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商之道（下）

这一回万浪是真被李凌给折服了，不是他经商的手段，而是见识、志向和抱负。原来的万浪自视极高，除了兄长万海和自家老太爷都不被他放在眼中，但这时有心做个商人的他又总觉着缺点什么。

但现在，李凌给他指明了道路，点出了最商道的极限所在，这自然让他悠然神往。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清楚真想做到那巨贾的境界可是极难的一件事情，确实不是眼下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大商人所能达到。

中华原野自古以来都不缺大商人，什么陶朱公，吕不韦，那都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但自秦汉以降，商人的地位却是不断下跌，他们再不能身居庙堂之高，纵然生活富足，却被人视作下贱，甚至出现了商人不得穿绸衣，商家子弟不得为官这样荒谬的规定，这让商贾只能永远局限一地，很难再出名留青史的大商巨贾，自然更不可能有人达到李凌所提的以商富国的高度了。

是以后来的商人渐渐都学乖了，靠着经商获得财货之后，首先想到的不再是如何扩大商业规模，而是买田置地，随后让自己从商人变成地主，哪怕家里还有商号店铺，却以地主自居，最后则让自己的子孙去考科举什么的，成功转变身份。

这样固然能让商人获得更多的好处，但也让他们的眼界不断变窄，只求私利而再无公心。而这一习惯甚至流毒后世，让商人只会言利而失去了造福万民，以商强国之念。有名的四大家族如是，鼓吹996的福报马亦如是，他们财物再多，也就一大商，而非巨贾……

「所以李兄你打算先进入官场，通过为官来改变眼下的商人处境？然后再做到你口中的巨贾境界？」万浪有些恍惚地追问道，这说法实在太冲击他的既有认知了。

李凌笑着点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前路艰难，我连第一步都未真正踏出，所以更多也就是一个空想罢了。」

「这就是大志了，我万浪虽不才，却愿意与李兄并肩前行，却不知你可愿意接纳我吗？」说着万浪又回身，倒满了一杯酒，正色来到李凌跟前举杯道。

其他那些个万家人是彻底傻眼了，这还是那大家熟悉的九少吗？何时候他对一人外人，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外人如此恭敬服帖了？

李凌也有些意外，这家伙算是中二病发作吗？自己也就这么一说罢了，对方居然就如此热血上涌，喊着要跟自己一起干大事了？难道自己把属于魏梁的主角光环给偷到了，是以能虎躯一震就叫人纳头便拜？

心里转动着古怪念头，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忙也举起杯来：「承蒙万兄如此看得起小弟，愿意与我合作，我自是求之不得。不过我可有言在先，短时间里我得用心科举，理应不会专心商事。」

「那是自然，你志向高远，我自能理解，也会等你。」说着万浪哈的一笑，便把满满一杯酒干掉，一亮杯底，「那我就在府城等你，今后你但有所请，只要差人来说一声，我万浪一定全力相助！」

「好，我也在此先谢过万兄了。」李凌忙也把茶一口喝下。然后两人再度对视，畅笑。

「今日能与李兄一番深谈，我实在受益匪浅。这回的江城之行果然大有收获！」在酒席最后，万浪又感慨地说了句，随后和李凌约好他日到府城必要通知自己，便带了那些心情复杂的随从迈了醉步走了。

直到他们走了，之前久未说话的古月子才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李凌一阵，看得他都有些发毛了：「古哥，你这么看我做何，都把我看紧张了。」

「想不到你竟有此见识与抱负，如此比起来，我可太过汗颜了。」古月子感叹着说了一句，却换来李凌的苦笑：「你这么说该我汗颜了。那些话我也就一时兴起随口一说罢了，真要做到却不知要到几十年后了，说不定一辈子都做不到呢。」

「不，我总觉着你终有一日会做到你所说的商贾的最高境界！」古月子却蓦然正色说道。

李凌愣了一下：「你都会算命了吗？」

「那只是我的一种感觉，你有大才，又有大志！」

「那就承你吉言，希望如此吧。」李凌说着，目光幽幽转头看向窗外的街道，「要是真到了那一日，我想百姓的日子会更好，我大越也必然要比现在强出十倍百倍才行吧。」

顿了一下后，才又涩笑道：「不过现在最关键的，却是科举，是即将到来的县试，我可是连童生都不是啊，完了还有秀才，举人，进士……走吧。」

「去哪儿？」

「回家，看书！三月就要县试了，我可没时间再喝酒玩闹了，要不然别说何志向，这辈子都只能在县衙当个不起眼的书吏了此一生。」说话间，李凌已大步往外走去，还有半个多月，是该全力突击，为县试做好准备了！

牛皮已经吹了出去，道路也已规划清楚，接下来就是到了努力去实现的时候了。从未有哪一刻，能让李凌有今日般的斗志！

他将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

一人跌撞着穿行在荒凉的山岭间，直走了半日，呼吸急促，脚下发软，庄强才猛然停步，再回首，早已看不到那座熟悉的小县城了。

虽然没能见着兄长，但他却很清楚庄弘即将面临的会是个何样的结局。这些年来他们兄弟得罪了太多人，搜刮了太多财物财，现在大厦已倾，无论县里还是府城，将会有无数贪婪如狼的家伙跳出来，把整个庄家的一切彻底撕碎吞吃干净。他能孤身逃出已是万幸，却不可能再救出兄长！

「李凌，这一切都因你所致！这一回我没法除掉你，但你也别开心得太早了。我庄强在此发誓，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一刀刀地剐了你，以报如此深仇大恨！你就先得意着吧！」最后一句他怒吼出声，在天地间不住回荡，似要这天，要这地来作个见证！

誓言业已立下，前路却依旧扑朔。不过庄强无惧，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再没有何好畏惧的了。那就让他挣脱所有束缚，去为了报仇雪恨而放手一搏吧！

他将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

「小商养家糊口，大商家财万贯，巨贾富国强族！」口中念叨着这句话，老人面上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最后一双浊眼里竟也有光芒闪出，「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志向！」

「老太爷……」边上的万浪都有些惶恐起来了，生怕老人家一人澎湃有个好歹。

还好，不多时的，老人又平静了下来，脸上换回了平静恬淡的笑容：「年轻就是好啊，可以立下宏伟的志愿，哪怕他日真失败了，也有重新再来的可能。小九啊，你此物朋友交得好啊。如今日下商人皆碌碌，只为那黄白之物奔走确实是落了下乘。也只有立下大志，如此经商才能真正做到古时大贾的境界啊。」

「是以老太爷你也认同李凌的这一说法？」万浪眼中一阵澎湃，连忙追问道。

「理是这么个理，但如何达成大志却是艰难无比了。莫说是他，就是我万家，放到大越国中也就只是一艘经不起风浪的小舢板而已，所以还须稳着来啊。」

顿一下，看了眼有些泄气的孙儿，他又笑道：「只不过我们该结交还是要结交的。如果顺利的话，四五月间他就会来府城参加考试了，到时有礼了好款待于他，完了之后，再把他请来家中，与我见一面。这个年少人，倒是更让人好奇，想真和他碰一面了。」

「孙儿记下了。那我之前提的事情……」

「你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这很好，那就去试试吧。你想好开何店没有？」

「这个……还没完全拿定主意，本来是想跟李凌商议一二的，后来给忘了。」

「那就不要着急，等四月他来再与他商量也不迟。你们是年少人，时间总是充裕的，去吧。」

「是，孙儿告退。」万浪躬身行礼，规规矩矩地退出房去。

等他走远，老人才又开口：「优哥儿啊，过几天你去一趟府衙，见见知府大人，还有本府学政……」

之前在旁肃立，很不起眼的老仆轻挑了下灰白的眉毛：「主人是打算帮他一把？」

「打声招呼总是好的，别的我不敢夸口，就凭那三句话，给他一个微微像样些的前程总不是太难吧。」

「那要让他知道吗？」

「不必。帮着推一把，举手之劳，何必让人领情呢？何况，只要小九与他成了朋友，咱们万家自然就与他不分彼此了。」

「我清楚了，过两天正好有东西要送去府衙。」

走后屋子里的对话万浪可不清楚，但他的心依旧是暖烘烘的，终究也该到自己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态度业已表了出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尽管他是万家子孙，但一贯都想跳出这个框子，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有了老太爷的首肯，父亲他们也好，海哥也好，都不会阻拦。

一逞所愿正当时！

他将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