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高个子中中中…中国人!」彭松喘了口气:「菲菲…菲菲在外面…」
又是一阵砸门声,有人歇斯底里的大喊:「赶紧开门!再不开就踹了啊!我可真踹了!」声线似曾相识。
「谁他娘的这么狂?」胡易低声自言自语,阴着脸将彭松拽到身后,轻轻拉开门锁,恰巧门外那人一脚踹来,尚未全然收回的锁头刮上了锁扣片边缘,「咔嚓」一声,木头门框斜斜劈开,门板也被踹裂了一道缝。那人发力过猛,被这一开门晃的险些来了个大劈叉,踉跄几步栽进胡易怀中,却是王申。
王申不住在6号楼,今晚是受其他预科生邀请来过节的。那些新生办理入学手续时受过他不少帮助,在饭台面上有如众星捧月一般轮番敬酒。王申喝的肚子鼓起一大圈,哼着小曲儿迈入厕所撒了泡尿。
回身提上裤子正要往外走,正巧彭松东倒西歪的冲进厕所,二人不小心撞了个满怀。王申倒退一步正要发作,却见彭松喉咙微微抖动,「嗷」的一声吐了出来。
王申躲避不及,鞋面和裤脚被溅满污秽之物,忍不住愤怒道:「嗳呀!往哪儿吐呢?没长眼啊?」
彭松双手扶着膝盖喘息几下,感觉胸口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也顾不上道歉,低头只管往前走,想要去水池边吐个痛快。王申见他跌跌撞撞直奔自己而来,忙按住彭松的脑袋随手一推:「滚一边儿去!」
彭松这会儿业已醉的站立不稳,「哎呦」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王申听到这声「哎哟」,已确定他是中国人,于是余怒未消的走到彭松身边:「你瞅瞅!恶心吧啦的,窝囊死了!赶紧给我擦干净!」
彭松摔了个晕头转向,挣扎着侧躺过来缓了缓神,见面前这黄头发大个子凶巴巴的瞪着自己,只好勉强用袖子在他鞋面上拂了几下。
没想到呕吐物的气味实在刺鼻,躺在地上的彭松一人没忍住,又是一口喷了出来。好在王申这次有了防备,及时缩脚躲了过去。
「小王八蛋!成心是不?」王申大怒,捂着鼻子在彭松身上随便蹬了两脚,骂骂咧咧的打开水龙头冲洗一番,转身向外走去。
刚出厕所,远远看见于菲菲从楼梯口拐了过来。王申马上满脸堆欢的迎上前去:「哟!这不是菲菲吗?这么巧,你怎么到6号楼来了?」
于菲菲和王申同级不同系,有时在学校相遇,王申常常嬉皮笑脸的搭几句讪。于菲菲本不太喜欢王申流里流气的做派,但她方才被李宝庆的表白搞的心慌意乱,一时不知回屋后该如何面对他,便站定脚步微微一笑:「是啊,真巧,我来找朋友玩。」
「你在预科有朋友?」王申皱眉笑道:「哦,对对对,有俩小子是从玛季来的,你们认识?」
于菲菲点头:「对,我们今晚一起吃饭。你呢?」
「我也是,一帮预科的弟弟妹妹请我喝酒,平安夜嘛,来过个节。」王申单手扶墙斜斜撑住身子,自诩风流倜傥的甩甩满头长发:「走,去我们台面上坐坐呗?」
「不用了,他们还在屋里等我呢。」于菲菲迈步要走,王申嬉皮笑脸的伸胳膊一拦:「嗳,急何嘛,跟我去认识好几个新朋友,喝几杯嘛。」
于菲菲面色微愠,刚要开口拒绝,忽然注意到彭松神情委顿的从对面徐徐走来,衣服湿漉漉的,肚子上还有两个黑乎乎的大脚印。
「彭松?你怎么啦?」于菲菲奇道。
「菲菲?」彭松停住脚步,转头转头看向王申,怯怯的眨了几下眼。
王申冲于菲菲干笑几声:「作何?这小子…也是你朋友?」
「是啊,我们在玛季是同学。」
「玛季出来的都是人物啊!」王申醉醺醺的眯起三角眼:「这小瘪犊子刚才在厕所吐我一鞋,你看他身上还沾着脏东西呢,你看你看,老埋汰了!」
于菲菲不悦的瞟了王申一眼,王申浑没察觉,借着酒劲儿伸手一拉于菲菲的胳膊:「走,去我们屋坐会儿,别搭理这磕碜玩意儿。」
「我不去了。」于菲菲轻轻一挣,却没挣脱开,不由自主被拉着向前迈了一步。彭松见状勃然大怒,低声颤抖道:「你放…放开她!」
「啥玩意儿?」王申拧起眉毛转脸转头看向彭松,却不料彭松猛然脑袋一低,埋头向他前胸拱来。王申「哎呀」一声被顶到了墙边,彭松紧接着原地蹦起,抡圆胳膊给了他一人清脆无比的大耳刮子:「啪!」
「呀!」于菲菲吓的惊叫一声,彭松双脚落地,转身一溜烟跑向胡易和李宝庆的室内。王申被他厚实的小胖巴掌扇的脑袋里嗡嗡直响,不顾于菲菲的劝阻,破口大骂追过去抬脚踹开房门,却一头栽进了胡易怀里。
胡易双手提溜着王申的胳膊扶他站稳,再将他一把推出门外,恼道:「你这孩子是不是有病啊?」
彭松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胡易皱眉道:「谁是小兔崽子?你想干啥?」
王申左颊挂着一人通红的巴掌印,两只三角眼中布满血丝,踮起脚尖转头看向胡易身后:「刚才那胖子呢?!让那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我想干啥?!」王申气急败坏的指着自己的脸:「我和同学在走廊唠嗑呢,这家伙上来二话不说逮着我就是一顿削啊,你看我这脸!你看!红了吧?肯定红了!」
胡易装模作样的伸头盯着王申细细看了几眼,险些忍不住乐了出来:「哪个胖子?这屋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放…你放屁!我亲眼看见他进屋的!」王申喘了几口粗气,忽然表情一变,盯着胡易冷笑道:「喔,我恍然大悟了,你们都是玛季的。嘿嘿,你就是那那个,胡易是吧?」他故意把胡易的名字按照俄语中骂人的脏话发音,挑衅意味十足。
自从入学体检那次小冲突之后,胡易和王申没再打过交道,偶尔在路上相遇也只是对视一眼,并不说话,不过早已互相摸清了对方的情况。胡易淡淡一笑:「的确如此,要是觉着不雅的话能够叫我安东。我认识你,你是小王吧!」
「小王!没有‘吧’!」王申脸色一变,撇了撇嘴角:「嘴咋那么碎呢?」
「好,小王。」胡易乐呵呵的指指裂开的门框:「今日是平安夜,你大老远跑来踹我家的门,啥意思?」
王申不耐烦的一扭头:「别废话!事儿都是那胖子惹的!你让他出来!」
这会儿跟王申一起吃饭的几个预科男生都闻讯赶了过来,惊疑不定的围在他身后方窃窃私语,来做客的女生则在远一些的地方焦急观望。
于菲菲挤过人群想要平息事态,但王申在她面前栽了个大跟头,决计不肯善罢甘休,堵在胡易门口不依不饶。其他房间的外国人也站在各自门前看热闹,有好几个还借酒撒欢吆喝几句,试图火上浇油。
眼看原本欢快的夜晚变的如此不消停,李宝庆上前一步朗声道:「好了好了,都是中国人,大家克制一下,有话好好说,别让老外看咱们的笑话。」
胡易也打算息事宁人,便把彭松叫到身边,伸手一指王申:「你真削他了?」
彭松低着头不吱声。胡易见他默认,便又追问道:「你为啥削他?」
「他他他…他欺负我!」彭松一脸不忿。
「扯鸡把犊子!」王申又气又急:「你吐我一身埋汰玩意儿,我不就划拉你两下子吗?咋欺负你了?至于大耳刮子削我脸吗?」
彭松挺直腰板瞪着王申:「他,他还调戏菲菲!是以我才打…打了他一下。」
「我靠?调戏?」王申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于菲菲:「菲菲!你说句公道话,我调戏你了…」
「吗」字还未说出口,李宝庆猛然暴喝一声:「你个王八蛋!」斜刺里一记老拳砸了过来,正中王申左颊。
王申一声闷哼,整个人歪着飞了出去,幸亏被身后方的预科生扶住才没摔倒。走廊里一阵哗然,于菲菲赶忙跑上去拦住李宝庆:「宝庆!不许打人!」
「他…他竟然敢…敢对你…」李宝庆气的浑身发抖。
「没有的事儿!别听彭松瞎说!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于菲菲急的连连跺脚:「你们都喝多了!全都喝多了!」
李宝庆是练投掷项目出身,上肢和腰腹力气超出同龄人许多。王申被打的懵头转向,好半天才被人搀扶着站稳,满面悲怆的捂着半拉脸嚷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我削死你们!」
嘴上喊的虽然热闹,但王申其实对跟前这二人颇为忌惮。胡易倒还罢了,只不过气势有些凌人而已,但李宝庆着实令他感到发怵,单单那张凶神恶煞般的丑脸便让他不敢多看。因此他接连吆喝几声,却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只不过喊话也是有用的,那五六个预科生晚上也喝了不少酒,现在亲眼看到他们敬爱的王哥受辱挨打,顿时群情激愤,纷纷围上来大声斥责。其中两个情绪最为澎湃的与李宝庆推搡对骂,眼看就要动手。
胡易又好气又好笑,刚才明明是李宝庆提出让大家「克制一下」,没不由得想到转眼间他先发飙动了拳头。眼见双方都已压不住火,胡易忧心事情闹大,忙将李宝庆和于菲菲拽进屋内,自己堵住大门处。
李宝庆拳打王申纯属一时冲动,进屋后被于菲菲数落了几句,心中稍感理亏,闷着头一声不吭。屋外的预科生见他躲在屋里骂不还口,感觉己方于情于理都占着上风,一起堵住大门处不依不饶,一副不讨还公道誓不罢休的样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胡易只好扶着门框挡在众人面前,心中连卷带骂,嘴上却陪着笑脸不停打圆场,表情极不自然:「各位兄弟!他喝的太多了,千万别跟他计较。今晚发生的事情纯属意外,有何话等明天醒了酒再说吧!大家就当给我个面子,先回屋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