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林间水潭边,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线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低鸣。林婉儿将自己浸在冰凉的潭水中,用力搓洗着肌肤,仿佛要将那些淤青、那些暧昧的痕迹、连同那场不堪回首的噩梦,都一并洗刷干净。泪水无声流淌,与冰冷的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泛起褶皱,指尖冰冷发白,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走上岸。
夜风吹过湿漉漉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她颤抖着拾起那套宽大的青色男装,笨拙地穿上。布料粗糙,带着陌生男子的气息(龙昊的),让她极不舒服,但总好过衣不蔽体。她系好衣带,将过长的袖子和裤脚挽起,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瘦弱可怜。
龙昊始终背对着她,坐在不极远处的大石上,如同入定的老僧,力场悠长平稳。直到听到她穿衣的窸窣声停止,他才徐徐睁开眼,霍然起身身。
他走到潭边,看也没看蜷缩在火堆旁、抱着膝盖取暖的林婉儿,径直开始脱去自己那身早已被血污和汗渍浸透、硬邦邦黏在身上的破烂外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避讳。
林婉儿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好注意到龙昊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月光下,那具身躯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苍老,肌肉线条清晰流畅,只是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尤其是心口附近一人清晰的暗红色掌印,触目惊心。这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他经历过的生死搏杀。林婉儿心头莫名一颤,连忙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心中五味杂陈。此物男人,救了她,也毁了她,如今更是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直接,闯入她的视线。
龙昊踏入潭中,冰冷的潭水让他微微吸了口气。他掬起水,用力清洗着身上的血污和尘土。水流冲刷过伤口,带来刺痛,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很快,身上的污垢被洗净,露出古铜色的皮肤,那些伤疤在月光下更显狰狞,却也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悍勇之气。
洗完澡,他并未立刻上岸,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蓦然,他出手如电,五指如钩,猛地插入水中!哗啦一声水响,等他抬手时,指间已牢牢夹着一条拼命挣扎、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肥美鲈鱼。
如此反复几次,岸边便多了三四条还在蹦跳的鲜鱼。
龙昊上岸,捡起之前的破烂衣服,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备用的深灰色布衣。尽管依旧朴素,但洗去血污后,整个人精神焕发,配合他提升后隐隐透出的气势和年轻了不少的容貌,看起来竟像是个四十余岁、沉稳干练的江湖客,与之前落魄老儒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熟练地用树枝削尖,将鱼串好,架在篝火上翻烤。不一会儿,鱼肉被烤得金黄焦香,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龙昊拿起一条烤得最好的鱼,走到林婉儿面前,递给她,声线平淡:「吃。」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跟前香气扑鼻的烤鱼,又看看龙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但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摇头叹息。
「不吃就饿着。」龙昊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坐到火堆旁,大口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补充体力的必要任务。
龙昊瞥了她一眼,将另一条稍小的鱼递过去。林婉儿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肉外焦里嫩,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空虚感。
林婉儿望着他吃得香甜,闻着那诱人的香味,最终还是抵只不过生理的需求,小声道:「……给我一条小的。」
两人沉默地吃着烤鱼,除了篝火的噼啪声和咀嚼声,再无其他交流。一种古怪而压抑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吃完东西,龙昊将火堆彻底熄灭,掩埋痕迹。「该走了。」他起身,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属于林婉儿的、还算完好的马车。拉车的马儿受了惊吓,但并未跑远,被龙昊寻回拴好。
他检查了一下马车,确认还能行驶,便对林婉儿道:「上车。」
林婉儿默默走过去,在龙昊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他的手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车厢内还残留着之前的血腥味和混乱痕迹,让她一阵不适。
龙昊坐在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徐徐启动,朝着记忆中驿站的方向行去。夜色深沉,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前行。
车厢内,林婉儿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单调的车轮声和马蹄声,心乱如麻。她不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到驿站?然后呢?如何向家人解释这一切?护卫全灭,自己失身于一人来历不明的中年男人……这消息传回去,镇远侯府的脸面何存?她自己又将如何自处?而身边这个沉默驾车的男人,他究竟是谁?他要去哪里?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海,却没有一人答案。她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比这夜色更加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灯火的光亮。一座驿站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
龙昊勒住马车,在距离驿站大门尚有百步之遥的一处阴影里停了下来。他跳下车,掀开车帘,对里面的林婉儿道:「到了。」
林婉儿怔怔地望着他。
龙昊伸出手:「下车。」
林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递了过去。龙昊扶着她下了马车。驿站门口的灯笼光芒隐约照过来,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就此别过。」龙昊松开手,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林婉儿抬头望着他。月光下,他洗去血污的脸庞轮廓清晰,目光深邃,尽管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已非之前那般苍老不堪。救命的恩情,失身的屈辱,一路的沉默……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腾。他是恩人,也是仇人,这复杂的纠葛,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保重。」
龙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旁边的密林阴影,身影不多时与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婉儿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忪了许久。夜风吹过,宽大的男装猎猎作响,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助感席卷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不合身的衣物,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灯火通明的驿站大门走去。
驿站门口有兵丁守卫,注意到深更半夜一个穿着古怪男装、披头散发的女子独自走来,顿时警觉起来,厉声喝问:「站住!何人?」
林婉儿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乃镇远侯府林婉儿,途中遭遇歹人袭击,护卫尽殁,特来求助。」
「镇远侯府?」守卫一惊,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低级军官服饰、面色沉稳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兵士快步走了出来。那军官注意到林婉儿这般狼狈模样,先是一愣,待看清她容貌(虽憔悴,但底子极好)和那身明显不合体的男装时,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尤其是听到「护卫尽殁」四字,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关切:「末将王罡,乃镇远侯爷旧部,现任此驿丞。小姐受惊了!快请进!」他一面将林婉儿迎进驿站,一面急切地问道:「小姐,究竟发生了何事?护卫兄弟们……真的都……」
林婉儿眼圈一红,强忍着泪水,简略地将遭遇匪徒、豹子以及最后花弄影袭击之事说了,只是隐去了龙昊救她以及后来的种种,只说自己侥幸躲藏,待歹人离开后才逃出。
王罡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合欢宗弟子时,更是面色大变。他仔细查看林婉儿,发现她尽管狼狈,但似乎并未受到明显外伤(衣物遮挡了痕迹),精神虽差,却也还算镇定,心中稍安。只要小姐人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姐放心!此地已安全!末将即刻点齐人马,护送小姐回王府!」王罡随即下令,让驿站最好的室内给林婉儿休息,准备热水热饭,这时派人连夜前往附近城镇调集更多人手。
站在驿站温暖的室内里,望着窗外忙碌的兵士,林婉儿终究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真实感。但内心深处,那消失在夜色中的青衫身影,以及那段无法对人言说的经历,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里。恩仇难辨,前路茫茫,回到熟悉的侯府,等待她的,又将是何?
而此刻,龙昊早已远离驿站,独自穿行在茫茫夜色之中。对他而言,林婉儿只不过是他漫长逃亡路上一段意外的插曲,一笔算不清的账。他的目标,始终是远方,是变强,是探索龙戒之秘,是最终向那高踞云端的仇敌,讨回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