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歪打正着

周主簿身为六品实权官员，别说区区童生找他作序，就算是秀才出书他都不会作序，可方运不一样，万一广为流传，他此物作序的也跟着沾光。

「我先看看。」

方运把这几天写的稿纸递给周主簿。

周主簿一看，倍感讶异，问：「听说你只因字写得不好差点痛失双甲，可你这字尽管略显稚嫩，但并不差啊。构架、字体都有大家之风，坚持练一年就不会比那些有名家指点的差。」

「我在县试后知耻而后勇，发奋练字，所以现在能写出还能够的字。」方运道。

周主簿没有深究，继续看方运的《西厢记》原稿。

「你这是改进了句读？更容易阅读，不错。这每段开头空两格也极其新奇，同样便于阅读。你这种写法，很适合懒人，适合消遣……」

周主簿的声线戛然而止，抬头用奇特的眼神望着方运。

周主簿对方运的新句读不是特别在意，甚至也很容易理解分段空格，并没有太重视，只因到了秀才的层次，这书就算没有新奇句读也能迅速看懂，不然也不配当秀才，他是举人，更不在乎有没有句读。

但童生或普通识字人看没有句读的书，就会特别费神。

周主簿认真问：「你用这新式句读和新分段，是为了普及这部小说？是让只要识字的人都能够毫无阻碍、快速读懂你的书？你这本书，真正的目标是平民大众？」

方运道：「大人英明，没不由得想到您不仅愿意接受这种方式，还一眼看出我的意图，学生佩服！」

周主簿笑言：「我是文院主簿，学以致用是我等儒生的根本，不然怎么对付妖蛮？你可不要把我当成少数腐儒。不过，你的此物想法可行是可行，但前提是要配上足够通俗和好看的故事。只不过你既然敢这么用，故事自然也有不凡之处，容我看看。」

周主簿开始认真看《西厢记》，仅仅看了三页，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方运一眼，道：「开篇新奇，结构严密，文字优美。最要紧的是故事非常流畅，没有卖弄文采，没有长篇大论，让人一看就知道讲何。要是说新句读是奇，那你这故事则是正，奇正相合，无往不利！」

「谢大人夸奖。」方运道。

周主簿继续往下看，方运本以为他会对《西厢记》逐渐点评，但他却再也没开口，不断地读下去。

方运一开始还担心，但细细一看测明白，原来周主簿竟然看得入迷了，完全忘记他身旁还坐着一人想听评价的人，他面部神色也随着书中的情节变化而变化。

方运暗暗松了口气，暗自思忖《莺莺传》和《西厢记》之所以风靡上千年依然被后世称赞，果然有令人称道之处。连周主簿这种轻视通俗小说的正牌举人都看得入迷，说明在圣元大陆此物通俗小说荒漠，新的《西厢记》必将会被数以亿计的读书人所接纳。

周主簿翻到《莺莺传》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面上浮现满意的笑容，但还有一丝意犹未尽，仿佛舍不得一篇好文就这么结束。

「我年少的时候也喜欢看志怪小说，本以为中举后不会再对这种小说感兴趣，可看了《西厢记》才明白托大了。好，不写志怪写人心，不写庙堂写男女，这才是真正的通俗小说，雅俗共赏！这个序，你不让我写，我也要抢着写。或许数百年后，我唯一能让人清楚的，就是你这《西厢记》的序。」

「大人谬贊。」方运道。

「你这《西厢记》，恐怕是那些天含愤写成的吧？柳家人实在过分了。」周主簿同情地望着方运。

「唉……」方运也不搭话，低着头，怕自己掩饰不到位被发现，其实《西厢记》跟方运的遭遇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

周主簿越发同情方运。

「还有一篇？」周主簿又问。

「对。那是我以前的奇思妙想，这些天重新修改，尽管不如《西厢记》，但也有可取之处，请大人斧正。」方运道，《西厢记》的文学地位比《枕中记》高太多，他只把这个当添头，并没有太重视。

周主簿点点头，继续翻看《枕中记》。

看到半圣出现，周主簿笑道：「你倒是大胆，连半圣都敢写。」

读到书生梦入景国后，称赞道：「妙！甚妙！」

等读完《枕中记》全篇，周主簿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严肃深思，远比看完《西厢记》更郑重。

方运诧异，不就是一人书生做梦后醒悟，放弃功名利禄追求圣道的故事么，周主簿反应怎么这么大？

「好！此篇立意高远，发人深省！区区功名利禄又怎能比得上众圣大道？这个道理人人都懂，经义无数，上千年反反复复阐述，或引经据典，或用名人典故。但自创小说弘扬圣道，又兼顾故事性，以黄粱美梦来警示后人，却是前所未有！荣华如梦，圣道为真，微言大义啊！此文或者只有达府之才，但其弘扬圣道之大功，还要在镇国之上，此文必将传天下。」

方运糊涂了，他只不过为了迎合圣元大陆的主流思想，把《枕中记》稍稍改了一点，怎么在周主簿眼里就成了「立意高远、发人深省」了？《西厢记》那么牛，在周主簿眼里还不如「弘扬主旋律」的《枕中记》？前者写了三天，后者不过是一人下午写完填充页数的。

方运回忆起圣元大陆历代小说名篇，果然很少有主题是「弘扬圣道」，就算有也大都是一带而过，立意和故事也比较差，比黄粱一梦的故事差的不是几条街，而是几千年。

方运恍然大悟，不是这篇《枕中记》真的多么好，而是恰好在此物时代填补了「政治、教育和思想」等方面的空白。

反观那《西厢记》文学地位尽管远高于《枕中记》，但在儒生眼里永远也比不上弘扬圣道。

方运有点汗颜，「微言大义」这个评价太重了，这四个字原本是汉代大儒对孔子的评价，后来一般只评价众圣。

周主簿道：「你的文稿先放在我这个地方，次日我就亲自呈送给院君大人。下个月的《圣道》业已确定，那这篇必然能上一个月后的《圣道》。」

方运无奈了，他现在真不想出何风头，只想静下心一心一意赚钱，作何又要上《圣道》？

「您不会高看了这篇《枕中记》吧？」方运试探着问。

方运只能沉默以对，心中却为捡了大便宜暗喜。

周主簿严肃道：「我阅遍历代《圣道》，很清楚《枕中记》的价值。我能够确定，不出三年，必然有半圣会把这篇文指定为十国文院学生必学之文。这篇《枕中记》，比你之前的镇国诗重要十倍不止。小说家数百年一直衰落，最近一部出现在《圣道》的小说，是两百多年前大儒干宝所著《搜神记》中的名篇《宋定伯捉鬼》。」

上《圣道》不只有名誉奖励、可以建文牌坊，还有圣页拿。在《圣道》上发文的数量，打定主意了以后去诸如圣碑林、圣塔等地的机会，而最高级的奖励则是去孔子闭关之地或圣陨之地，不仅意义重大，好处也无比丰厚。

这才是庆国的屈正祥大学士阻挠方运的根本原因。

周主簿道：「你先等等，我去取蔡禾给你的礼物。」他的语气充满羡慕。

不多时周主簿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人牛皮纸包，道：「里面的圣页是蔡县令给你的礼物，你的诗词虽在《圣道》刊登，但两地距离很远，属于你的圣页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到。」

方运急忙霍然起身来，又惊又喜，道：「蔡大人真舍得给我圣页？他自己都没几张吧？」

周主簿羡慕道：「他一共也只有两张，是他来济县前文相送的，或者说，是他死皮赖脸从文相彼处磨来的两张。不过，你的镇国诗原稿倒值此物价。」

方运小心翼翼接过牛皮纸袋，随后打开，从里面渐渐地抽.出一页纸。

这页纸本身洁白如雪，但却散发着淡淡的橙色光晕，如同被橙光包裹。方运轻轻抚摸纸面，拥有奇特的手感，如同有细小的波浪在自己的手和纸页之间翻腾。

这张纸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天生让方运感到亲近。

周主簿解释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圣页，作用也如同传说的一样，把战诗词的威力提高整整一倍。若是诗词精妙、才气足够，还能化虚为实。圣页是我们人族能抗衡妖蛮的最强助力之一，也是孔圣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圣页一年产多少？」方运问。

「明面上一年产一万张。一部分分给在《圣道》上刊发诗词文的作者，一部分给活着的半圣，一部分给众圣世家，最后则分给十国。一直有传言说孔府在暗地里制造圣页，每年能额外产两千张，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

「景国一年得多少张？」方运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主簿叹了口气，道：「圣页是根据一国的面积、人口、大学士和大儒的数量来分配给各国。景国去年大败，丢了三府，又阵亡一位大学士，得到的圣页比往年又少了一些。现在景国说是有四州一京，实际只有一京和三州半。为了保证边疆安全，今年陈圣拿出自己的一部分圣页。不清楚这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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