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约茶
司徒烈第二日回到自己的院中,那刀口不是一般深,他竟仿若无事。
太子同两位王爷也来看过,被管事以需要静养为由推辞。四王爷很大方,送了两株老参,太子等人也是药不能停,送个没完。
我总待在自己的院里,那位被我错认成家丁落单的刺客我也曾单独慰问过,听说他的惩罚不轻,手筋脚筋都给挑了。
那天后我极少再贴近他,也极少与他独处,除了煎药送药,至多只是透过窗口看他将药汁一饮而尽。
但所谓刺客杀手,无非将性命置之度外,指不定哪一日便身首异处,他们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未来,怨不得旁人。
先是纵火吸引众人视线,再令同伴潜入刺杀,手段也算高明,可怜又一位无辜的替身枉死。
这几日过得恍恍惚惚,我却终于明白司徒烈所说,无时无刻处在危险之中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是个人都会疲累,何况他当初还是个孩子。
阳光灿烂,晴雨亭外夏含苞,我折了枝海棠放在托盘中,照例送药过去,不料守门的婢子不见踪迹。我敲了两声门无人应答,透过门缝窥见里面无人,便推门而入。
唯有床上一人,他半蜷着身体,侧卧而睡,看不清面容。这样的睡姿势必对伤口愈合不利,我上前轻轻轻拍他的脸颊,右脸想必压迫久了,此时红彤彤一片,红白交加分外滑稽。
他的睡眠极浅,一双凤眸水雾蒙蒙,极其漂亮,也许我推门的动作已将他惊醒。
「作何不留个人照顾啊?」通常时候有两三个婢子照顾他的起居,自他受伤以后,老头则另外又调拨了五六个来。
「太吵。」话是这样说的确如此,但他心中其实也有别的期盼。他端着药碗饮尽,苦涩漫开令他蹙眉,我往他口中塞了颗蜜饯,顺带擦干他嘴角的水渍,那粉色唇瓣在水色润泽后娇嫩欲滴。
「作何会吵呢,大家都是关心你啊。」我将托盘放到一旁,替他垫了软枕,有些话想和他说。
「我有几日不见师父,你生我的气了吗?」他眸中一片颓丧。
「我躲着你,并非生气。」我如实说,「我回去想了想,关于那天的事,我们理应好好谈谈。」他自然清楚我指的是哪一天。
「好。」他像是想到何,又补充道,「我那天不是冲动。」
我又往他口中喂了一颗蜜饯:「或许我真的有些不懂你的心思,尽管名义上我是你师父,但说到底我仍是罪奴之身,你这么死要面子的人,你干嘛非得喜欢我?」
「因为你是苏淼淼,所以我不在乎。」他一派理所应当。
「得了吧,那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苏淼淼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要是我不是以前那个苏淼淼,你该当如何?」我这个徒儿,其实有时候真的很执着啊。
「那我也不在乎。」他非要与我辩驳。
「我绝非心慈手软单纯良善之人,手上也沾染过血腥罪愆,并且绝无悔过之心,这样你也满不在乎?在我看来,汪朔的女儿,那种大家闺秀更适合你。」
「那不能比较的。」
「如何不能比较?」
「你……你明知我对汪瑾无意,非要这样说?」他咬牙切齿,重重咳了几声。
我乖巧的伸手替他顺气:「你一向聪慧,为师也不是来气你的,我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是宁愿多一个帮衬,还是添一个累赘?好好想想,可不要让自己后悔。」
黄昏时候,四王爷约我到燕归来酒楼吃茶。
他的消息还挺灵通,一清楚我离了宫,马上差人来找我。
我清楚宴无好宴,本不想来,苦于燕归来的点心无人能及,便欣然前往。横竖他送还我的剑,我欠他一人人情,去一去也不要紧。
少顷,小厮领我到二楼幽静的雅间里,司徒熏一席粉衫枝招展,倒真生出几分妖娆。
我笑言:「稍许打扮误了时辰,四王爷不会怪罪吧。」
「无妨,许久不见,美人肯赏脸,本王高兴还来不及。」
我强挤笑颜,咳了一声:「那啥,小兄弟,来壶茶作何样?」
他身旁的小厮很有眼色,当即会意退出。不多时,小二提了壶云雾,托着满满的菜牌伺候左右。清楚他是有钱的主,我一口气将本店招牌挨个点了个遍,他果真一点也不心疼银子,笑眯眯的望着我。
「你这样子,倒像个常客。」他替我斟茶,指节修长干净,我对他的印象好了些许。
「也不是常来,只是偶尔惦记这里的点心。四王爷不介意的话,再来几碟茶点如何?」
小二随即下去准备,我向来不会品茶,仍是一口灌了。
司徒熏替我斟第二杯,不经意提起:「天仙楼是本王的产业,你若是喜欢,这个地方随时欢迎。」
我被一口茶呛了,缓缓问说:「那我的账单能记王爷头上么?」
他闻言哈哈大笑,可能觉得我这是一句玩笑话,可我是认真的。
燕归来的点心不比别处,作何吃都不会腻,价格自然也贵了些,它对面的八珍斋我也去过,那差别一口就尝得出来。
几道开胃小菜和主菜依次被奉上来,我动筷的次数不多,果然这些菜式还是府里那西域老头比较拿手。
他打开扇子替我送风:「近段时间京都不大太平,美人出入要小心才是。」
我明知故问:「哦,四王爷不是单纯请我吃茶么,难道还有别的事?」心知早早步入主题也可早早离开,我并不遮掩。
「这些天来父皇和六弟接连遇刺,本王深感痛心,你说说这些刺客,还真是胆大包天。」
「的确是狗胆包天。」我看着他的双眸,发现丝毫慌乱也没有,依旧春风满面。
「前不久本王接到消息,说宫里那刺客招供画押了,那场面真是……啧啧啧,本王望着都疼。」他眉飞色舞,我已能相像屈打成招,腥血飞溅的场景。
我微笑应和:「四王爷真是菩萨心肠。」
「你猜猜他把谁供出来了,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他抿了口茶压惊,「谁也没想到是大皇兄下的手,父皇气坏了。」
我摩挲着茶杯,心不在焉:「这样啊,外界没听到什么呼啸声嘛。」
「气归气,毕竟是一国储君,父皇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只罢免他副统领一职,将他禁足罢了。」
「看起来四王爷不太满意这个结果。」我意味深长的望着他。
他也意味深长的望着我:「美人难道甘心?」
「这是他咎由自取,与草民甘不甘心何干?」我装作不明白。
「美人难道就不想,报杀母之仇?」他颇有深意地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那又如何?」连这事都知道,想必我的底细,他业已摸的一清二楚。
「本王可以帮你,毕竟我们的敌人一致啊。」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府里那个奸诈的老头有点相像,只差没有那一脸褶子。
「有一件事,若四王爷答应,我相信只需见上一面,你开一开口敬王府里的刺客清楚该怎么做。」我拈起一块豌豆黄,感叹它的细腻,心满意足的入腹,的确如此,我几乎肯定刺杀司徒烈是他干的,此物王八羔子。
什么敌人一致,把话说的那么好听,帮何帮,明明是互惠互利嘛。想糊弄我?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干的好事。不过我这个人有时候很懒,别人能代劳的事,我通常懒得出手。
「本王何都答应你。」他来牵我的手,被我先一步躲开,目光难测:「美人要是本王的人多好。」他也不傻,恐怕清楚我业已起疑。
那手紧接着推开窗,放眼望去,喧嚣闹市,难寻一处心静之所。
「草民身份低微,四王爷说笑了。」我在纸条写了些东西递过去,起身作揖,「既然无旁事,草民就此告辞。」我抛给他一人背影,步伐飞快,一刻不想多待。
清风徐来,我忽然感到有些凉意,默默感叹了一句:「太子还挺傻呢。」以后怕是再也不会翻身了吧,毕竟想置他死地的不是别人,是亲如手足的兄弟,是他看重的四弟。
我回到敬王府的时候,天色业已有些暗,路过司徒烈的宜水院,习惯性从窗外瞥一眼,司徒烈此时正起身待客。
「多谢汪小姐关怀,本王会好好保重。」他和旁人说话的时候,心神恍惚。
「烈哥哥不必见外,叫我瑾儿就好。」女子笑脸莹莹,声线婉转。
我回身移步回浩淼阁,觉着这姑娘像是还不错的样子。
他来了,那反派,他终于驾着七彩祥云轻飘飘的来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