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名「龙远山」的龙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文士长衫,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起,面容经过「千面幻形术」的微调,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肤色微黄,眼角带着几许风霜刻下的细纹,全然是一副怀才不遇、辗转江湖的落魄文人模样。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偶尔开阖间,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洞察。他骑着一匹温顺的驽马,马蹄声不疾不徐,行走在走了京城向东南而去的官道上。
龙十五和龙十七紧随其后,两人也做了简单的易容,打扮成寻常的家仆护卫模样,收敛了身为龙府精锐的锐气,但精壮的身材和警惕的眼神,仍能看出并非庸手。主仆三人,就这样低调地融入了南来北往的人流车马之中。
离京已有数日,一路还算太平。这日午后,行至一处名为「落鹰峡」的险要地段。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官道在此变得狭窄蜿蜒,林深草密,正是强人出没的绝佳场所。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兵刃交击的铿锵之声、凄厉的惨嚎以及惊慌的呼喝!
「有情况!」龙十五低喝一声,与龙十七这时策马前冲数步,将龙昊护在身后方,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龙昊勒住马缰,凝目望去。所见的是前方百余步外,一队约二十人的护院家丁,正围着一辆装饰颇为华贵的双驾马车,与数十名手持钢刀、面目凶狠的匪徒激战正酣。地面已躺倒了七八具尸体,有护院的,也有匪徒的,鲜血染红了黄土。
那伙匪徒约有四五十人,个个彪悍,攻势凶猛。为首一名独眼彪形大汉,手持一柄九环鬼头大刀,刀法狂暴狠辣,势大力沉,正是匪首「独眼狼」胡彪。他口中呼喝连连,刀光过处,一名试图阻拦他的护院头目手中钢刀被硬生生劈断,连人带甲被斩为两截,死状极惨!顿时,护卫车队的阵型被打乱,士气大跌。
「保护小姐!」残存的护院们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实力均处于下风,防线岌岌可危,被匪徒们压缩得越来越紧,眼看就要被提升。
马车旁,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车帘紧闭,但微微颤动的帘子显示出车内之人的恐惧。
龙昊眉头微皱。他本不欲多管闲事,自身尚在险境,低调为上。但眼见这群匪徒凶残,若车队被破,车内之人下场可想而知。他并非嗜杀之人,但更非见死不救的冷血之辈。
「十五,十七,去帮忙,击退即可,不必纠缠。」龙昊低声吩咐,声线平静。
「是,老爷!」龙十五、龙十七应声而动。两人虽伪装成普通护卫,但一身修为已达江湖好手之列,尤其擅长合击之术。此刻如猛虎下山,拔刀加入战团,刀光闪处,顿时将两名扑向马车的匪徒砍翻在地,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匪首胡彪见突然杀出两个硬点子,独眼中凶光一闪,弃了跟前的杂兵,狞笑着扑向龙十五:「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管你胡爷爷的闲事!纳命来!」鬼头大刀带着恶风,直劈龙十五头顶。
龙十五凛然不惧,举刀相迎。「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龙十五只觉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连退三步,心中暗惊:「这厮好大的力气!」他修为虽精,但走的是灵巧路子,硬拼力气并非所长。
龙十七见状,急忙从侧翼抢攻,刀光如匹练,直削胡彪肋下。胡彪竟不闪不避,反手一刀横扫,逼退龙十七,攻势狂猛如潮,将龙十五、龙十七二人一时压制住。
其他匪徒见首领大发神威,更是怪叫着疯狂进攻。护院们死伤惨重,转眼间又倒下数人,防线又一次被撕开缺口,几名匪徒嚎叫着冲向马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贯静坐马背、仿佛被吓呆了的「龙远山」(龙昊),眼中寒光乍现!他不能暴露真实实力,但更不能眼睁睁望着龙十五、龙十七陷入死局,车队被屠!
他嘴唇微动,无声无息!一股凝练至极、无形无质的精神冲击波——龙吟波,如同水纹般扩散开来,精准地锁定了匪首胡彪以及他身旁四个最为凶悍、正在砍杀护院的头目!
这龙吟波乃《龙吟功法》中群攻之术,专伤神魂!对于修为低微、未修魂力的武者,效果尤为显著!
正狂笑着挥刀猛劈的胡彪,动作猛地一僵!独眼瞬间瞪得滚圆,瞳孔涣散,仿佛注意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用力砸中,又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烙铁,剧痛难以形容!七窍之中,竟同时渗出血丝!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鬼头大刀「当啷」坠地,双手抱头,庞大的身躯如同喝醉了酒般摇晃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四名正杀得兴起的匪徒头目,也齐齐身体剧震,表情扭曲,或惨叫,或闷哼,攻势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有的直接软倒在地,抽搐不止;有的则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这诡异的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战场上所有人都是一愣!
尤其是那名方才被胡彪震退、险象环生的青年护院赵铁柱,他本是车队中一名普通护卫,年少气盛,见胡彪蓦然僵直,门户大开,虽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血气让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大吼一声,挺起手中长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入了胡彪的心窝!
「噗嗤!」
血光迸溅!胡彪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又茫然地看了一眼赵铁柱,喉咙里发出「咯咯」几声,仰天便倒,气绝身亡!
「我……我杀了匪首!我杀了独眼狼!」赵铁柱又惊又喜,澎湃得浑身发抖,仿佛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功劳落在了自己头上。
其余匪徒见首领和几名头目瞬间毙命(他们以为都是赵铁柱和后来补刀的其他护卫所杀),顿时群龙无首,士气崩溃!
「大哥死了!」
「快跑啊!」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残存的匪徒们再无战意,发一声喊,丢下兵器,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山林深处狼狈逃窜,转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
战场上,只剩下遍地狼藉的尸体、呻吟的伤员,以及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幸存者们。
护院们死伤过半,原本二十人的队伍,如今加上轻伤员,只剩十一二人。众人围拢过来,看着胡彪的尸体,又看看澎湃不已的赵铁柱,眼神复杂,有敬佩,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置信。毕竟,赵铁柱平日武艺并不出众,如何能一击毙了凶名在外的独眼狼?
赵铁柱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中,自然将功劳归于自己的「临危一击」,并未深思胡彪之前的异常。
龙十五和龙十七退回到龙昊身边,两人气息微喘,身上沾了些血迹,但并无大碍。他们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注意到了一丝惊疑。他们离得近,隐约感觉到方才有电光火石间,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力场波动,然后胡彪就……但他们转头看向端坐马背、面色如常(只是略显「苍白」,似是受惊)的龙昊,又将疑虑压了下去,只道是巧合,或是老爷洪福齐天。
林婉儿目光扫过战场,看到满地死伤,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哀戚。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先是向众护院微微颔首:「诸位辛苦了,抚恤厚赏,回府后定不吝惜。」声线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这时,马车帘子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一名身着淡紫衣裙、面带轻纱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虽看不清全貌,但身段窈窕,气质清雅,露出的额头光洁,眉眼如画,自带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便是车队的主人,镇远侯府的千金林婉儿。
随后,她款款走向龙昊三人,目光落在为首的「龙远山」身上,盈盈一福:「小女子林婉儿,多谢先生与二位壮士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虽未亲眼见到龙昊出手(龙昊一贯在外围),但见龙十五、龙十七武功不凡,且显然是听命于这位气质沉稳的老者,故而出言感谢。
龙昊连忙下马还礼,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些许沙哑和惶恐:「小姐言重了,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不敢当谢。老朽龙远山,一介寒儒,携两个不成器的仆从,恰逢其会罢了。」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林婉儿目光微动,上下打量了一下龙昊。见对方虽衣着朴素,年约五旬,但举止从容,谈吐有度,不似寻常落魄文人,倒有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稳。又见其仆从身手了得,心中已有计较。
她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恳切:「龙先生过谦了。若非先生仆从英勇,我等今日恐难逃此劫。只是……经此一役,护卫折损大半,前路尚且遥远,盗匪横行,小女子心中实在不安。」她顿了顿,美眸望向龙昊,带着诚挚的请求,「先生气度不凡,仆从亦非等闲。小女子冒昧,想雇佣先生与二位壮士,护送我等一程,前往东南方向的‘余杭’城。抵达之后,必有重金酬谢,不知先生可否应允?」
龙昊闻言,心中快速盘算。他本就要向东南方向游历,余杭城乃是东南重镇,繁华富庶,消息灵通,正是个暂时落脚、打探形势的好去处。与此女同行,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得些盘缠(他虽带了些银两,但苦修耗费巨大,多多益善),倒也两全其美。只是……他不想卷入过深。
于是,他面露难色,沉吟道:「林小姐厚意,本不该推辞。只是……老朽闲云野鹤惯了,此行亦有些私事要办,恐不能长久相伴。若小姐不弃,老朽可护送至余杭城,届时便需告辞,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林婉儿见龙昊答应,虽是短期,也已大喜过望。她看得出这主仆三人非同一般,有他们加入,安全大有保障。至于到了余杭之后,再设法挽留或另寻护卫不迟。
「如此甚好!婉儿多谢先生!」林婉儿又一次施礼,「酬金之事,先生放心,定让先生满意。」
当下,双方说定。车队稍作休整,掩埋死者,救治伤员。赵铁柱因「阵斩匪首」之功,被林婉儿当场重赏,提拔为护卫副头领,更是意气风发。
龙昊主仆三人,便暂时加入了这支损兵折将的车队,一同向着东南方向的余杭城行去。龙昊依旧是一副落魄文士的模样,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指尖那隐于皮下的龙纹,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东南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而这位偶遇的侯府千金,又是否会给他波澜不起的潜匿生涯,带来新的变数?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