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坦白

密林里，陈知栀与谢烯然已经走了许久，可是来来回回绕了许久还是没能出去。陈知栀对路向来敏感，可是现在她却迷了路。

「难怪那些黑衣人追到这里来就不追了，」陈知栀停住脚步脚步，双手叉腰，皱着眉想休息一会，「这林子作何都绕不出去，肯定有古怪。」

谢烯然长叹一口气，「那怎么办啊，你也清楚我一向不识阡陌，你都绕不出去，就别指望我了。」

陈知栀伸手别了别耳边的碎发，心里多少有些烦躁。

这密林上头太密了，就算陈知栀想要跃上去登高望远，这片林子也不允许，如此情况，着实恼火。

谢烯然坐到她身旁，闻言忍不住瞥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能出去的。」

又不清楚走了多久，陈知栀实在走不动了，干脆躺在地面望着头顶的交叉错杂的树叶树枝，「谢烯然，你说我英明一世，会不会就此葬送性命啊？」

陈知栀觉着平躺着不舒服，又换了个姿势，「哪儿有胡说八道。我早晨饭都没吃多少就跑来东林，谁知不仅被耍了，还被追杀。现在倒好，过去这么久，外头理应也天黑了，我真的好饿啊……」

陈知栀觉得自己上辈子多半是饿死的，这辈子只要稍微饿一点她就浑身不舒服。

连谢烯然都被她这句话给逗乐了，他靠在树干上，弯曲着一只脚，手搭在上面，「放心吧，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陈知栀没理会他，随手拔了一根草就叼在嘴里，出手在头顶上的树枝树叶那儿比划着。

「你在干何？」谢烯然看见她的一只手一贯在空中晃动，好奇问道。

「转移注意力呗，」陈知栀回答，「你看那上面的树枝，这棵、那棵，都是由左向右，但是弯弯绕绕后，最后却能交叉在一起，是不是很神奇啊？」

谢烯然顺着陈知栀的手指也朝上面看，自己的手也不自觉地在那儿比划，「你这么一说，仿佛还真的是……」

谢烯然蓦然觉着那两棵树就是自己和陈知栀。

他们的家境都差不多，命运都差不多，不同的是，陈知栀不愿意被束缚，她更愿意走自己的路，而谢烯然虽然也不喜欢京城，但是始终都被绑在京城。

就是不清楚，他二人会不会经历弯弯绕绕，最后也在一起呢？

陈家与谢家本来就是亲家，若是他们也在一起，那就是亲上加亲。陈、谢二家也会世代交好。

「知栀，」谢烯然叫了她一声，对方还在树枝上比划这，「你喜欢江湖，那么在江湖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知栀的手忽然僵了僵，徐徐握成拳伸了回来，「喜欢的人？很多啊，比如我的一个朋友，叫风娘，她啊，暗器使得好，人也漂亮，帮过我不少忙。有一次我喝酒喝多了，就是她照顾了我一夜。」

陈知栀大概清楚谢烯然的意思。喜欢的人？

江湖没有，京城有。

她不喜欢京城，然而喜欢的人却在京城。她喜欢江湖，可喜欢的人仿佛并不喜欢江湖。若是可以，她也想和喜欢的人一起行走江湖。若是不是京城有她眷念的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待在京城吧。

「江湖之中，你有喜欢的男子吗？」谢烯然的心一紧，对于陈知栀的回答害怕又期待。

陈知栀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她起身靠在树干上，侧首看了一眼垂眸的谢烯然，又笑了，「没有。」

谢烯然松了一口气。

长长地松了口气。

陈知栀也问：「你呢，有喜欢的姑娘吗？若是有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帮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很轻松，只是这所谓的轻，松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谢烯然说：「有。」

「哪家的？等出去了，我就找她说几句话，看看此物人怎么样。」陈知栀的手抓着身旁的泥土，指甲都脏了。

「陈家的。」

陈知栀一愣，抓着泥土的手也顿住。

陈家的？

京城姓陈的有好几家，况且，她也姓陈。

「你是在说我吗？」陈知栀扯开笑容，半开玩笑地出声道。

「是啊……」

是啊，就是在说你。谢烯然也没有不由得想到自己哪儿的勇气，憋了多年的话就在这随意聊天的情况下给说出来了。

林子里静静的，没有人讲话，连风声都没有。陈知栀听了谢烯然的回答，心里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其他的什么感觉？

应该是高兴吧。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只是不敢跟你说，怕你笑话我，」说都说了，那就一次性说完吧，谢烯然突然有了勇气，「堂姐跟我说过几次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也好几次想要跟你坦白我的心思，可就是惧怕，惧怕你笑话我，拒绝我。」

陈知栀低着头，默默听着。

「知栀，你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的不一样，就是给我的感觉不一样……」谢烯然有些紧张，上一句说得是何他都记不得了。

「你不喜欢京城，你喜欢江湖，喜欢自由。」

陈知栀听着，眼底闪着光，嘴角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谢烯然后来说了何，陈知栀也记不得了，只是当他说完的时候，陈知栀的笑容很灿烂，谢烯然看见了她在笑，也没有说话。

要是他说话了，陈知栀一定会旋即收回笑容，随后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没笑。

那倒不如让她笑着。

林子里又恢复了沉默。

陈知栀忽然霍然起身身来，拍去手里的泥土，只是指甲里的得回去再做清洗了，「走，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现在天业已黑了，他们也没有灯火，走几步容易被长出来的粗壮树根绊倒。

谢烯然也霍然起身来，走在陈知栀前面，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看地面的路。陈知栀边走边在树上做记号，这样有利于找到认路。

以前她也在林子里迷过路，就是用石头在树上划几下做个标记，证明自己来过，随后换一条路走。之前没有直接这么做，只是想和谢烯然多待一会儿。

当然，这样简单的法子谢烯然自然也清楚，不这么做的原因，和陈知栀一样。

刚才说了那么多，陈知栀一句话都没有回答，然而谢烯然很高兴，只因她没有拒绝，她还笑了，笑得挺高兴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路上，陈知栀做标记的时候有只蜘蛛爬到她的手上了，黑乎乎又大，吓得陈知栀脸都白了。

于是谢烯然就替他拍走了蜘蛛，后面一路上都牵着陈知栀的手，另一只手则替她去刻标记。

谢烯然清楚，这姑娘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最怕的除了父亲陈伯忠啰嗦以外，还有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虫子。

谢烯然的手从小就长得很好，小时候练字的时候有些茧，然而不厚，他的手掌宽厚，手指纤细，陈知栀挺喜欢看他的手。

相比起来，陈知栀的手就有些不好看了。她的指甲不长，里面有些泥土是刚才抓的，本来手指也是挺细的，就是练剑习武，让她手上的茧又多又厚。

谢烯然能够感觉着到陈知栀的手有些粗糙，况且还有些伤疤，可能是刀剑割到的，只不过业已结痂了。

就是心疼。

出去的时候，陈知栀和谢烯然都觉着空气都要清新一些了，林子太密太闷，走了这么久他俩身上也冒了点汗。

他们是从东林进入那片林子的，只不过这个地方不是东林，如此看来，他们应该是从另一个地方出来的。

「我们回去吧。」陈知栀把手从谢烯然那儿抽了回来。

谢烯然愣了一下，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回到猎场，二人就去找了谢氏，谢芳华也在屋子里坐着，看到陈知栀和谢烯然赶了回来，连忙起了身，紧握的拳也松开了。

「你俩没事儿吧？」派去那么多禁军都没找到陈知栀和谢烯然，谢氏担心得满头大汗，现在二人蓦然平安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谢氏多少有些喜出望外的感觉。

陈知栀笑了几声，跑过去拉着谢氏的手晃了晃，「没事儿啊娘！你女儿我可是行走江湖多年，那么些刺客根本不算什么！」

谢氏无奈地笑了笑，她蓦然看见女儿手臂上有伤，连忙去仔细瞅瞅，「还说没事儿，这么长一条伤口。」

陈知栀安慰她：「娘，真的没事，这伤口不深，过不了多久就能好的。」

谢芳华也走过来，微微地拍了拍谢氏的手背，叫她安心，「娘，知栀和烯然好不容易赶了回来了，午膳和晚膳都没吃。」

谢氏光顾着陈知栀和谢烯然的安危去了，这一点她还的确没不由得想到，好在大女儿及时提醒，她这才吩咐丫鬟去准备晚膳。

陈知栀洗了手，将手指甲的泥土给洗干净后，又盯着自己粗糙的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手上几处痂有些显眼，那是前段时间练新招式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陈知栀从前还没有何感觉，可是现在……

谢烯然一定能够感受得到自己双手的粗糙吧？

他会在意吗？

陈知栀走了神，两手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谢烯然来叫她吃饭，她这才回过神来，在身上擦了一下手，但是又觉着不对劲儿，便找丫鬟要了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