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奶娘抱着黄氏的宝贝儿子林若信、林若慎大队人马的走了进来。女主人领着一群小萝卜豆前往荣瑞堂,给内宅大BOSS,林老太太请安。
林家能够称为官宦人家,书香门第,跻身京城上流社会,靠的显然不是科举不行,至今混在从七品位置上的渣爹。林家的顶梁柱,乃是金光闪闪、瑞气条条的祖父大人:林老太爷。外加二代生力军,大伯林大老爷。
林老太爷进士出身(渣爹,乃有没有很羞愧?)。按部就班的熬资历,一步步稳打稳扎,如今五十七岁,官职做到三品大元。走到这一步,林老太爷耐心、能力、交际一样不缺。堪称封建社会士大夫典范。
嫡长子林大老爷林海峤,严格秉承龙生龙、凤生凤的传统,幼时聪慧,少时英才,二十多岁中进士。京中熬了几年后外放。娶妻生子,人生该走的每一步都走到,该有的每一样都不落。一样是继承人的典范。
正是有这两位撑着,林家的声势才蒸蒸日上。呈一片花团景簇。
大房目前不在京。大伯带着妻子儿女去了任上。向林老太太请安的,就只有二房和三房。
三叔林海屿是庶子。尚未入仕,身上有举人的功名,正努力考进士中。据说尽管业已失败了几次,但依然坚持。拒绝荫恩,非得自己考上不可。很有志气。
林若拙私下以为,三叔比渣爹强多了。
可能是出身的原因,三叔在婚姻方面做的也很不错。和三婶童氏恩爱有加。可惜世事难遂人意。童氏一连生了三胎都是女儿。生三闺女的时候还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三叔长吁短叹许久,终究认了命。于是乎,三房唯一的男丁的林若诚和他老爹一样,也是庶子。记养在童氏名下。
据说大伯家也只一人嫡子、一人庶子。是以,不管是拼儿子的数量还是嫡庶质量,渣爹都是完胜。不愧他那老何马的名头。
这也是黄氏嫁人前名声有碍,却依然在长辈面前格外得脸的原因之。人家生了两个儿子,只这一项就能顶去无数缺憾,林老太太作何都要高看一眼。
可见上帝关了一扇门,总要给人留个窗。黄氏的丈夫在三兄弟中品质最差,于是就在生儿子上给补足。儿子教好了有出息,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黄氏是个头脑清醒的人。虽谈不上何善良贤惠,但林若拙以为,作为一个继母,只要她头脑清醒,比什么都强。
比如黄氏就一直不会打压林若谨。林若谨业已九岁,黄氏的大儿子却才三岁。年龄差的大,面对的形势也不一样。有费那个功夫的劲,还不如大家客客气气,做好表面文章。他们是书香门第,从某一程度上来说,科举考试面前,人人公平。助力当然有,但林家的顶梁柱是祖父和大伯。祖父的助力,最大一份自然是给长子和长孙。大伯的助力,不用说,肯定先紧自家儿子。而二房的三个儿子,在这两个人看来都是嫡子,亲疏远近没何分别。只要有才学,有能力,提携起来都是一样。
书香人家这一点上比爵位人家好的多,儿子都是珍贵的,科举难进,普及面大一些,中彩率也高一点。庶子都没有养费的道理,更别说原配之子和继室之子了。
黄氏要是没把这些看透,日子也不会过的这般稳逸。黄家嫁闺女前也是打听过的,秦氏作何死的,人家心里有数。况且,黄氏嫁过来时已经二十多岁,又经过前番波折。想法观点依然成熟,和十几岁的少女不一样。她的目的很明显,是来过日子的,日子得过好。
有这样一个继母,无疑是不幸中的大幸。
林老太太看上去是个和蔼的人。年纪大了,爱个热闹,虽体贴孩子们住的远,不用日日一大早过来请安。却也不喜身旁冷清。便,两个儿媳善解人意,时常领了孩子们过来陪老太太说话。
大房一家外放不在,三房是庶子。管家之责自是由黄氏担任。陪着老太太说笑几句,就告退前往花厅理事。
三婶童氏笑言:「二嫂真是个能干人。刚刚我从前头过来,看见锦衣铺的马车,上头全是料子。准是二嫂叫了来给咱们添衣的。老太太,何不让他们送这儿来,您帮着掌掌眼,看何花色抬人。大伙儿好好挑一挑。」
林老太太点头微笑:「四月天了,转眼就是端午,是该做两身好衣裳穿。老二家的想的周到,让他们把料子送过来,一块儿挑热闹些。」
立时就有下仆出去传话。黄氏听后置之一笑,这种讨好老太太的小事没必要和童氏计较,遂命管事带着锦衣铺的绣娘去荣瑞堂。
不多时,一匹匹华美的衣料送了进来。几张大案拼着,摆满了半屋子。男孩子还好,好几个小姑娘立时被那些鲜亮光彩的绸缎吸引,眼珠子看的转不动了。
童氏率先挑出几匹适合老年人穿的料子,何百福如意,什么八宝团花,颜色也多是葫芦青、秋香等等:「老太太,我瞧着这几匹不错,您看看。」
林老太太摸摸料子,微笑颔首:「不错,你眼光越发好了。也别是光替我挑。让孩子们去看看,他们穿的鲜鲜亮亮才好看。」
林若拙深感佩服。从她进房门到现在,林老太太就一直在淡淡微笑,面上没出现过第二种表情。对嫡子媳妇的告退淡淡笑,对庶子媳妇的刻意讨好淡淡笑。看见没?什么叫淡定?何叫高人?你说轮到渣爹怎么就基因突变了呢。
老太太发话,孙辈们齐齐行礼,异口同声:「谢祖母。」
二房的二子三女中,黄氏的两个儿子,三岁的两岁,自是由亲娘代劳,不用操心这事。此时只不过跟着看热闹。窝在林老太太手边的罗汉床上爬成一堆打闹,自成一式格局。
剩下的三个女孩,林若拙六岁,林若菡同龄,比她小一天。林若芜五岁。差不多的年纪,正好该有共同语言。无奈林若拙是伪儿童,还不屑伪装。搞得人人都当她木讷呆傻。说不到一块儿。这不,明明是二房嫡长女,这种时刻该一马当先,看护弟妹,讨好祖母才是职责所在。可惜没人指望她能干这些。就见她眨巴眨巴双眸,不紧不慢的走到桌边,目光一扫。准确的从布料堆里抽出两匹,搁在一边,表示自己业已挑好。完毕。
林若拙心里还有些得意,姐一向是有主见的人。上辈子去商场扫货,一直都是一眼瞄中,一锤定音,尺码目测。速度奇快。
嫡母公正威严,嫡长女木傻,二房这两个年龄相近的庶女感情一向不错。
林若菡恨铁不成钢的生气。二房作何有这么不争气的长姐。又郁闷作何会我不是长女。就差了一天。如果我是二房长女,我一定以身作则,关爱弟妹。绝不会这般木愣。
纠结之下,转眼瞥见身旁的林若芜。幸好,还有八妹。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遂悄声谈论起衣料颜色,织工,以及做什么式样的裙子好看。
三房的三个女孩都是童氏所出。排行二四五,庶出的嫡出。和二房两位嫡出的庶出一向互看不顺眼。双方人马一旦对上,都会不约而同的使用出‘用极度自傲掩饰隐讳自卑’的策略。亲切中带着杀气,刀光剑影。
三房唯一的男丁林若诚今年四岁。眼望着姐姐们即将和二房两位‘杀’起来,忙抱头鼠窜,躲到罗汉床陪流口水的弟弟们去了。
就见三房姑娘中的老大,二娘林若静,抽出一匹漂亮的粉蓝色锦缎,笑盈盈的递给妹妹林若贞:「四妹,用这个颜色给你做一件半臂,你看可好?」
「真好看。多谢姐姐。」四娘林若贞刻意的瞥一眼林若菡,笑眯眯的接过料子,又指着一匹杏黄绸:「二姐,这料子颜色正,我想做条间色裙,你帮我再配一色吧。」
五娘林若容亲热的道:「四姐,用此物朱红色,配起来最好看。」
三房三个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热闹闹。衬托的二房小姐妹俩可怜兮兮。二房两位也不是省油的灯。从某种概念上来说,嫡出的庶出,自尊心比庶出的嫡出更要命。
林若菡说话声高了些:「我也瞧中了这匹朱红的,五姐姐你手好快么,好料子赶着挑,只剩下那些看不上的给别人,也好意思。」
林若容斯斯文文的一笑:「你喜欢呀。」手下一松,朱红色的轻绸「咚」的落到台面上:「那就给你好了。」语气说不出的轻视。仿佛打发一人要饭的。
林若菡气的七窍生烟,立刻就要回话。忽觉袖子一紧,回头一看,林若茴拉着她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往堂上看。林老太太尽管在和童氏说话,眼睛却时不时瞥过这边,收敛了笑容。
林若菡浑身气势顿时一变,眉目一缓,细声细语道:「不用五姐相让,既然四姐姐看中了这颜色想做间色裙,小妹也不好夺人所爱。」将料子又塞回林若贞手上。客气的一笑:「小妹不懂事,和姐姐争抢,见笑了。」
林若贞下意识的要推回去,就见林若菡紧跟着道:「四姐姐挑中的那杏黄色,还真就只有这朱红配上好看。」
林若贞一想,不错。若是放弃了这匹朱红绸,又该拿什么颜色配间色裙?半推半就接下。
林若菡目光扫过堂上,正好看见林老太太正对着她赞赏一笑。心中得意,脸上笑的越发亲和,转眼对林若芜亲热:「八妹妹,咱们渐渐地挑。」以示二房的人多么友爱。
林若芜也很配合的演出一场姐妹情深,仰着脸高兴的道:「七姐姐的眼光一向好,我听你的。」
三房三个女孩诧异的互相看看,二房的两个不上钩,她们单唱也没意思,就不再此话题上纠葛。五个女孩分成两派挑选衣料,看着互有问答,实则泾渭分明。
神马?你说是林若菡看出老太太不悦的?六岁的丫头片子能看出宅斗了一辈子,近六十岁老狐狸的喜怒?做梦去吧!那是她想让你看你才能看见。
林若拙将这一出热闹尽收眼底。差点笑喷出来,使劲忍住才保持脸皮不动。林老太太真是老成精了。感情她时常拘着孙辈们过来说话,看热闹。其实是在观察教养问题。很明显,纵然是二房的庶出,在她眼中也比三房的嫡出重要。不然不会在关键时刻改变了自己脸色,刻意给出暗示。这也是人之常情。二房的再庶出,也和老太太有血缘关系。三房的再嫡出,那也不延承她半点血脉。
林老太太含笑看着孙女们恢复了客气的互动,满意点头。大家女子,要的就是一人行事大气。眉眼窄促成什么样?纵然私下各有心思,大面上须得记住是一家人。为几匹料子争个高下分明,不是大家之风。将来出门了,也徒惹别人家笑话。
数过桌边的人数,心下一动,视线转到屋角。果见六娘林若拙木愣愣的坐在一旁,眼神呆滞,不知在想何心事。心下顿时不喜。没人喜欢呆傻木讷的孩子,特别是年纪大的人。林老太太心道,难怪老二说她晦气,一张脸虽生的不错,却始终一身晦气像。














