽地,梵音扑住了北冥的手臂,一把抱在怀里,紧接着大声嚷道「:持部长!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