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县,日暮黄昏,天已擦黑。
眼见街上行人渐少,一人鬼鬼祟祟地从个院子里探出头来,随后又东张西望几眼,方才小心往外行去。不料才刚走两步,边上就闪出个头戴斗笠的汉子,一把扯住了他,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就惊叫出声。
直到对方微微抬起头,露出斗笠下那张熟悉的脸后,这位才把到嘴边的叫声给吞了回去,换成了更为紧张的说话:「庄……庄大爷你作何赶了回来了?」
来人正是庄强。马车的速度比驴车可快了不少,天还没黑就让他进了城,找到了这个一直随在自己身边的手下。在来的路上,他业已慢慢冷静下来,也清楚回江城很可能自投罗网,到底是不敢声张,还换了打扮。
两人不多时又退回到了那座小院中,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大爷你还是赶紧走吧,县衙之前都业已发出告示要捉拿你了……」
「我哥他现在作何样了?我家里又是个何情况?」
两人又是各自一顿,目光相交后,还是由对方回话道:「大爷你是有所不知,现在满城许多人都在说你和庄老爷的坏话,以前跟随你左右的兄弟们可都倒了大霉了,不是被拿进大牢,就是被人追着打,都成了过街老鼠……小的得亏藏了起来,才没事,可也不敢随便外出,就是想找点的吃的也得趁夜出门啊……」
尽管已经猜到了会是个何结果,可听他这么说来,庄强还是气得咬紧了牙关。对方微微定了定神,才继续道:「我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是县衙早在几日前就把你们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产业都给查封了,家中沾亲带故的都被锁拿了问罪,一些奴仆更是反了水,还揭发出了不少罪状来……这让庄老爷和你身上的罪是更重了!」
「这些吃里爬外的混账,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后悔!」
「还有就是县衙外头业已张贴了告示,定了庄老爷的死罪,已经报上府衙,只等秋天时处决了……」说着,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眼庄强,「其实大爷你的罪也不轻,只要被抓了恐怕也……所以你还是趁没被抓住,赶紧走了这儿吧。」
哪怕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可在听到这么个结果时,庄强还是面色一片惨白,身子都开始颤抖,这既是气的,也是只因真正产生了恐惧。半晌他才嘶声道:「作何会没人保我哥?封平和王贺以前不是总和我哥称兄道弟吗?现在出了事,他们竟然就袖手旁观了?」
「这个小的实在不知道了。只不过听说这些罪名何的都是县衙一致通过的决定,想来他们也……也已经改变主意了吧。」
「如此说来,真就何法子都没有了?」庄强问出这话后,便看到对方无奈点头,心更是彻底凉了。来时他还抱着万一的希望,结果现在看来,一切都已板上钉钉,兄长真是救不得了。
「大爷,你还是快走吧,要是真被人发现了,可就晚了。」对方再一次急切地劝说道。但庄强却哼了一声:「不急,我既然赶了回来了,总得办点事情才好走了。」
「你……你想做什么?」
「本来我是想救大哥的,但现在看来,无论是黑是白都没法子了,那就只能先让罪魁祸首给我大哥垫背了!」说着,他眼中凶光闪闪,咬牙切齿。
「大爷,你是想杀官……」这位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直往后退,就要惊呼出声了。
「自然不是杀那魏县令,我是指李凌。我家所有种种都是因他而起,现在他倒是逍遥得很,都在县衙当起差来了,我定要他付出代价!」说着,庄强扫了依旧是满面恐慌的手下一眼,「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去杀人的,杀一个书生,我一人就够了。我只需要在你这儿呆上半晚,养养精神即可。」
在庄大爷的积威之下,对方尽管猛一阵犹豫,但到底还是同意了下来。
……
时入二更,小县城里万籁俱静。
一处院门却在此刻徐徐开启,一条人影蹑手蹑脚倒退着朝外而去。
可就在他即将全然出门时,一只手突的从边上探出,一把将他扯了赶了回来,在他惊叫前,另一只手业已捂住了他的嘴巴,随后一人压低了的声线从旁响起:「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我实在有些饿了,是以想着去弄些吃的。大爷你也饿了吧?」
「我看不是这么简单吧,要真心里没鬼,你会这么紧张?还有,你之前在我水里又下了何东西?」
这位业已开始簌簌发抖,原来自己那点小动作竟全被庄强给看了去。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法子了,当即就一个仰头想要高呼出声:「庄……」这一声叫才刚出口,庄强的手已经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同时寒芒一闪,一口短刀直接就没入了这位的心口。
「唔唔……」他想要惨叫,但咽喉气管被人死死捏住,只能发出含混的细小声音,身子颤抖着,却连庄强的控制都没能挣脱。不一会后,身子开始抽搐,血从嘴里,鼻子里不断流淌出来……
等他再没了动静,庄强才一松手,跟丢垃圾似的把他往地面一抛,眼中的阴翳却是更重了。
有了昨夜那两个亲随的叛逃,庄强自然已多了一分心眼。说是在这儿休息,其实也有试探此物往日手下的意思在里头。结果这家伙果真先在自己水里下药,随后还偷偷跑出去,理应是打算报官捉拿自己。
那还有何好说的,直接杀了就是!
只不过在杀人之后,他却未觉半点畅快,反而越发的恐慌起来——什么叫众叛亲离,这回他算是有了最真切的体验了,就连以前最信得过的人,现在为了脱罪,讨好官府,居然也出卖自己!
怔忡半晌后,庄强终究把牙一咬,做出了最后的打定主意。没有再理会横尸在院子里的家伙,他迅速出院关门,随后沿着黑魆魆的街道直奔而出。
……
同一时间,李家。
从外头看,小小的院子里静悄悄,黑沉沉,屋子里也未见半点光亮,显然人业已睡熟过去。
可要是真有人在此刻推门进到屋子里,就会发现在黑灯瞎火的屋子里,竟藏着五六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汉子,已经壮硕不少的李凌混在这些人中间可就显得太文弱了。
他们正是县衙中专门抓贼的捕快,此时全都精神抖擞,握住了刀柄,一副只要有人敢送上门来,那就即刻捉拿的意思。
这边竟然早已布下了罗网,只等着庄强自己送进来了!
不光是里头,就是在院子外头,黑暗的角落里,也埋伏着十多个县衙差役,只等林捕头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随即冲出抓人。这要抓的可是庄强啊,县令都直接签发了海捕文书的,抓到了就是大功一件!
可结果,一等大半夜,却是什么都没发生,别说庄强了,就连小偷小摸的都没出现半个。
眼看四更都快过尽,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屋子里的人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李典吏,他真会送上门来吗?」
「照道理来说那庄强既然要赶了回来,就有八成会来找我报仇。毕竟我才是那害得他庄家彻底完蛋的罪魁祸首啊。」李凌话是这么说着,语气却没有之前那么肯定了。
就在傍晚即将散衙时,有两人蓦然风尘仆仆就跑来县衙投案,说自己是庄家下人,是之前跟随自家二爷庄强去的衡州城的人。然后再一细问,才清楚那庄强竟然还敢回来,况且时间理应就定在今日。
这下可让县衙上下众人都来了兴趣,现在的庄强身上也背几条人命,大小数十起案子,要是能把他拿住了,自然也是功劳不小。
不过当他们合计去哪儿拿人时,却又没了答案,只因说不定人业已入城了。而江城县说大不大,可人口也有好几万,想找出这么个人来可是异常困难的事情。
而且他李凌的住处对方还很清楚,家里又只有他和妹妹二人,真要下手还真不是一般的方便的呢。
最后还是李凌不由得想到了一层,对方赶了回来必然存着两个意图,一是救庄弘,二就是报仇。庄弘身在大牢,看守严密自然不是庄强想救就能救的,那就只剩下报仇了。而论与庄家的仇怨,首推就是他李凌,毕竟一切的起因是他,推着官府最后严办庄弘的也是他。
林烈也觉着他所言在理,所以便带了兄弟来此做下布置,给庄强来了个守株待兔。
可眼下的结果却让他们大为灰心,庄强居然并没有出现。直等到天彻底放亮,人也没有来。
「看来线索有问题啊,又或者庄强压根就没有回来。想来也是,他哪来的胆子再回咱们江城县。」就在林烈伸了个懒腰,随口找补时,一人下属却急匆匆跑进了院子:「林头儿,出……出大事了……城西,有人,有人昨晚被人给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