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镇远侯府。
朱漆铜钉的巍峨府门徐徐开启,沉重的声响仿佛敲在林婉儿的心上。鎏金匾额上「镇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府门前石狮肃立,甲士环列,一派勋贵世家的赫赫声势。
车队在府门前停住脚步。王罡率先下马,对迎出来的侯府管家沉声说:「速去禀报侯爷、夫人,小姐赶了回来了!」
早已得到消息的镇远侯林啸天与侯夫人王氏,早已焦急地等候在二门内。林啸天年约四旬,面容威严,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王氏则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此刻却是眼圈通红,不住地捻着手中的帕子。
当看到在一名丫鬟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穿着一身不合体男装、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宛如惊弓之鸟的女儿时,王氏再也忍不住,扑上前一把将林婉儿搂入怀中,放声痛哭:「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吓死为娘了!」
林啸天虽未失态,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胡须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后怕。他上前一步,细细端详女儿,声线沙哑:「赶了回来就好,赶了回来就好……人没事吧?可曾受了委屈?」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王罡。
王罡连忙躬身:「回侯爷,小姐受了些惊吓,身体略有不适,但万幸……并无大碍。末将护卫不力,请侯爷降罪!」
林婉儿被母亲紧紧抱着,感受着熟悉的熏香和温暖的怀抱,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但她立刻强忍住,微微推开母亲,对着父亲福了一礼,声线低哑疲惫:「父亲,母亲,女儿无恙,只是路上颠簸,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
她的平静,反而让林啸天和王氏更加心疼。他们看得出,女儿身上一定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只是她不愿多说。
「好,好,先回去歇着!翠儿,快扶小姐回‘沁芳园’!让厨房立刻准备参汤和安神茶!」王氏连忙吩咐贴身大丫鬟。
「王将军,一路辛苦,详情稍后再议。先去休息吧。」林啸天对王罡点点头,目光深沉。
林婉儿在丫鬟的簇拥下,穿过重重亭台楼阁,回到了自己那座精致华美的闺阁——沁芳园。园中奇花异草,曲径通幽,一如往昔。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香汤。
屏退左右,林婉儿将自己浸入洒满花瓣的浴桶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肌肤,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她用力搓洗着身体,尤其是那些被龙昊触碰过、留下暧昧痕迹的地方,仿佛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连同皮肉一起搓掉。泪水混着热水无声滑落。
可,极度的疲惫却无法带来睡意。一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不是父母关切的脸,不是侯府的富丽堂皇,而是……那张沧桑冷峻、却又在关键时刻透出不容置疑力气的面容——龙昊!
洗完澡,换上柔软的丝绸寝衣,她挥退了所有想来伺候的丫鬟,只说自己想静静。独自一人躺在铺着软烟罗锦被的千工拔步床上,帐幔低垂,熏香袅袅。
山洞中,他浑身浴血、力场奄奄却强撑着一线生机击杀花弄影的决绝;石室内,他冷漠地夺取自己清白、却又以自身为引化解药力的复杂;水潭边,他背对自己清洗血污、沉默烤鱼的侧影;最后分别时,他平静说出「就此别过」的淡漠……
恨他吗?恨!恨他毁了自己清白,恨他让自己承受这屈辱!可……若没有他,自己早已被花弄影那淫贼玷污,下场恐怕比现在凄惨百倍!他救了自己三次!这份恩情,如山重!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毒蛇般纠缠撕咬着她的心。恩与仇,情与孽,剪不断,理还乱!她越想忘记,那张脸就越清晰;越想恨他,心中某个角落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牵挂?
「作何会……为什么会这样……」林婉儿将脸沉沉地埋入柔软的锦被中,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委屈、恐惧、迷茫、以及那丝不该有的复杂情愫,如同决堤洪水,化作无声的痛哭。侯府千金的骄傲与教养,让她连放声大哭都不敢。这华丽的牢笼,此刻只让她感到无比的窒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座名为「清远」的僻静小镇。
龙昊带着小草姐弟三人,入住了一家名为「平安客栈」的普通旅店。经历了黑蛇帮的惊魂一夜,他更加谨慎,只要了一间位于后院、相对安静的上房。
进入室内,小草望着房中仅有的一张床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偷偷瞄了一眼龙昊冷硬的侧脸,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两手惶恐地绞着衣角。恩公……恩公他只要一间房……难道……他买下我们,最终也是……也是看中了我的……?她想起曹雄那淫邪的目光,心中一阵恐慌。如果恩公提出那种要求,自己是该顺从,还是……拒绝?恩公于他们有救命大恩,可是……
龙昊似乎并未察觉小草的忐忑,他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安全后,对紧张不安的姐弟三人道:「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小草一愣,还没恍然大悟过来,只见龙昊抬起左手,无名指上像是有微不可察的光芒一闪而过。下一刻,她只觉着跟前一花,天旋地转,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水膜!
待她回过神来,震惊地发现,自己已然不在那间客栈客房之中!而是身处一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空间!
天穹并非蓝天白云,而是无尽的、徐徐流转的混沌星云,散发着朦胧而永恒的光辉。脚下是平静如镜、倒映着星空的苍青色「水面」,踏足其上却有实质感。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无比的混沌色晶石祭坛,散发着古老苍茫的气息。更让她目瞪口呆的是,祭坛旁边,竟然摆放着……一张柏木床、一套桌椅、甚至还有一人半人高的橡木浴桶!正是龙昊日前在柳林镇购置的那些物件!此刻,这些凡俗之物置于这神秘空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这……这是哪里?」小草紧紧抱着弟弟妹妹,声线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弟弟妹妹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又惧怕地打量着四周。
「一处安全所在。」龙昊的声音依旧平淡,「是我的秘密。在此地,无人能寻到我们。你们可安心住下。」他指了指那张床和桌椅,「这些东西,你们先用着。」
小草望着这如梦似幻、仿佛仙境又似魔域的地方,再看看龙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恩公……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移天换地的手段,简直是神仙法术!难怪他能一声低吼就震伤曹雄!原来……他买下那些家具,竟是为了放在这「神仙洞府」里?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安心感!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恩公庇护,他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恩公……」小草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这次是喜极而泣,「感谢恩公!谢谢恩公给我们一个安身之所!小草发誓,此生此世,绝不泄露恩公秘密半分!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龙昊微微颔首:「起来吧。此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你们可在此静养。我会不时送食物清水进来。」他心念一动,从龙戒储物空间取出一包干粮和一大壶清水放在桌上。
安顿好姐弟三人,龙昊心念再动,身影已从戒内空间消失,重新出现在平安客栈的客房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房间内寂静无声。龙昊盘膝坐在床上,并未入睡,而是继续运功疗伤,同时消化着此次事件的教训。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而混沌龙戒的存在,更是他最大的底牌,绝不可轻易示人。今日将小草三人带入,实属无可奈何,亦是对心性的一种考验。
他闭上双眼,将杂念摒弃。林婉儿的泪眼、小草的感激、黑蛇帮的烈焰……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都化为对力气的渴望与对前路的坚定。
侯门深似海,仙途渺如烟。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而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似乎才方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